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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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世界的时间

前言

本书的第三卷，也是最后的一卷，旨在提出一种推测，实现一种奢望。这种推测和奢望正是本书的意义所在。借用沃尔弗朗·埃贝哈德1的一个巧妙说法，我用《世界的时间》作为本卷的标题；标题确实漂亮，虽然内容不一定与之相称。

所谓“推测”，是说我对尽可能广泛地向历史求助满怀信心，历史在这里将按时间顺序展开，并按不同时段加以考察。这是以历史为依托，根据历史的倾向和逻辑，接受各种考验中最严峻的考验，从而验证本书前两卷的研究是否正确。可见，推测与某种奢望混杂在一起，也就是说，认为历史能为自己同时提供一种最有说服力的解释和一种验证，唯有这种验证真正能脱离抽象的推理，先验的逻辑以及常识不断为我们设置的种种陷阱。也许还有另一个奢望，那是想从很不完整，但又数量太多，不能兼容并蓄的素材出发，为世界史描绘一幅合乎情理的草图。

本卷的意图就此揭出。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将发现有关的陈述、叙述、形象、演变、断裂和规律，但从头到尾，我始终注意避免作过多的陈述，防止仅仅为了标出一条线、一个点或者为强调一个有意义的细节而叙述。我只是试图通过观察和说明去弄清问题，也就是说，去进行验证。我朝这个方向坚持不懈地努力，似乎在努力的尽头，我的研究的价值，进一步说，历史学家这个行当的价值，就能得到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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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要写一部完整的世界史，此事确能使最勇敢乃至最天真的人望而生畏。不是可以把世界史比作一条无边无际、无头无尾的河流吗？这个比喻还不够恰当：世界史不是一条河流，而是几条河流。历史学家幸好已习惯于面对繁多的素材。他们将素材简化，同时把历史分成几个门类(政治史、经济史、社会史、文化史)。尤其，他们从经济学家那里得知，时间可划分为各种各样的时段，时间因此可被驯服和变得容易对付，例如有长时段或超长时段，有比较慢和不太慢的形势演变，有迅速的甚至瞬息即逝的偏离，最短的时段往往是最易捕捉的时段。为了简化世界史，并使之条理化，总的说来，我们拥有的手段不容低估。我们能推导出一种世界规模的经验时间：世界的时间，但它既不是，而且也不应该是人类历史的总和。这种非同寻常的时间在不同时代和地点控制着某些空间和某些实在。但其他的实在，其他的空间却不受它的支配，仍与它格格不入。

