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葡萄牙的鸿运高照，经济中心从威尼斯迁往安特卫普

历史学家几乎无不研究葡萄牙的鸿运高照：国土逼仄的卢西塔尼亚王国在15世纪末随着欧洲的地理扩张而来的世界大改组中不是扮演了主角吗？葡萄牙是促使欧洲爆炸的引信，主角的地位非它莫属。

传统的解释198

传统的解释说来相当轻松：位于欧洲西方前哨的葡萄牙具备随时出海航行的条件；它于1253年向伊斯兰入侵者夺回了全部被占国土，从此能腾出手来外出闯荡；1415年攻克直布罗陀海峡南边的休达，使葡萄牙窥测到远程贸易的秘密，并唤醒了十字军东征的侵略精神；沿着非洲海岸展开探险旅行，以及其他雄心勃勃的计划，从此可付诸实施。此时正好出现旅行家亨利王子(1394—1460年)这样一名英雄，他是国王胡安一世的第五个儿子，是极其富有的基督骑士团的团长，该团体于1413年把总部设在葡萄牙南端圣文森角附近的萨格里什；在学者、舆图学家和航行家的辅佐下，他积极策划了于1416年(攻克休达后一年)开始的探险旅行。

风向的不利，撒哈拉沿海的不宜停泊，自动产生的或葡萄牙人为保守航行秘密而散布的恐怖心理，探险活动的经费困难和不受欢迎，这一切都使沿着黑色大陆无垠海岸的探索进展迟缓：1416年抵达博赫阿多尔角，1445年抵达佛得角，1471年越过赤道，1482年发现刚果河口。但在胡安二世统治期间(1481—1495)，由于新国王对海上探险的热衷不亚于旅行家亨利，探险活动得以在15世纪末加速进行：巴特勒米·迪亚斯于1487年抵达非洲南端；他给它取名叫“风暴角”，国王后来称之为“好望角”。华斯哥·达·伽马的远洋航行至此已万事俱备，但由于种种原因，只是在十年以后方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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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对以上传统解释的补充，我们还特别要注意到探险航行的工具，这种轻巧的快帆船使用两种船帆：用以决定航向的三角帆，兜住后边来风的四方帆。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葡萄牙航行者积累了有关大西洋风向和水流的丰富经验。拉尔夫·戴维斯写道：“正当葡萄牙的航海经验臻于完美时，地理大发现中最关键的一次航行由一名为西班牙服务的热那亚人完成。此事几乎纯属偶然”，199这里指的显然是克里斯托弗尔·哥伦布发现了美洲。何况，这一重大发现暂且还不如华斯哥·达·伽马几年后完成的环球旅行那么重要。葡萄牙人在绕过了好望角以后，很快认出了印度洋的环形航线，在顺风顺水的推动下，他们一往无前地去发现新的天地。从一开始起，印度洋上的任何船只，任何港口，都抵挡不了葡萄牙舰队的火炮；从一开始起，阿拉伯和印度的航行便被切断，遇到阻拦或变得七零八碎。葡萄牙人新来乍到，居然便发号施令，而且很快就坐稳了天下。葡萄牙探险航行(阿尔瓦雷斯·卡布拉尔1501年在巴西海岸的探险除外)的艰难时期至此告一段落，并且以光辉的成功而告终，胡椒和香料源源不断地运达里斯本，这本身就是一场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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崭新的解释200

