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公元9至10世纪，威尼斯商人的远程贸易逐渐走上正轨，当时的地中海由拜占庭、伊斯兰和西方基督教分享。乍眼看来，拜占庭似应是正在恢复中的经济世界的中心。但拜占庭背着太重的历史包袱，显得缺乏战斗性。76伊斯兰在与地中海的贸易中兴旺发达起来，通过沙漠商队的船队已向印度洋和中国方面扩展，影响所及超过了古代希腊帝国的都城。那么，难道伊斯兰将要控制一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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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拜占庭仍是一个障碍，因其既得的财富、经验和在一个四分五裂的世界中享有的权威，它是个任何人都不能任意支配的庞然大物。

热那亚、比萨和威尼斯等意大利城市慢慢挤进在海上称雄的经济霸主的行列。威尼斯的幸运也许是它不必像热那亚和比萨那样，需要求助于暴力和抢掠才能成为一个重要的商埠。威尼斯由于名义上处在希腊帝国的统治之下，它比别的城市更容易打进防御松弛的和庞大的拜占庭市场，它给希腊帝国很多帮助。甚至促进其防御。作为交换，威尼斯取得大量特权。77虽然资本主义在当地发展较早，威尼斯仍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城市。在长达几个世纪的时间里，圣马克广场被葡萄架、树木和违章建筑所堵塞，一条运河把广场一分为二，北半部是个果园(这个地方后来成为贵族会面的地点和制造政治阴谋和传布政治谣言的中心，仍保留“果园”的名称)。78街道用夯土铺设，桥和房屋一律为木结构，因而新兴的城市把烧制玻璃的窑场迁往城外，以免发生火灾。商业活跃的迹象无疑逐渐增多:铸造银币，按“伊佩贝尔”(拜占庭的金币)计数签订的借约，但物物交换仍然存在，贷款利率始终很高(所谓借五还六，即20%），偿还的苛刻条件表明货币稀少和经济不够活跃。79

我们且不要把话说死。13世纪以前的威尼斯历史还蒙在一片浓雾之中。从专家们讨论的情形来看，这段历史就像考证古罗马的起源一样难以弄清。一些住在君士坦丁堡、埃维亚和康提亚岛的犹太商人可能很早就来到威尼斯这个港口城市，尽管吉乌代尔岛不一定是他们必须逗留的地点。80同样，弗里德里希·巴巴罗萨和教皇亚历山大三世当年在威尼斯会晤时(1177年)，圣马克城与德意志之间很可能已有商业联系，德意志矿区生产的白银很可能与拜占庭的黄金一样，在威尼斯起着重要的作用。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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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威尼斯要成为真正的威尼斯，还必须先后控制外国的潟湖，确保通往亚得里亚海附近各河流的自由通行，并打通前往勃伦纳的道路(这条道路于1178年前被维罗纳所控制)。82必须使威尼斯的商船和战舰成倍增多，使1104年建立的兵工厂83成为威震天下的武器中心，使亚得里亚海逐渐变成它的“海湾”，使科马基奥、费拉拉和安科纳以及亚得里亚海另一侧的斯普利特、扎拉和拉古萨等城市的竞争被粉碎或被排除。很早就同热那亚进行的斗争还不算在内。必须使威尼斯建立其税收、财政、货币、行政和政治等机构，使富人(G.格拉古84心目中的“资本家”，他就早期的威尼斯写了一部振聋发聩的著作)在最后一任专制总督维塔尔·米奇尔去世以后(1172年)85掌握政权。只是到那时候，威尼斯的强盛才初具规模。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十字军东征的荒诞冒险加速了基督教地区和威尼斯的商业高涨。北方人纷纷来到地中海，带着马匹登上前往意大利城市的船只，为了纳付渡海开支而不惜破产。在比萨、热那亚或威尼斯，运输船越造越大，逐渐变成艨艟巨舰。一些基督教国家陆续在圣地建立，从而为夺取东方及其素负盛名的商品(胡椒、香料、丝绸、药材)打开一个缺口。86对于威尼斯，决定性的转折是可怕的第四次东征，87这次东征以攻克基督教城市扎拉为开端(1203年)，而以洗劫君士坦丁堡为结束(1204年)。在这以前，威尼斯像是拜占庭帝国身上的寄生虫，从内部吞噬着这个帝国。到那时候，拜占庭几乎变成了威尼斯的俘虏。但意大利各城市无不从拜占庭的倾覆中得益；此外，1240年后的蒙古入侵使黑海到中国和印度的陆上通道保持畅通达一百年之久，也给意大利城市带来不可低估的好处，使它们因此可以绕过伊斯兰的据点。88热那亚和威尼斯的对抗愈演愈烈，主战场就在黑海，在君士坦丁堡势必也有争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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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军运动于1270年圣路易去世前已经停止，伊斯兰于1291年夺回了基督教在圣地的最后一个重要据点圣让达克尔。虽然如此，作为战略要地的塞浦路斯岛仍在勒旺地区各海域保护着信奉基督教的商人和海员。89原受基督教控制的大海仍然留在基督教的完全掌握之下，从而确定了意大利城市的统治地位。铸造金币90—威尼斯于1284年，佛罗伦萨于1250年，热那亚更要早些—标志着摆脱对伊斯兰第纳尔的依赖和显示自身的经济实力。此外，这些城市毫不费力地操纵领土国家；热那亚于1261年推动帕莱奥洛格家族复辟希腊帝国，于1282年协助阿拉贡王室在西西里登基。维瓦尔迪兄弟91比华斯哥·达·伽马早两个世纪就出门去寻找好望角。热那亚和威尼斯当时都占有一些殖民地；但热那亚1284年在梅洛里亚战役中给比萨以致命的打击，又在亚得里亚海科尔丘拉岛前方的海域摧毁了威尼斯的帆桨战船(1298年9月），似乎一切都将集中到热那亚的手里。据说，马可·波罗就是在后一场战役中被俘的。92在13世纪末，如果十人打赌，恐怕九人都会断定圣乔治城即将取得完全胜利。