例如，印度单独构成一块大陆；这里不妨画四条线：科罗曼德尔海岸，马拉巴尔海岸，从苏拉特到德里的轴线，从德里到恒河三角洲的轴线。这样，印度就被封闭在一个四边形里。2在这四边形中，唯有边缘地带真正按世界的时间生活，接受世界的贸易和节奏，虽然并非没有抗拒和仍然落后于形势。世界的时间优先使这类边沿地带变得活跃。那么，四边形的中心有没有反应呢？在个别地点，反应无疑是有的，但也可以说，基本上没有反应。印度“大陆”所发生的事在地球上所有有人居住的地区，甚至在产业革命时代的不列颠诸岛重演。到处都有一些角落，世界史在那里竟毫无反响，那是一些寂静的、无声无息的地方。经济学家安东尼奥·詹诺韦西(1712—1769)写道：“同我国〔那不勒斯王国〕的某些地区相比，萨莫叶特人显得更有文化和更加文明。”3乍眼看来，我们感到茫然: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张简化了的世界地图，上面有许多无声无息的空白，正是这些地区处在本书第一卷优先谈到的轰轰烈烈的历史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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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世界的时间”将因此成为总体历史的一种上层结构和一种归宿：这种上层结构似乎由在它下面活动的力量所创造和支撑，虽然它的重量对基础也产生着影响。根据不同的地点和时代，这种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双重作用具有不同程度的重要性。但即使在经济和社会领域领先的国家里，世界的时间也没有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本书的基线原则上偏重历史的一个门类：物质的和经济的历史。在这第三卷也是最后一卷中，我想把握的主要是15至18世纪期间的世界经济史。这样做是为了简化我的任务，而且事情本来也应该如此。我们已有几十部很好的经济通史，有的简明扼要，4有的资料丰富。我引用了约瑟夫·库里谢先后于1928和1929年出版的《德意志经济史》两卷本，5这部著作今天依旧是最好的指南和最可靠的资料索引。我还引用了威纳尔·桑巴特的《论现代资本主义》(1928年最新版)，这部巨著是他大量阅读和思考的总结。但所有这些一般性论著往往局限于欧洲的范围。而我深信，研究历史最好应采用比较方法，世界史是唯一站稳脚跟的历史。弗里德里希·诺瓦里斯(1772—1801)曾经说过：“一切历史必然是世界的历史。”6世界的经济史确实比欧洲的经济史明白易懂。但是否能够说，更加简单呢？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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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经济学家(至少从50年代以来)7和历史学家(很久以来)都不再认为，经济是个独立的领域，经济史是个可以抱残守缺、不问其他的孤立领域。在这个问题上，今天的意见显然是一致的。维托德·库拉认为，“关于发达资本主义的独立经济理论不过是为教学方便而制造的公式”，8我想再补充一句，关于资本主义初期的独立经济理论也是这样一种公式。胡塞·让迪·达·希尔瓦认为，“历史上一切都是相互关联的，特别是经济活动，它不能脱离周围的政治和信仰环境，不能离开当时当地的可能和限制而孤立存在”。9社会的人究竟是不是经济的人?W.W.罗斯托夫10回答说，当然不是。格奥尔基·卢卡奇11指出，以为经济问题“果真能与社会、意识形态和政治等其他问题相脱离”，这种想法是可笑的。雷蒙·弗思认为，人的全部活动“不仅在经济方面、社会方面、文化方面”，肯定也在政治方面，有所表现。12约瑟夫·熊彼得主张，经济史“不能只谈经济”，13民族学家让·普瓦利埃说：“经济学家如果不走出经济的圈子，就不能充分掌握经济事实”。14一位当代经济学家甚至声称，“与其他社会科学相割裂，这在政治经济学是不允许的”，15让-巴蒂斯特·萨依于1828年已说过类似的话：“似乎仅仅以物质财富为研究对象的政治经济学，其实应包括整个社会体系，它涉及社会上的一切。”16

世界经济史要从经济这个特定的角度去观察世界的全部历史。选择一个观察角度，而不是另一个角度，就等于先入为主地对一种片面的解释方式(因而也是危险的)有所偏爱，我并且事先知道，自己将不能完全摆脱这种解释方式。对所谓经济事实的偏爱不能不受到惩罚。无论人们怎样注意去控制、约束和超越这些经济事实，难道人们能够逃脱无孔不入的“经济主义”和躲开历史唯物主义的问题吗？结果只能像是陷进一片流沙之中，越陷越深。

4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因此，如同往常那样，我们试图用适当的论据去扫清横在我们前进道路上的困难。但我们才刚动手，困难又顽固地卷土重来。应该承认，如果没有困难，人们也就不会对历史如此重视了。

读者在阅读本书过程中将能看到我怎样试图去克服这些困难。

我必须首先阐明要点。因此，陈述理论的第一章—空间和时间的划分旨在确定经济在时间和空间中的位置，看它究竟位于与它共享这一时间和这一空间的其他因素(政治、文化、社会)的上面、下面或者旁边。

随后的五章(第二至第六章)试图把握时间，时间从此已是我们的主要对手，甚至唯一的对手。我又一次把赌注压在“长时段”上。17这样做肯定能使我们高瞻远瞩，而不必着眼某些只是昙花一现的事物。读者在后面的章节里将见不到雅克·克尔的传记或者富商雅科布·富格尔的肖像，甚至还见不到关于约翰·劳体系的第一千零一种解释。这些都是缺点。但舍此又有什么办法能合乎逻辑地做到简明扼要？

