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的机遇。威尼斯在经历了无休无止的角逐以后，曾享有一百多年的绝对优势(1378—1498年)。阿姆斯特丹的优势地位也持续了一个多世纪。安特卫普则相反，它在1500至1569年间经历了一段十分动荡的历史：太多的冲撞、跳跃和反复。繁荣的地基不停在晃动，尽管有几条不定的动力线在这里交错，或者也正因为如此，正在向世界发展的欧洲既给它带来众多的馈赠，也把自己不甚明确的意志强加给它。安特卫普的变化不定，其主要理由(这是我重读赫尔曼·旺代尔·维的经典名著222后的看法)在于，直到16世纪，在变幻莫测的经济形势的支配下，欧洲尚未取得一种巡航速度或长时段的稳定。由于安特卫普的发展实际上取决于欧洲的经济形势，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安特卫普的繁荣便岌岌可危或出现衰退，而一旦风向改变，它又立即缓过气来，恢复欣欣向荣的局面。

我们完生可以不怕夸张地说，安特卫普先后曾以三个既相同又不同的城市出现，每个城市都在一段上升时期后，接着经历困难的年代。

在这先后三次高涨中(1501—1521年；1535—1557年;1559—1568年)，第一次高涨由葡萄牙扮演主角。胡椒是高涨的促成者，123但正如赫尔曼·旺代尔·维223所指出的，只是由于掌握胡椒的葡萄牙国王与掌握白银的上德意志商人(韦尔瑟、赫希斯泰特尔以及比所有其他商人更大或更幸运的富格尔)相串通，葡萄牙才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第二次高涨应归功于西班牙以及美洲白银，在16世纪30年代，美洲向其政治主人提供了发展经济的决定性条件。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高涨，是勒卡托-康布雷齐和约(1559年)后恢复和平的结果，安特卫普和尼德兰的工业那时正急剧向前发展。但是到了那个时候，加速发展工业已是最后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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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高涨，第一次失望

1500年左右的安特卫普还只是一个新兴的商埠。但在它的四周，人口稠密的布拉邦特和佛兰德地区正处于平稳发展的时期。汉萨城邦的贸易正在不同程度上遭到排斥：224大西洋诸岛的食糖代替了蜂蜜，华贵的丝绸代替了裘皮；但即使在波罗的海，荷兰和泽兰的船只也在与汉萨城邦的船只相竞争。英格兰商人把贝亨奥普佐姆和安特卫普的交易会当作交接站，进口的呢绒坯料在当地染色后，供应欧洲各地，特别是中欧。225安特卫普的最后一个优势是大批德国商人在市内定居，特别是上德意志商人；226最近的研究成果表明，正是这些商人首先接受在安特卫普就近交易，不再前往布鲁日。他们提供的货物有莱茵河流域的葡萄酒、铜和银，后者使奥格斯堡的商人兼银行家发了大财。

在这种情况下，葡萄牙人在完成环球旅行后，把胡椒直接运达安特卫普，从而突然改变了交换的总格局：第一艘香料船于1501年下碇；葡萄牙国王于1508年成立“佛兰德货栈”，227作为里斯本“印度商行”在安特卫普的分支。国王为什么选择了安特卫普？大概因为如我们前面所说，胡椒和香料的大主顾是北欧和中欧，而这些货物过去是靠威尼斯的“德意志商馆”从南面负责供应的。葡萄牙原来与佛兰德当然也有海上联系。更何况，葡萄牙虽然经过长期努力终于到达远东，它却不像威尼斯那样有经营管理的办法和手段，就是说，它不会组织完整的香料分销系统。为在印度和欧洲之间往返，必须先垫出大笔款项，自从印度洋上发生抢劫事件后，香料和胡椒必须用现金支付，或用银和铜换取。让出分销业务，也就是如各大印度公司后来所做的那样，把零售的事交给别人操心，让别人负责对零售商发放信贷(付款期限为12至18个月)。由于以上这些原因，葡萄牙人对安特卫普寄于信任。安特卫普对英国呢绒采用的办法，难道对葡萄牙的香料和胡椒就不能适用？反过来，葡萄牙人在安特卫普可得到德意志矿山生产的铜和银，供他们在远东付款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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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安特卫普在北欧的分销工作做得卓有成效。几年过去，124威尼斯的垄断被彻底粉碎，至少已被打破。与此同时，大批的铜和银不再运往威尼斯，而是转送里斯本。在1502至1503年度，富格尔家族出口的匈牙利铜仅有24%来到安特卫普；到1508至1509年度，安特卫普所占的比例竟达49%，威尼斯仅为13%。228据尼德兰政府的官方估计，取道安特卫普转运里斯本的白银1508年约60000马克：229白银流向葡萄牙使西欧一时为之空虚。可见，德意志商人在安特卫普的经济起飞中起了一定作用，不论是艾克斯拉沙佩勒(炼铜工业中心)230的谢茨，或者是奥格斯堡的英霍夫、韦尔瑟和富格尔。他们的利润越积越多：1488至1522年，英霍夫家族的资本每年增加8.75%；韦尔瑟家族1502至1517年间每年增加9%；富格尔家族1511至1527年总共增加54.5%。231在这世界发生迅速演变的情况下，意大利商行遇到很大的困难：弗雷斯科巴尔第家族于1518年终告破产；瓜特罗蒂家族于1523年清理企业债务。232

