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从11世纪开始的欧洲扩张

在这长期的孕育过程中，城市自然起了主要作用，但并非仅仅城市起了作用。整个欧洲为城市撑腰，用伊萨克·品托7随口说出的话来讲，是“欧洲全体”，从政治到经济的全部欧洲。其中还有欧洲的全部过去，包括古罗马留下的、由欧洲继承和保存的遗产，包括在5世纪蛮族入侵后的扩张。那时候，罗马帝国的疆界从四面八方向外突破，抵达日耳曼和东欧，斯堪的纳维亚地区，以及本来已有一半被罗马占领的大不列颠诸岛屿。由波罗的海、北海、英吉利海峡和爱尔兰海构成的整片海域也陆续被占领。西方在这方面一举超过了罗马，后者虽有船舰驻扎在索姆河口和布洛涅，8却很少向海上发展。“波罗的海只给罗马人一点龙涎香而已。”9

旨在从伊斯兰和拜占庭那里夺回地中海的南征更加精彩。地中海是盛极一时的罗马帝国的中心和存在的理由，是“花园中的池塘”，10如今被意大利的船只和商人所收复。随着强大的十字军运动的兴起，这一事业终于成功。基督教为夺回地中海所作的努力，无论在西班牙(开始进展顺利，并于1212年获得托洛萨的拉斯纳瓦斯大捷，但随后止步不前)，在从直布罗陀到埃及的广义上的北非，在勒旺地区(那里的圣地国处境不稳)或在希腊帝国(于1204年倾覆），都一再遇到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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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契波德·刘易斯正确指出，“欧洲突破的最重要的边界是森林、沼泽、荒原的内部边界”。11境内的空地随农民垦荒而逐渐减少；更多的人开始使用水轮和风车；历来互不交往的地区逐渐建立联系；隔阂被打破；无数城市在商业往来的十字路口拔地而起或焕发活力，这肯定是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城市在欧洲雨后春笋般地

图示城市的数量在13世纪以非同寻常的速度激增。（海因·斯托伯绘制；见威廉·阿贝尔著：《德意志农业经济史》，1962年版，第4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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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起。仅日耳曼地区就有三千以上。12有些城市虽然围有城墙，居民却不过二三百人，仍然像是村庄。但许多城市成长起来，这是一些前所未见的新型城市。古代曾经有过希腊式的自由城市，乡村居民可以随意出入和活动。中世纪的西方城市则相反，关在城墙里面，受墙的保护。德国谚语说：“城墙使城里人同乡下人分开。”城市在其特权的庇护下，是个独立的天地（“城市的气息使人感到自由”)，是个不甘寂寞、执意制造不平等交换的场所。根据不同的地点和时间，城市的活跃程度有所不同，然而正是城市如发面中的酵母一样促进着欧洲的全面发展。城市之所以能起这个作用，也许因为它们本身是在预先安排好的乡村世界中发展成长，而不像新大陆的城市(也许还有希腊城邦)那样在真空中诞生。乡村向西欧城市提供加工的原料，城市依靠损害乡村利益而成长壮大。此外，正在缓缓形成的国家对城市并无妨碍：在这场龟兔赛跑中，兔子合乎逻辑地将轻易取胜。

城市依靠其道路、市场、工场和积累的财货确保自身的地位。农民带着剩余产品来到城里，保障了城市的市场供应：“城市市场使领主庄园日益增多的剩余产品，即因缴纳实物租税而积累起来的大量产品，从此找到销路”。13斯利谢·旺·巴士认为，从1150年起，欧洲摆脱了“直接农业消费”(自给自足)，转为随着剩余农产品进入流通而诞生的“间接农业消费”。14与此同时，城市把手工业活动吸引过来，垄断工业品的制造和销售。只是在后来，前工业化的浪潮又重新涌向乡村。

总之，“经济生活……尤其从13世纪起…改变了城市以农为主的旧面貌”。15在广大地区，家庭经济向市场经济的决定性过渡逐渐完成。换句话说，城市在周围的乡村中崛起，眼光从此看到自己的视野之外。这是一次“巨大的决裂”，第一次创立欧洲社会，并推动它走上成功之路。16勉强能与这次推动相比的，只有欧洲在美洲最早兴建的一大批城市，这些城市根据道路以及交换、指挥和防守的需要，互相连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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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赞同吉诺·吕扎托和阿尔芒多·萨波利的见解，17认为当时的欧洲正经历真正的复兴(尽管该词词义含混)，这比人们通常所说的15世纪文艺复兴要早二三百年。但要说明何以出现这种扩张仍很困难。

