回到马克思：经济学语境中的哲学话语（第四版）

1. 从交换中生发出来的形式上的平等与自由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新的一章，是从第二个笔记本第8页开始的，它的标题是《作为资本的货币章》(Das Capitel vom Geld alsCapital)。而后面的手稿中，马克思都采用了简化的《资本章》的标题。这就预示着，马克思接下去所要解决的问题是从货币向资本的转化(Verwandlung von Geld in Kapital).

马克思还是以货币的讨论为起点开始文本写作的。他指出，其实在货币的规定性上理解货币是十分困难的，犹如在金钱的世界中无法理解金钱世界的本质。这是因为，在货币上，“社会关系(Gesellschaftsverhältnis)，个人和个人彼此之间的一定联系(bestimmte Beziehung)，表现为一种金属，一种矿石，一种处于在个人之外的、本身可以在自然界中找到的纯物体”①。人们误以为，货币就是经济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了，其实，这只是商品一市场经济的社会形态中的一种现象。根据我们上面已有的讨论来看，这依然是社会生活本质在表现形式上的一种颠倒了的现象，不过，它也是资本主义社会生活十分重要的无法回避的特征和无法抗拒的症候。马克思在步入下一阶段的现象学分析之前，先探讨了与此现象层面同构同体的资产阶级的平等与自由问题，我觉得，这段分析相当精彩。

众所周知，作为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核心内容之一的自由、平等、博爱，从来都被界定为一种天赋人权，一种自然的权利。在这里，马克思从经济关系上对此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他注意到，资产阶级的平等要求绝不是一种自然法权，而是在资本主义经济关系中，在人与人关系之上历史地形成的法权观念。这也就意味着，资产阶级的平等与自由是从资本主义经济过程中直接生发出来的，它是一种特定形式上的社会规定。

首先是平等的经济学发生。马克思指出它的第一个特点是：

第九章经济学语境中的历史现象学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0页。中译文原来将此处的Beziehung译作“关系”，我改译为“联系”。—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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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考察的是形式规定——而且这种形式规定是经济规定，是个人借以互相发生交往关系(Verkehrsverhältnis)的规定，是他们的社会职能或彼此之间的社会联系(gesellschaftlichen Beziehung)的指示器——那么，在这些个人之间就绝对没有任何差别。每一个主体都是交换者，也就是说，每一个主体和另一个主体发生的社会联系(gesellschaftliche Beziehung)就是后者和前者发生的社会关系。因此，作为交换的主体，他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关系。①

这是交换主体的平等。这种平等是法人意义上的形式上的平等。

第二个特点是，在交换中，“他们所交换的商品作为交换价值是等价物”②。这也就是说，平等的交换主体所交换的东西是等质的。在这一点上，交换也是平等的。马克思指出，在这种平等的交换中形式上存在着三种要素：一是交换关系的主体即交换者，他们处于同一规定中；二是他们交换的对象，交换价值，等价物，它们不仅相等，而且必须确实相等，还要被承认为相等；最后，是交换行为本身即媒介作用，通过这种媒介作用，主体才表现为交换者，相等的人，而他们的客体则表现为等价物，相等的东西。③

马克思试图阐明一个道理正是人们之间“在需要上和生产上的差别，才会导致交换以及他们在交换中的社会平等”④。如果两个人都需要空气，而空气也是富足的，那么就不会使他们发生社会接触；如果两个人的需要相同，又都将自己的劳动投射到同一对象中去，那么他们同样不会有任何社会关系。在现实生活中，人的需要都是不同的，这种需要在一定的历史发展中只会更加丰富，但在分工的条件下，生产是不同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人的需要可以用另一个人的产品来满足”⑤，反之亦然。于是，人们之间就相互补充，相互需要，并且通过交换实现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于是他们彼此不仅处在平等的关系中，而且也处在社会的关系中”①。可见，人与人在社会存在中获得的平等关系，并不是任意的或者被赐予的东西，而是在资本主义市场交换所产生的特定社会关系的不断丰富中发展起来的。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2—193页。中译文原来将此处的Beziehung译作“关系”，我均改译为“联系”。—本书作者第三版注。

②③参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3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4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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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是自由的经济学发生。马克思进一步指出，也由于个人之间、他们的商品之间的自然差别，使人与人通过交换结合在一起，“使他们作为交换者发生他们被假定为和被证明为平等的人的那种社会关系的动因，那么除了平等的规定以外，还要加上自由的规定”。这也就意味着，在交换过程中，