安特卫普的经济繁荣显而易见，但它迟迟未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金融市场。为要充当金融市场，必须与联系欧洲各大商埠(特别是里昂、热那亚、卡斯蒂利亚交易会)的汇兑、支付和信贷流通网相结合，而安特卫普很晚才加入这个流通网。例如，安特卫普只是在1510至1515年间才与调节这个流通网整体活动的里昂建立了联系。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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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从1523年起，安特卫普遇到连续几年的不景气。1521至1529年间瓦洛阿王族和哈布斯堡王族的战争使国际贸易陷于瘫痪，并且使安特卫普才刚形成的金融市场间接受到损害。到了30年代，胡椒和香料市场日趋疲软。首先，里斯本把分销业务收了回去：“佛兰德货栈”不再有存在的必要，于1549年清理账目。234马加拉埃斯·戈蒂诺235指出，这也许因为葡萄牙在塞维利亚能就近取得美洲的白银，而德意志矿山又日趋衰落，自1535年起几乎停止生产。236尤其重要的是，威尼斯的情形有了变化:威尼斯出售的胡椒来自勒旺地区，比里斯本的胡椒价格较高，但质量较好，237在1530年前后，特别在1540年后，威尼斯在近东的购货量有所增加。1533—1534年度，威尼斯夺得里昂胡椒贸易额的85%。238里斯本当然仍不断向安特卫普市场供应葡萄牙胡椒:在瓦尔赫伦岛前方，自1539年11月至1540年8月，共有328条葡萄牙船只停靠。239但在新的环境下，胡椒已不再是马力最大的发动机。葡萄牙未能确保对胡椒的垄断，只得与威尼斯平分秋色，这种状况在一定程度上逐渐稳定下来。相反，人们完全可以认为，16世纪中叶短暂的不景气对安特卫普的经济困难并未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安特卫普第二次时来运转

安特卫普的再次突飞猛进，起因于美洲白银经塞维利亚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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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增长。1537年，西班牙白银十分充裕，查理五世皇帝政府不得不提高金价:金银比价于是从1：10.1上升到1：10.61。240财富纷纷涌来使西班牙(应该说使卡斯蒂利亚)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达125到一个新的高度。作为哈布斯堡王朝的代表，查理五世皇帝同时统治着西班牙、尼德兰、神圣罗马帝国以及意大利(自1535年起，统治已经巩固)。241查理五世皇帝不得不在欧洲各地支付费用，于1519年开始向奥格斯堡的商人联系借款，而安特卫普正是这些商人的真正中心。如果没有富格尔家族和韦尔瑟家族正调拨大笔款项，帝国政策简直就无从推行。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能不靠安特卫普金融市场的帮助。这个市场就在1521至1535年间建立，当时正值百业凋敝的艰难年代，向君主放款是唯一有利可图的投资方式，借款的息率通常都在20%以上。242