二十多年以来，一些历史学家，首先是葡萄牙历史学家，已用新的解释作补充。习惯的格局依旧保留，就像旧乐曲一样。然而新旧之间的变化异常之大！

首先，葡萄牙不再被认为是蕞尔小国。国土不是等于威尼斯加上威尼西亚共和国吗？葡萄牙因而既不太小，又不太穷，也并不闭关自守，在欧洲是个独立自主的国家。尤其，葡萄牙的经济并不落后，几百年内与伊斯兰国家保持着联系，如截至1492年仍是自由城市的格列纳达，以及北非的城市和国家。同发达国家的这些联系使葡萄牙国内发展了相当活跃的货币经济，使雇佣制很早在城市和乡村得以实行。葡萄牙在阿尔加维的乡村缩小小麦种植面积，改种葡萄树、橄榄树、栓木储或甘蔗。任何人都不能硬说，这些在托斯卡纳被认为是经济进步象征的专门作物，一旦到了葡萄牙，竟是一种倒退。同样也不能认为，从14世纪中叶开始，葡萄牙不得不食用摩洛哥小麦，竟是不利因素，因为同样的情况在威尼斯或阿姆斯特丹也曾出现，并被认为是经济优势的必然结果。此外，葡萄牙的城乡历来面对海洋，居民以渔民和水手居多。他们的船只不过20至30吨，使用四方帆，船员众多，很早就在非洲海岸和加那利群岛一带航行，有时甚至远航爱尔兰和佛兰德。由此可见，海上扩张不可缺少的动力事先已经具备。最后，在1385年，即在威尼斯占领科孚后两年，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在里斯本建立了阿维茨王朝。这场革命把资产阶级推到了前排(这种状态“将持续几代人的时间”201)，动摇了土地贵族的地位，后者虽然仍压迫农民，但随时准备为要塞的守卫，为海外租借地的开发，提供必要的干部；土地贵族因此将变成官僚贵族(这一点构成葡萄牙扩张与尼德兰的纯商业扩张的不同)。总之，如果说葡萄牙在经历了在劫难逃的黑死病以后，于14世纪末已成为一个“现代国家”，这恐怕言过其实，但总的来讲，这话至少也有一半是说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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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的发展虽说一帆风顺，却始终苦于自己不处在欧洲业已建立起来的经济世界的中心。葡萄牙的经济尽管在许多方面得天独厚，却是位于经济世界的边缘。从13世纪末开始，随着地中海和北海之间海上联系的建立，葡萄牙经济顺便受益，并被意大利城邦连结英格兰、布鲁日以及波罗的海的海上航线202所利用。随着西地中海逐渐与东地中海贸易相脱节，随着威尼斯的优势地位转化为垄断，意大利的部分工商界在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的推动下，逐渐转向西方的巴塞罗那，尤其转向巴伦西亚、摩洛哥沿海、塞维利亚和里斯本。里斯本因此变成国际商埠；外国侨民在那里成倍增加，203给里斯本带来有益的、虽然从不是无私的帮助。迅速在当地扎根的热那亚人主要做批发生意有时也在原则上留给本国人经营的零售业务204中插上一手。里斯本乃至整个葡萄牙在一定程度上受外国人的控制。

外国人在葡萄牙的扩张中肯定发挥了作用。但是能否加以夸大呢？若说外国人通常不参与事先的策划，而在事后把成果据为己有，这恐怕并没有歪曲事实。尽管有人说过，出兵休达(1415年)是在外国商人鼓动下进行的，我对此没有把握。在摩洛哥港口定居的热那亚人甚至公开地、坦率地反对葡萄牙占领那个地方。205