打赌偏偏打输了，威尼斯最终获得了胜利。但重要的是，地中海上的斗争今后不再在基督教和伊斯兰之间进行，而在意大利北部依靠繁荣的海上贸易而发展起来的一系列工商业城市之间展开。争夺的主要目标是勒旺地区的胡椒和香料，占有这些货物，其意义远远超出地中海的范围。这是意大利商人与北欧进行贸易的拳头商品，而北欧的兴起是与西地中海的复兴同时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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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巴尼交易会的插曲

尼德兰和意大利这两个经济区域就这样几乎同时慢慢形成了。界于这两个极点或两个中心区域之间，曾经存在为时百年之久的香巴尼交易会。在欧洲经济世界的首次确立过程中，南北双方确实势均力敌(它们并不互争胜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经济中心位于两极的中途，似乎为了使双方都能满意；香巴尼和布里每年举行六次交易会，两地每隔两个月就把球踢给对方。93“首先在元月举行马恩河畔拉尼交易会；随后在四旬斋第三个星期前的星期二举行奥布河畔巴尔交易会；5月是第一次普罗万交易会，亦称圣吉里亚斯交易会；6月是特鲁瓦的热交易会’；9月为第二次普罗万交易会，亦称圣阿尤尔交易会，最后，作为周期的末尾，于10月举行特鲁瓦冷交易会””。94商人们聚集在一起，从一城市迁往另一城市，不断进行贸易。这种从13世纪业已建立的周而复始的时钟体系并不是什么新发明，因为它可能是对佛兰德早已存在的循环交易会的模仿，95也可能在改造原先的地区集市网时继承了循环的传统。96