于是，不久前曾在葡萄牙发生的事，如今又在西班牙发生。面对它的新任务—开发和建设大西洋彼岸的美洲，西班牙独力难支，只能求得欧洲的多种帮助。它需要波罗的海地区的木材、厚木板、柏油、船只、小麦和黑麦；它还需要尼德兰、德意志、英国和法国的布匹、呢绒、五金等制成品，用以转运美洲：1553年，50000多匹布由安特卫普运往葡萄牙和西班牙。243自1530年起，特别在1540年后，泽兰和荷兰的船只已成了佛兰德和西班牙之间的主要联系手段，尤其因为比斯开湾的船只已转往“印度之路”，毕尔巴鄂和安特卫普之间出现的航运空白有待填补。1535和1541年，为进攻突尼斯和阿尔及尔，查理五世皇帝征用了几十艘佛兰德双枪帆船，用以运送部队、军马、武器和给养……北欧的一些船甚至也被征用，以扩大“印度之路”的船队。244北欧与伊比利亚半岛建立的联系对西班牙历史和世界历史至为重要；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后面还会谈到。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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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反过来运往安特卫普的货物有羊毛(暂且还在布鲁日卸货，246但不久改在斯凯尔特河口的安特卫普）、食盐、明矾、葡萄酒、干果、植物油，以及胭脂红、美洲的染料、加那利群岛的食糖等海外产品。但这不足以达到贸易平衡，西班牙因而通过输送银币和银条结清亏空，运到的白银往往在安特卫普制币所改铸银币。247美洲白银和西班牙商人终于使城市重获生机。16世纪初以葡萄牙和德意志为贸易伙伴的新兴商埠，如今摇身一变，转而与西班牙做生意。1535年以后，导致失业的经济萧条渐趋消失，经济变革正顺利进行，人人都不愿错过良机。工业城市莱顿放弃了于1530年在阿姆斯特丹开设的向波罗的海地区出售呢绒的商场，于1552年在安特卫普另办一个商场，但其销售对象这次却是西班牙、新大陆和地中海。248

1535至1557年无疑是安特卫普辉煌灿烂的时期。城市从没有这样繁荣过。市区不断在扩大：1500年刚兴旺时，居民不过44000至49000人；但到1568年，人口大概已超过100000；房屋由6800增加到13000所，几乎翻了一番。崭新的广场，笔直的街道(总长度几乎达八公里)，市政设施和经济建设在全城遍地开花。249奢侈、资本、工业和文化咸与其盛。各种弊端自然相应地与日俱增：价格和工资上涨，贫富差别扩大，不熟练工人(手提肩扛的搬运工以及其他苦力)人数增多。强大有力的行会日趋衰败，自由工匠逐渐沦为雇佣工人。以裁缝业为例，1540年约有1000多名不熟练或半熟练的工人。每个裁缝师傅有权雇佣8名、16名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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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名工人，这与原在伊普尔实行的限制措施250大相径庭。一些手工工场开始在某些新的行业建立：或炼糖煮盐，或制造肥皂和提取染料；工场雇佣一些穷光蛋，支付的工资很低，至多只占熟练工人收入的60%。不熟练工人的大批存在限制了熟练工人使用罢工的武器。但没有罢工，便迟早会发生骚乱乃至暴动。

安特卫普的第二次繁荣于1557年因西班牙经济破产而受挫，这场破产影响到皇帝拥有的各个地区以及被这些地区包围的法国；法国的里昂于1558年随亨利二世的财政破产而破产。安特卫普的命脉货币流通渠道因此被切断，再也得不到满意的修复，德意志银行家将被排斥在卡斯蒂利亚金融活动之外，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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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高涨

安特卫普的经济将再次恢复生机，这是它的第三次经济高涨，但这次表现在另外一个方面。勒卡托-康布雷齐和约签订后(1559年)，瓦洛阿王朝和哈布斯堡王朝之间的战争阴影从此消失尽净，安特卫普与西班牙、法兰西、意大利和波罗的海逐渐恢复贸易往来，汉萨同盟出人意外地重振雄风；正是在这时候，安特卫普建造了美轮美奂的汉萨公所。251尽管在法英之间以及在丹麦、瑞典和波兰之间多次战云弥漫，形势告急，尽管船只在英吉利海峡、北海和波罗的海屡遭扣押，安特卫普的贸易正逐渐复苏，虽然还达不到危机前的水平。252在英国方面，也出现了一些困难。伊丽莎白女王即位初的英镑升值使岛国的经济陷于深重的危机之中，英国人因此对汉萨同盟和尼德兰商人十分不满。1567年7月，在几经犹豫后，英国人选择汉堡作为呢绒集散地，这个城市通往德意志市场的道路比安特卫普更加方便，能够较快地加工和出售岛国的呢绒坯料。253这对安特卫普是个严重的打击。此外，对安特卫普市场十分熟悉的托马斯·格雷欣于1566年为伦敦交易所奠基。英国在这方面也要对安特卫普闹独立，就像是儿子反抗老子。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安特卫普在工业中寻找并且找到了救星。254资本在商业活动或公债中得不到充分使用，便朝工场方面转移。在安特卫普和整个尼德兰，毛织、棉织以及地毯、壁毯工业的高涨非同寻常。甚至在1564年，只要看到安特卫普的情景，就能对它的未来命运打赌。确实，摧毁这个城市的不单是经济本身，而且是尼德兰在社会、政治和宗教等方面的大规模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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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将被热那亚人所代替。“富格尔时代”就此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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