在葡萄牙扩张取得最初的成功后，就是说，在1443至1482年间，葡萄牙掌握了黑非洲从艾卜耶德角到刚果河口这段海岸后，事情就变得更加清楚了。此外，随着1420年占领马德拉岛，1430年再次发现亚速尔群岛，1455年发现佛得角群岛，1471年发现费尔南多波岛和圣多美岛，一个结构严密的经济区域已经形成，其基本活动是取得象牙、几内亚胡椒(一种假胡椒)、黄金(每年平均产量约为13000至14000盎司)以及奴隶买卖(15世纪中叶每年为1000多，不久增加到3000多)。根据1479年与西班牙签订的阿尔科巴萨协定，葡萄牙还保留对黑非洲贸易的垄断。1481年建造的圣乔治达米纳要塞，所有的材料(石、砖、木、铁)都从里斯本运来，这就进一步确立并保障了这一从此被牢固掌握的垄断。根据同时代人图瓦特·帕谢库的 Esmeraldo de Situ Orbis 一书，206黄金贸易可获五倍之利。至于抵达葡萄牙市场的奴隶，他们为有钱人家充当仆人，填补阿连特茹地区的空白(自光复战争结束后，该地区人烟稀少)，在那里建立大庄园，并且在马德拉岛发展甘蔗种植(从1460年起，甘蔗种植取代了小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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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在非洲和大西洋诸岛进行了以上的扩展活动。但热那亚人、佛罗伦萨人也在其中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甚至佛兰德人对开发亚速尔群岛也有贡献)。把甘蔗种植从东地中海地区转移到西西里岛、西班牙南部、摩洛哥、葡萄牙的阿尔加维、马德拉岛和佛得角群岛，不是曾得到热那亚人的帮助吗？后来，由于相同的原因，糖料生产在卡斯蒂利亚人占领的加那利群岛也发展了起来。

华斯哥·达·伽马的环球旅行标志着葡萄牙的地理发现达到顶点；拉尔夫·戴维斯207说得对，如果这次成功“与热那亚人毫不相干”，那么，已经抵达或即将来到里斯本的意大利、上德意志和尼德兰等地的商人曾大力协助了葡萄牙的贸易成功。葡萄牙商人及其喜爱经商的国王如果单靠自己的力量，难道能经营通往东印度的航线？这条航线无论在开支和长度方面，远远超过卡斯蒂利亚人在西印度和塞维利亚之间建立的“印度之路”的联系。

我们最后还要指出，葡萄牙确实为朝印度洋方向努力而放弃了美洲。成败取决于一念之差：当克里斯托弗尔·哥伦布向葡萄牙国王及其幕僚们建议进行他那充满幻想的旅行时，巴特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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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亚斯恰好回到里斯本(1488年)，他对在大西洋和印度洋之间建立海上联系确有把握。葡萄牙人在肯定和幻想中选择了前者(这符合“科学”)。等到他们于1497年让捕鲸船向纽芬兰推进，于1501年在巴西登陆，从而发现美洲时，他们已经落后了好几年。但在当时，随着华斯哥·达·伽马于1498年返回本国，葡萄牙取得了胡椒大战的胜利，并且立即牟得厚利，欧洲商人赶紧前往里斯本设立代表机构，谁还可能想到，这是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就在那18时候，原是商业女王的威尼斯似乎流年不利，经营从此一落千丈。1504年，威尼斯的帆桨船在埃及亚历山大港找不到一袋胡椒。208

安特卫普:依靠外力建立的世界首府

无论里斯本何等重要，它当时并不处在世界新中心的位置上。它似乎掌握所有的王牌。但另一个城市，即安特卫普，却不顾礼仪，硬是抢在它的前面。假如说威尼斯的地位降低还合乎逻辑，里斯本的功败垂成却让人感到惊奇。然而，这一状况或许可以得到解释，如果人们注意到：即使在一帆风顺的情况下，里斯本仍然受到它所在的经济世界的束缚，它在这个经济世界中的地位早已被确定；此外，北欧不断在发挥作用，大陆的中心正向北移，而这并非没有一定的道理；最后，胡椒和香料的消费者多数恰巧都在北欧，所占的比例也许达十分之九。

但我们不要把安特卫普的突然成功说得太简单。有人说，位于斯凯尔特河出口处的安特卫普城很早就是贸易和交换的中心，它取代了布鲁日的地位。这种事情不算稀奇：一个城市衰落了，另一个城市接替它。后来，安特卫普本身于1585年被亚历山大·法尔内塞重新占领，它的地位又被阿姆斯特丹所替代。这种看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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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过分局限于从地区看问题。