尽管个人A需要个人B的商品，但他并不是用暴力去占有这个商品，反过来也一样，相反地他们互相承认对方是所有者，是把自己的意志渗透到商品中去的人。因此，在这里第一次出现了人的法律因素以及其中包含的自由的因素。谁都不用暴力占有他人的财产。每个人都是自愿地出让财产。②

这就构成了自由的最重要的现实基础。而且，在这种经济关系之中，每个人为另一个人服务，目的是为自己服务；每一个人都把另一个人当作自己的手段互相利用。这两种情况在两个个人的意识中是这样出现的：(1）每个人只有作为另一个人的手段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2)每个人只有作为自我目的(自为的存在)才能成为另一个人的手段(为他的存在)；(3)每个人是手段同时又是目的，而且只有成为手段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只有把自己当作自我目的才能成为手段。这是一段很思辨的表述，因为马克思要说明资本主义交换关系之中客观出现的手段与目的的辩证法。马克思说，“从交换行为本身出发，个人，每一个人，都自身反映为排他的并占支配地位的(具有决定作用的)交换主体。因而这就确定了个人的完全自由”①。这也意味着，资产阶级的个人自由恰恰是在经济过程中必然产生的。

第九章 经济学语境中的历史现象学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5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5—19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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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如果说经济形式，交换，确立了主体之间的全面平等，那么内容，即促使人们去进行交换的个人材料和物质材料，则确立了自由。可见，平等和自由不仅在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交换中受到尊重，而且交换价值的交换是一切平等和自由的生产的、现实的基础。②

显然，资产阶级的平等和自由观念是自身社会存在的必然产物，其最重要的现实基础即是资本主义商品一市场经济中的交换关系。对此马克思深刻地指出：“作为纯粹观念，平等和自由仅仅是交换价值的交换的一种理想化的表现；作为法律的、政治的、社会的关系上发展了的东西，平等和自由不过是另一次方的这种基础而已。”③马克思这里的分析是非常重要的。

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主义的货币制度正是这种“自由和平等制度的实现”。在货币的流通中，货币在谁的手中都是一样的，不分三六九等。在货币的天平上，平等甚至在物质上也表现出来了，因为在交换中，商品的自然差别弥合了，货币拥有者的差别也消失了。对卖者来说，一个用10元钱买东西的工人与一个用10元钱买东西的王子，“两者职能相同，地位平等。他们之间的一切差别都消失了”④。正是货币，夷平了封建性的等级差别。这是资产阶级政治解放的根本依据。马克思这里的分析，实际上是前面我们考察的《伦敦笔记》时期《反思》手稿的逻辑布展。不过，马克思不久即将说明，这种平等和自由只是形式上的平等与自由。固然如此，但相对于过去的封建专制社会，这在人与人的社会关系上，还是真实的历史进步。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6页。

②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7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198—199页。

到这里，马克思从一般经济学家甚至是社会主义经济学所关注的流通和交换过程切入，指认了在这一层面发生的表面关系，特别是在这种现象层面之上建立起来的虚假的资产阶级政法观念。这是所有资产阶级思想驻足的地方。然而，马克思所真正要着手进行的，并不是简单肯定或者否定这一现象，而是要更深入地考察这种支撑全部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表层社会现象的实质。他指出：

在现存的资产阶级社会的总体上，商品表现为价格以及商品的流通等等，只是表面的过程，而在这一过程的背后，在深处，进行的完全是不同的另一些过程，在这些过程中个人之间表面上的平等和自由就消失了。①

请注意，马克思这又是在历史地剥离资本主义的社会现象以透视其深层本质。所以，我们将又会看到马克思极为精彩的历史现象学分析。

马克思娓娓地分析道，实际上，交换价值作为整个资本主义生产制度的客观基础这一前提，“从一开始就已经包含着对个人的强制”。你们不是说平等和自由吗？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这是马克思要着力告诉我们的东西。在马克思的锐利批判目光下，资本主义社会经济过程中的个人的产品并不是为个人而生产的产品，只有在市场交换的社会过程中它才成为这样的产品。这里面已经包含着对“个人的自然存在的完全否定，因而个人完全是由社会所决定的”②。这就是个人看不见的一种强制。同时，在分工的条件下，个人在分工中所处的关系已经不是单纯交换者的关系。“交换价值这个前提决不是从个人的意志产生，也不是从个人的直接自然产生，它是一个历史的前提，它已经把个人当作是由社会决定的人了”③。这还是一种隐性的强制。这恰恰是资产阶级思想家和一部分资本主义的反对者共同的理论盲区。也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指认蒲鲁东之类的法国社会主义者的改革设想实际上不过是“资产阶级社会的理想”，他们以为，“交换、交换价值等等最初(在时间上)或者按其概念(在其最适当的形式上)是普遍自由和平等的制度，但是被货币、资本等等歪曲了”。因此，他们觉得只要排除货币、资本的干扰，就可以恢复真正的平等和自由。与他们的这种肤浅和天真不同，马克思深刻地指明了事实真相：