总之，香巴尼和布里的六次交易会，每次持续两个月，每年轮完一圈，形成一个没有竞争对手的“不停顿集市”。97老普罗万遗留至今的陈迹可使我们对过去仓库的规模有个概念。至于交易会的声望，有句俗话可以作证：“不知道香巴尼交易会”，意思是说不懂得人所共知的事。98交易会其实是全欧洲的聚会，是南北商品的聚会。用武装护卫的成群结队的商人朝着香巴尼和布里的方向集中，就像穿越伊斯兰辽阔沙漠的骆驼商队朝地中海进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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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运输路线绘制一张地图，这在我们并不是不能做到的事。香巴尼交易会相当合乎逻辑地在自己四周造成了许多繁荣的家庭作坊，从塞纳河和马恩河直到布拉邦特，家家户户都在加工棉毛织品。织好的呢绒布匹运往南方，在意大利各地销售，再通过各种途径向地中海出口。各种公证文书的档案表明，从12世纪下半叶起，就有北方织物从热那亚经过。99来自北方的本色呢绒在佛罗伦萨由“卡里马拉行会”100染色，该行会集中了当地最富有的商人。从意大利方面送到交易会来的有胡椒、香料、药材、丝绸、现金和信贷。商品从威尼斯和热那亚过海运到埃格莫特，然后沿罗纳河、索恩河和塞纳河的河谷北上。纯陆地的路线需翻越阿尔卑斯山，例如锡耶纳及许多其他城市与法国相连接的“法兰西之路”。101从伦巴第的阿斯蒂102动身，除押送人员外，还有经营高利贷和从事转手倒卖的大批小商人，他们在西欧各地留下的坏名声，使伦巴第人很快成了抵押放款人的代名词。除了上述各种人员外，还应加上来自法国各省以及来自英格兰、德意志和伊比利亚半岛的商人，伊比利亚半岛的货物取道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103

香巴尼交易会的特色与其说是货物充裕，不如说是货币贸易和早期的信贷活动。交易会总是以拍卖呢绒为开始，头四个星期用作商品交易。但在后一个月，则是货币兑换商大显身手。到了那时候，一些表面上并不起眼的人物“在普罗万高城圣蒂博教堂前面的旧市场上”或者“在特鲁瓦圣让杜马歇教堂附近的中街和杂货市场上”104安顿下来。这些货币兑换商通常为意大利人，他们实际上真正操纵交易会的活动。他们的器材是一张“铺着桌毯的桌子”和一架天平，另外还有“装满金银货币”105的口袋。买进和卖出的货款互相抵销，贷款的延期交割，向贵族和王公贷款，支付本届交易会应予付清的汇票，签发新的汇票，这些事务都由他们经手。因此，香巴尼交易会上国际性的和最具现代性的活动在不同程度上受意大利商人的控制，而这些商人开设的商行往往是些大企业，如布翁齐诺利的“大桌”公司堪称锡耶纳的路特希尔德。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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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后来在日内瓦和里昂的交易会也将出现：各地商人云集交易会有利于意大利商人在广大的西欧市场开展信贷和收回现金。香巴尼交易会不设在西欧不容置疑的经济中心北意大利，而设在靠近北方客商的地方，难道不正是为了夺得欧洲的市场吗？或者，事情也是势在必然，因为从11世纪起，陆路交换的重心正朝北欧大工业的方向倾斜。总之，香巴尼交易会的位置就在巴黎、普罗万、沙隆、兰斯这个生产区的附近，那里从12世纪起就是纺织工业的中心。相反，13世纪的意大利主要在商业方面欣欣向荣，其经商技术居欧洲之首。意大利把金币铸造、汇兑技术和信贷实践引入欧洲，但意大利的工业只是在下一个世纪，即在14世纪的危机以后，才真正发展起来。107在这以前，北方的呢绒是意大利与勒旺地区贸易的必备货物，而意大利的财富主要来自与勒旺的贸易。