人口确实有所增长。人们本可以用这条理由来解释一切，但这条理由本身却要用别的理由加以说明，其中特别要提到的，无疑是从公元9世纪开始的农业技术进步：耕犁的改进，三区轮作制以及休闲地用于放牧。里恩·怀特18认为农业进步是欧洲经济高涨的首要原因。莫里斯·隆巴尔19则强调商业进步：意大利很早就与伊斯兰和拜占庭建立商业联系，它加入东方业已十分活跃的货币经济，并把货币经济传播到欧洲各地。城市意味着货币，是所谓贸易革命的关键。乔治·杜比20和罗伯托·洛佩斯21的认识与里恩·怀特不谋而合(洛佩斯的观点有细微差别):关键在于农业产品的过剩以及剩余产品的再分配。

经济世界以及两极化

所有这些理由其实都是相辅相成的。假如各个方面不是差不多同时进步，经济发展难道是可能的吗？必须等人口增长、农业技术改进、贸易复兴、工业高涨等条件同时具备了，才能终于在欧洲各地建立起城市网，才能出现城市的上层建筑和城市间的联系，进而囊括下层的经济活动，并把它们纳入到“市场经济”中去。这种成交额不大的市场经济导致一场能源革命，推广磨坊的工业应用，最终导致欧洲经济世界的诞生。就14世纪末而言，费德里哥·梅利斯22把布鲁日、伦敦、里斯本、费斯、大马士革、亚速和威尼斯之间的多边形看作是第一个经济世界，多边形中300个商埠之间的153000封来往书信被保存在普拉托的商人弗朗赛斯科·达蒂尼的档案中。亨利希·贝希特尔23曾说起里斯本、亚历山大、诺夫哥罗德、贝尔根之间的四边形。弗里茨·勒里希24率先赋予德语“Weltwirtschaft”一词以经济世界的含义，并划定它的东方边界从伊尔门湖畔的诺夫哥罗德到拜占庭一线。众多的交流和兴旺的贸易推动了这一广阔地区的经济统一。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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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一个问题悬而未决：经济世界何年何月何日真正开始存在？这是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是当交换网的网眼相当稠密，交换活动相当经常和相当庞大，使中心区域得以诞生时，经济世界才可能存在。但在那遥远的过去，任何演变都并不迅速以明确无疑的形式显示出来。从11世纪开始的上升趋势为一切提供了方便，但又使几个中心同时冒头。只是到了13世纪初，随着香巴尼交易会的兴盛，欧洲才开始显示从尼德兰到地中海的整体一致性，从中得益的不是一般的城市和海上航线，而是交易会城市和千里迢迢的陆路。这是一个富有特色的序幕，或不如说，是一段插曲，因为它并不是真正的开端。如果没有尼德兰和北意大利这两个势必要汇合起来的经济活跃地区，如果没有它们事先的经济高涨，香巴尼交易会的情形又该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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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在新欧洲才刚诞生时，必须看到以下两个整体的发展：北方的尼德兰以及北海和波罗的海，南方的意大利以及整个地中海。西欧包含着两个“极区”，而并非其中的任何一个；在几个世纪里，欧洲大陆就被夹在北意大利和尼德兰这两极之间。这是欧洲历史的一大特征，也许是最重要的特征。何况，谈到中世纪欧洲和近代欧洲，这就意味着使用两套语汇。同样的词，凡适用于北方的，从不适用于南方，反之亦然。

决定性变化大概是在公元9至10世纪发生的：在交往尚不频

1. 北“极”的工业分布

从须德海到塞纳河谷，纺织工厂星罗棋布。关于香巴尼交易会兴盛期间南北两“极”总的情况，请看本书第127页的地图。(根据埃克托尔·阿曼：《黑西施地区史年鉴》，195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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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的欧洲，两大经济区几乎互不相关地逐渐形成。北方的经济区形成十分迅速，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抗拒；那是一些新开辟的原始地区。地中海附近的地区历史悠久，复兴的起步也许比较晚些，但随后的进展较快，特别是意大利的经济在伊斯兰和拜占庭的促进下，更是突飞猛进。因而两地大体上不相上下，北方偏重工业，但不如南方那么“精巧”，南方的商业比北方更加发达。总之，这是必定会互相吸引、互为补充的两个不同的地理区域和电极。它们的会合将通过南北间的陆路进行，13世纪的香巴尼交易会正是这种会合的第一个重要表现。

这些联系并未取消两极的存在，反而使两极化更趋加剧。作为一个互相呼应的体系，两极通过交流而互相加强，分别使对方获得比欧洲其他地区更大的活力。在早期欧洲的繁华都会中，也有几个超级城市，它们无不位于这两个经济区中或在连接两极的轴线上：它们的位置画出了欧洲躯体的骨骼或血脉。

当然，欧洲经济世界的中心只能通过两“极”相争而形成。在地中海仍是旧大陆中心的情况下，意大利到16世纪为止始终处于领先地位。但在1600年前后，欧洲的重心逐渐偏向北方。阿姆斯特丹的崛起肯定不是中心从安特卫普迁往荷兰的简单小事，而是一场极其深刻的危机:长期光彩夺目的地中海和意大利一时变得黯然失色，欧洲从此只剩下北方一个中心，几百年以来，甚至直到今天，正是相对于这个极点而言，才画出极不对称的线条和圆圈。因此，在进一步阐述以前，必须大致介绍这些关键地区的成长过程。