实际情形要复杂得多。与其说安特卫普取代了布鲁日的地位，不如说它取代了威尼斯的地位。所谓“富格尔的时代”209其实是安特卫普的时代；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安特卫普确实位于国际经济的中心，这是布鲁日在其鼎盛时期所未能做到的。可见，安特卫普并不单纯取代布鲁日的地位，虽然二者都是依靠外力而兴旺起来的。在布鲁日港靠岸的热那亚船于1277年使泽温河口的这个城市突然变得重要起来。同样，15世纪末世界贸易路线的变迁以及大西洋经济的形成决定了安特卫普的命运：1501年，当一艘满载胡椒和肉豆蔻的葡萄牙船到达斯凯尔特河的码头时，整个形势发生了变化。其他船只也将接踵而来。210

安特卫普的繁荣并不是它自己创造的。它何况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昂利·比兰纳211写道：“同布鲁日一样，安特卫普自己从不拥有商船队。”另一个不足之处，城市在1500年以及随后都不由商人治理。市政官(英国人称他们是“安特卫普长官”212)由少数几家土地贵族担任，执政时间长达几百年之久。原则上讲，他们不得经商，这项禁令相当奇特，但却反复重申，显然因为它从不生效。最后，在安特卫普经营国际贸易的商人不是本国人，而是外国人，他们来自汉萨城邦、英国乃至法国，尤其以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方国家居多。

话当然也不该说绝。安特卫普还是有自己的船队，213总共一百来条80至100吨的小船，与上溯斯凯尔特河或停在瓦尔赫伦岛的外国船只(其中包括荷兰、泽兰、葡萄牙、西班牙、意大利、拉古萨、加塔洛尼亚、英格兰、布列塔尼的商船)214相比，其数量又算得了什么?至于“安特卫普长官”，这些正人君子们都或明或暗地这些道路直通到意大利的各个中转站，还到达里斯本和塞维利亚。有的还朝巴西、大西洋诸岛和非洲海岸延伸，只是在图上没有标出。地中海几乎没有直路抵达。（参见华斯盖茨·德·普拉达：《安特卫普的商业信函》，第一卷，第3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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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人放款。215他们以独特的方式为城市的商业利益服务。虽说如此，城市本身都是无可指责的，不是安特卫普死乞白赖地把别人从世界各国硬是拉来，而是别人有求于它，纷纷主动涌来，为它增添光彩。它并未为登上世界巅峰而努力奋斗，反倒是世界在地理大发现后偏离了原来的轴线，在把重心移向大西洋时，因没有更好的选择，便一把抓住安特卫普。安特卫普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世界的中心。

我们可以放胆说，安特卫普并未立即完全进入角色。它还没有学会自己的功课，不是一个独立的城市。安特卫普于1406年被并入布拉邦特公国，216从属于一位王公。它对王公当然也能耍点花招，后来确实也曾玩过计谋，故意拖延执行它不喜欢的命令。在宗教措施方面，安特卫普甚至得以维护一种宽容的政策，这对城市的发展是必不可少的。217罗杜维科·圭哈尔迪尼在晚些时候(1567年)看到这种独立倾向时特地指出，“就像自由城市一样自己管理自己”。218但安特卫普既不是威尼斯，又不是热那亚。在其经济活动最活跃的时期，安特卫普还为布鲁塞尔政府在1518和1539年采取的货币措施受累不浅。219何况，有人说，在其经济开始发展时，安特卫普还是个中世纪式的旧城市，220具有举办交易会的经验。221换句话说，它善于接待客商，洽谈商务的手段巧妙，务求迅速，成交。至于海上航运、远程贸易以及现代的商业组织形式，它在这些方面缺少经验或没有经验。它怎么可能立即完全进入新的角色？但它迟早必须适应环境，学会随机应变。可以说，安特卫普是随机应变的典型。

安特卫普繁荣的各阶段

种种事实证明，安特卫普扮演新的角色，取决于外部的、国际安特卫普旧港。据传是塞·弗朗克的画作。塔布的马赛博物馆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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