第九章 经济学语境中的历史现象学

①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0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0—2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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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换价值，或者更确切地说，货币制度，事实上是平等和自由的制度，而在这个制度更详尽的发展中对平等和自由起干扰作用的，是这个制度所固有的干扰，这正好是平等和自由的实现，这种平等和自由证明本身就是不平等和不自由。①

这里的隐匿在很深的经济关系中的现象和本质的辩证法，是蒲鲁东等人无法理解的。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马克思看来，如果真想看穿资产阶级世界的真相，就必须超越流通一交换的经济现象界，迈向社会本质的深处，步入生产过程，以真正揭示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

1. 深层解蔽:流通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克思实际上想要说明，在资本主义经济运作中，流通领域里起支配作用的交换关系的确是构成这种社会生活的主导性关系，资本主义社会生活和全部意识形态也的确是建立在这个基本关系之上的。资产阶级的理论逻辑，甚至过去一切反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主义思想家的改革，基本上也都是在这个层面上展开的。但马克思认为，人们所能直接感性达及的整个流通与交换领域，其实还只是这个社会经济生活的表层现象，并不是这个社会真正的本质关系。马克思分析道，在资产阶级世界的表面上发生的这种运动中，交换价值似乎在流通中以纯粹的形式得以实现，就像前面我们所说的，一个购买面包的工人和一个购买面包的百万富翁，在这一行为中都只是单纯的买者，而面包零售商对他们来说只是卖者，“其他一切规定在这里都消失了”①。“一切都消失”这个判断寓意深长，也十分重要，它既是人们感官止步的本质域界，也是资产阶级政治无意识的期望所在。正如本雅明所说的那样，“一种行为方式的性质和意义越是重要，它就越是逃避人们的视野”②。在流通的过程中，或者正如马克思所说，当“货币作为货币的简单规定”出现在交换中时，资本主义社会真实的社会关系本身总是被遮蔽的。马克思的历史现象学批判的新的理论出发点，就是要超出这种观察层面，进入货币作为资本的理解层面。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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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说，“货币作为资本，可以看作是货币的更高的实现；正如可以说猿发展为人一样。”③进入这一层面进行探讨，首先要厘定的问题是经济学范畴的历史性。我们不难发现，历史唯物主义方法论的作用，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我们要清醒地看到，根本不存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充当自然(天然)人性与社会本性的所谓永恒不变的一般经济规定:任何范畴都是历史的。显然，马克思试图用历史唯物主义的历史性原则来突破经济学中的社会唯物主义的非历史壁垒。马克思分析道，比如在理论逻辑上，一方面价值概念似乎先于资本；但另一方面，在现实中一般价值的存在又必须以“建立在资本上的生产方式”(dasCapital gegründeteProductionsweise)④为前提。这是马克思第一次确定地使用建立在资本上的生产方式这样的判断。马克思一语破的，“价值规定本身要以社会生产方式（gesellschaftlichenProduktionsweise）的一定的历史阶段(gegebne historische Stufe)为前提，而它本身就是和这种历史阶段一起产生的关系，从而是一种历史的关系(historischesVerhältnis)”①。马克思的这句话有两层含义，一是说价值规定本身的各种因素是在过去历史的生产方式的一定阶段形成和发展出来的，并且表现为这些过程的结果。从价值到货币，再到资本，这是一个历史的发展过程。二是指后者一旦产生出来，却客观地成为诸如“普照的光”之类的主导性的东西。所以，马克思专门界说道，他这里所研究的作为资本的货币，当然是在承认这种历史发生过程的前提下，抽象地焦点式地研究“已经形成的、在自身基础上运动的资产阶级社会”②。这是历史现象学的基本逻辑前提。