北方地区：布鲁日的兴盛

北方的经济是从零开始创建起来的。尼德兰就是这样一个创造物。昂利·比兰纳强调说：“意大利、法国、德国的莱茵河流域和奥地利的多瑙河流域的大多数城市在公元前已经存在，而列日、卢万、马林、安特卫普、布鲁塞尔、伊普尔、根特、乌得勒支只是在中世纪初方才出现。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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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洛林王朝建都艾克斯拉沙佩勒推动了该地区的第一次苏醒，诺曼人820至891年的骚扰破坏27曾打断了这个过程。但随着和平的恢复，以及与莱茵河东岸地区和北海沿海地区取得联系，尼德兰的经济生活得以重趋活跃。尼德兰不再是“天涯海角”，世界的尽头，武装的城堡和筑有城墙的城市纷纷出现。原来漂泊不定的商人改在城堡和城市附近安顿下来。到了11世纪中叶，低洼地区的织工陆续在城市定居。人口逐渐在增加，大农庄欣欣向荣，从塞纳河畔和马恩河畔到须德海，纺织工场的生产十分繁忙。

所有这一切终于促使了布鲁日财源兴旺。从1200年起，该市与伊普尔、图鲁和墨西拿一起，组成佛兰德交易会网。28因此，城市的地位被抬高到它自身之上：外国商人常来光顾，工业生产活跃，与英格兰和苏格兰建立了贸易联系，从那里取得羊毛，供本地毛织业使用，并转手向佛兰德其他毛织业城市出口。与英国的联系还帮助布鲁日同英国在法国拥有的省区展开贸易，例如取得诺曼底的小麦和波尔多的葡萄酒。最后，汉萨同盟的船只来到该城市，更奠定和推动它的繁荣。那时便出现了达默外港(早在1180年前)，随后又在泽温湾口出现了斯勒伊斯船闸，船闸的建造不仅旨在清除布鲁日各河道沉积的泥沙，而且为接待汉萨同盟单桅高舷的载重帆船准备必要的深水泊位。29吕贝克和汉堡的几名使者以帝国侨民的名义，经过谈判，于1252年从佛兰德女伯爵那里得到某些特权。但女伯爵坚持不让吕贝克人在达默附近建立一个享有广泛自治权的商业据点，这种商业据点与英国人后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拔除的伦敦“斯塔尔会馆”同出一辙。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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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热那亚船只于1277年在布鲁日停泊；地中海和北海之间的这一定期海上联系意味着南方商人终于从海上来到北方。尤其，热那亚人还只是一支先遣部队：威尼斯的帆桨船将于1314年浩浩荡荡地开到。对布鲁日说来，此事同时意味压制和发展。之所以是压制，因为布鲁日本可能单独进行的发展，如今被南方商人夺走了；但这也是发展，因为地中海的海员、船只和商人的到达带来了众多的货物、资金以及商业和金融技术。一些意大利富商在市内定居；他们直接带来了勒旺的香料和胡椒，并用这些当时最珍贵的货物换取佛兰德的工业品。

布鲁日从此成了四通八达的中心，其冲要地位不亚于地中海、葡萄牙、法国、英国、德国的莱茵地区以及汉萨同盟。城市居民激增，1340年为35000人，1500年可能达100000万人。在让·旺艾克(约1380—1440年)和梅姆灵(1435—1494年)的时代，布鲁日无疑是世界最美的城市之一。31可以肯定，也是工业最发达的城市之一。纺织工业不仅在本市站稳脚跟，并且侵入佛兰德其他城市，根特和伊普尔于是大放异彩；由此形成的工业地区在欧洲竟无四敌。与此同时，在交易会之外和之上，于1309年建立了著名的布鲁日交易所，从事更高一级的活动。该交易所很早就成为先进的货币交易的中心。1399年4月26日，弗朗赛斯科·达蒂尼接到发自布鲁日的客户来信，信中写道：“看来热那亚目前现金充足，因此不要把我们的钱汇到那里，还是付不大的代价，把钱汇往威尼斯马克·纪拉埃尔1562年绘制的布鲁日地图的散页。图上方圣雅克教堂(第32号)附近的大市场系布鲁日的人民广场，位于市中心。广场上还有商场和警钟，位于这张散页之外。在圣雅克街前方，可达驴街，驴街通往设防的驴门(第6号，标有ED字母)。在第63号下方，是交易所广场。有关商业区的情形，参见雷蒙·德·罗维尔：《中世纪时代布鲁日的货币、银行和信贷》，1948年版，第174至175页。这张地图散页使人对城市规模有大概的了解，图中显示街巷、修道院、教堂、贵族邸宅、壕沟、城墙、风车、运河和运输船。朝北的地方（即在本图的下方），按照16世纪的常规，在城墙内留有大片没有建筑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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