历史学家往往提到香巴尼伯爵的开明政策，108但贸易的需93要比开明政策的吸引力起着更大的作用。商人总是向往自由，香巴尼伯爵恰巧向他们提供了自由；法兰西国王在香巴尼名义上享有宗主权，但伯爵对很多事情可以自己作主。根据相同的理由，佛兰德伯爵领地的交易会也应该得到商人的青睐，109商人总是希望避开通常因国家过于强盛而带来的危险和麻烦。然而，人们难道能相信，香巴尼于1273年被大胆汉菲力浦所占领，然后于1284年并入美男子菲力浦统治下的法兰西王国，110竟是对交易会的致命打击？交易会在整个13世纪开始一帆风顺，只是到了最后几年才渐趋衰落，这里面有许多其他的原因。经济活动的迟缓首先影响到商品；信贷业务能维持较长的时间，直到1310至1320年间。111这些日期与一场相当持久和猛烈的危机相吻合，这场危机震撼着从佛罗伦萨到伦敦的整个欧洲，并且早在黑死病之前，预示着14世纪大衰退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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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危机极大地影响了交易会的繁荣。但此外还有别的因素：在13世纪末和14世纪初，通过直布罗陀海峡建立了地中海和北海之间持续的、因而势必有竞争力的海上联系。热那亚的船队首先于1277年建立起定期联系，地中海的其他城市照此办理，只是略晚一点而已。

与此同时，另一条陆上联系路线有所发展；阿尔卑斯山西侧经塞尼山和辛普朗的道路逐渐丧失其重要性，而被东侧圣戈塔和勃伦纳的通道所替代。1237年，在罗伊斯河上大胆架起的桥梁使圣戈塔的道路得以畅通。112更多的过往客商从此取道“德意志地峡”。随着银矿和铜矿的兴旺、农业的进步、纺织工业的建立以及集市和交易会的发展，德意志和中欧的经济取得了全面的高涨。德意志商人的扩张无论在西欧或东欧，在波罗的海地区、香巴尼交易会或威尼斯，都有突出的表现，威尼斯的“德意志商馆”大概就是在1228年建立的。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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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很晚(直到1314年)才像热那亚那样从海路前往布鲁日，也许因为取道勃伦纳进行贸易时威尼斯更具吸引力。由于白银在勒旺贸易中的作用，意大利各城市无疑都首先关注德意志的银矿生产。更何况，货币兑换网在上德意志和莱茵地区各城市很早已经普及，起着布鲁日或香巴尼的银行家的作用。114商人们原来设在法国的会面地点因而被抄了后路，遇到海路和陆路的一系列竞争。

有人认为，一场“商业革命”使香巴尼交易会深受其害；随着一种新型贸易的兴起，商人留在自己的店铺或商站，委托驻在固定地点的职员或专业运输商代理各项事务，通过查账和寄发信件(下达指示，通报消息和指摘过失)在远处指挥一切。但实际上，早在香巴尼交易会以前，贸易已具有双重形式：一种是四处流动的，另一种是株守一地的。这种新型贸易没有理由不能在普罗万或特鲁瓦立足生根。

法国错过了一次机会

有谁能说清，香巴尼交易会的繁荣对法兰西王国，特别对巴黎，带来多大的好处？

从菲力浦·奥古斯特(1180—1223年在位)的时候起，法兰西王国的政治结构已趋完善；在圣路易(1226—1270年在位)即位前，法国更无可争议地成为欧洲最光辉灿烂的国家。这不但由于欧洲的经济普遍高涨，而且也因为欧洲世界的重心就在离法国首都仅一两天路程的地方。巴黎成为一个大商业都会，并保持这个地位直到15世纪。与众多的商人为邻，对巴黎大有好处。同时，首都集中了法国君主统治的各种机构，众多的名胜建筑以及欧洲最杰出的大学；在这些大学里，随着亚里士多德思想的重新传播，合乎逻辑地爆发了一场科学革命。奥古斯托·古佐说，在这“伟大的世纪〔13世纪，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巴黎。许多意大利人曾在巴黎求学乃至执教，例如圣波拿文都拉和圣托马斯”。115能否说当时已形成了“巴黎的时代”？人文主义历史学家朱泽培·托法南的论战性著作就以此为标题，在他看来，13世纪是“没有罗马的时代”。116总之，哥特式风格、法兰西艺术正从法兰西岛向四面八方传播，而把这些东西装进行李带回本国的，不单是香巴尼交易会的常客锡耶纳商人。既然一切都有关联，法国的市镇趁机发展了起来，在国王的支持下，巴黎四周的叙西昂布里、布瓦西、奥利等地于1236至1325年间加快了解决农民的步伐。117正是在那时候，法国国王圣路易在地中海接手主持十字军东征，这在基督教世界是个荣誉的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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