第九章经济学语境中的历史现象学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5页。

②[德]本雅明：《单向街》，伦敦，1977年，第100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4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4页。参见KarlMarx. Grundrissen, Marr-Engels-Gesamtausgabe (MEGA2), II/1, Text, Berlin: Dietz Verlag, 1976,S.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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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马克思此处的看法，把资本关系这种资本主义社会本质遮蔽起来的现象就是我们前面刚刚讨论过的流通领域的交换过程，即那个仍然属于现象界的金钱王国。我们可以看到，马克思的思想在更深的一层游弋了，他精辟地指出，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正是通过“把资本真正归结为纯粹的交换，从而使资本作为[社会]力量消失”③。我们知道，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眼里，交换过程中同时出现了三种主体和三样东西：地主拿出土地，资本家拿出资本，工人拿出劳动，在交换中三方都进行公平交换然后再平等地拿回三种收入，即地租、利润和工资。可是，人们只看到流通中的交换过程实现的平等和自由，却不再追问这个流通背后还发生了什么。马克思揭露道：“流通的直接存在是纯粹的假象(reinerSchein)。流通是在流通背后进行的一种过程的表面现象(Phänmen)”④。这也是说，资产阶级的自由与平等恰恰是现象性的东西，或者说是形式上的假象。这是由于，在交换中出现的主体和对象都不是由流通过程产生的，“流通本身不包含自我更新的原理。流通的要素先于流通而存在，而不是由流通本身创造出来的”①。可见，在交换的背后，依然隐藏着一些资本家不愿意暴露的东西。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5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6页。

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8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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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承认，资本首先来自流通，即以货币作为自己的出发点的商业资本(流通资本)，这也是在资本主义经济发展最早状态中资本的最初形式，它的进一步发展的资本形式是货币资本。可是，在我们上面讨论的纯粹流通(简单的交换价值的运动)的领域中，商品资本和货币资本本身实际上都是无法实现资本的。这也就是说，在交换中出现的东西，商品、货币(资本)并不是流通过程创造出来的，流通不过是一种表象。马克思要追问的问题是:资本是什么？作为资本的货币是如何产生的？如果回到刚刚我们走出的领域，那么问题就是，交换价值是如何创造出来的？不过，想要认真地解决这些问题，就不得不穿过流通这种表面现象而进入生产领域进行思考。我们注意到，这是《伦敦笔记》中《李嘉图笔记》同一思路的展开和深化。其实我们已经知道，在资产阶级政治经济学中，这种探讨思路是从重农学派就开始萌发的思想的重要进步。古典经济学已经开始关注并从生产领域出发了。可更重要的是，马克思发现资产阶级经济学家从生产领域中所看到的视域，仍然到处充斥着以颠倒的形式出现的事物化的假象。他们依然在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这又何以见得？

马克思认为，在古典经济学中，资本固然进入到生产领域，但它还是以一种物的形式出现的。“正如交换价值(即作为交换价值的商品的一切关系)在货币上以物的形式出现(Ding erscheint)一样，创造交换价值的活动即劳动的一切规定在资本上也是以物的形式出现的。”②在李嘉图等人眼里，资本就是生产工具。如果用李嘉图的话来说，即“作为手段被用于新劳动(生产)的那种积累的(已实现的)劳动[确切地说，对象化劳动(vergegenständlichte Arbeit)]”③。这句引文中中括号内的补充注释是马克思自己的界说。这样，全部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就都“只看到了资本的物质(Materie des Capitals)，而忽视了使资本成为资本的形式规定(Formbestimmung)”①。这句话是相当深刻的，但是这种透视性的现象学认识在直观的旧唯物主义(包括一切哲学唯物主义特别是社会唯物主义)语境里却是无法理解的。马克思这里用以超越资产阶级经济学意识形态铁幕的武器，正是非实体的历史唯物主义科学认识论。他想要牢牢抓住感官无法直接达及的资本的形式规定，这就是事物化对象作为实在承担体的一定的社会关系。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黑格尔唯心主义所说的透过物相的观念形式和逻辑本质。马克思紧紧抓住的正是构成社会存在的非实体性功能结构，即社会地重组物质内容的社会层级的历史性本质。

第九章 经济学语境中的历史现象学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8页。

②《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08页注1。

③转引自《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11页，原文由马克思引自[英]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伦敦，1821年第3版，第327、4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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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说，如果抽去资本特定的社会形式，只强调它的内容，“资本作为这种内容是一切劳动的一种必要要素，那么，要证明资本是一切人类生产的必要条件，自然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②。马克思后来也说，在这里，“资本被理解为物，而没有被理解为关系”③！“把表现在物中的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当作这些物本身的物质的自然属性，这是我们在打开随便一本优秀的经济学指南时一眼就可以看到的一种颠倒”④。如果真的像古典经济学所说，资本就是生产工具，那么它就必然是存在于一切社会中的东西，“资本存在于一切社会形式中，成了某种完全非历史的东西”⑤。这正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所要证明的东西，也是全部资产阶级经济学的意识形态戏法的秘密。

马克思在后面的讨论中鞭辟入里地指出：

经济学家们把人们的社会生产关系和受这些关系支配的事物(Sachen）所获得的规定性看作物的自然属性（natürliche

马克思主义研究丛书·回到马克思

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11页。

②③《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12页。

④《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9卷，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56页。

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上册，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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