此外，根据一个惯用的和值得推崇的办法，我首先参照欧洲的种种经验，把“世界的时间”分成几个长时段。将用两章篇幅讲述城市统治下的旧经济(第二章为威尼斯，第三章为阿姆斯特丹)。以“民族市场”为标题的第四章研究18世纪各民族经济的繁荣，特别是法国和英国的经济。第五章“世界赞成或反对欧洲”全面介绍了所谓启蒙时代的世界各地状况。题为“工业革命与经济高涨”的第六章是本书的最后一章，它研究的那个巨大的突变开创了我们今天仍生活其中的世界。结论拖得很长，占去整整一章的篇幅。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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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通过对这些不同历史经验仔细而从容的观察，能使上一卷中的分析得到验证。约瑟夫·熊彼得在其《经济分析史》(1954年版，我们历史学家认为这是他的代表作)中说过，人们可以用三种方式18去研究经济：通过历史、通过理论和通过统计。但是，假如能够重新开始自己的事业，熊彼得说不定会当一名历史学家。我还欢迎社会科学的专家们也把历史看作是认识和探索的一个非同寻常的手段。现时多半要受不甘灭亡的过去的蹂躏，而过去则通过规律及其异同方面，为真正懂得现时提供不可缺少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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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第一章在欧洲划分空间和时间

正如标题所宣布的，这一章的理论阐述包括两个方面：先试图划分空间，然后再划分时间。问题是要先根据空间，然后根据时间，来提前确定经济实在的位置，以及伴随着经济实在的社会实在的位置。有关的论证将拖得很长，特别是第一部分，这为便于理解第二部分是必要的。但我觉得两个部分都有用处：它们为随后的阐述设置路标，说明遵循这一道路的理由，并提供适用的词汇。在所有严肃的论证中，恰当的用词至关重要。

地域与经济：经济世界

地域作为说明的本源，同时涉及历史的全部实在，涉及整体的所有组成部分：国家、社会、文化、经济等。根据人们选择这些集合1中的这个集合或那个集合，地域的意义和作用便有所变化，当然不是彻底的变化。

我想首先观察经济，并且暂且仅仅观察经济。然后，我将试图确定其他集合的位置和作用。从经济开始不仅符合本书的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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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将看到，在地域的所有组成部分中，经济的位置最容易确定，所占的面积也最宽广。经济并不单独决定世界物质时间的节奏：当经济开展活动时，所有对它有利的或不利的社会实在都不断起作用，并且起码可以说，反过来受到它的影响。

经济世界

为了展开讨论，必须说明两个容易混淆的术语：世界经济，经济世界。

“世界经济”(économie mondiale)延伸到全球；正如西斯蒙第所说，它呈现“全世界的市场”，2显示“整个人类或共同从事贸易并在今天只形成单一市场的那部分人类”。3

“经济世界”(économie-monde，在法语中是个令人感到意外和不受欢迎的术语；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我不能过多地考虑逻辑，生造了这个术语，以体现德语中“Weltwirtschaft”的特殊用法4)只涉及世界的一个局部，它在经济上独立，基本能自给自足，内部的联系和交流赋予它某种有机的整体性。5

例如，很久以前，我曾研究作为“舞台世界”(Welttheater)或“经济世界”(Weltwirtschaft)的16世纪的地中海，6这里说的不仅是大海本身，而且指其贸易活动波及的离海岸距离远近不等的地方。这是一个单独的天地，一个整体。的确，地中海区域虽然在政治上、文化上和社会上四分五裂，但在某种程度上却构成一个经济整体。实际上，这个整体是从北意大利的主要城市出发，自上而下地建立起来的，首先是威尼斯，此外还有米兰、热那亚和佛罗伦萨。7这个整体的经济不等于是地中海及其附属地区的全部经济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经济生活的上层，根据不同的地点，它的影响或强或弱地在沿海各地都能找到，有时甚至深入到遥远的内陆。这种活动超越各帝国的疆界：西班牙帝国的边界将在查理五世皇帝(1519—1556年在位)时期最终划定，而土耳其帝国的推进发生在占领君士坦丁堡(1453年)以前。这种活动还超越把地中海区域划分为多种文明并形成强烈差别的界线:在土耳其的压制下蒙受屈辱和节节退让的希腊文明；以伊斯坦布尔为中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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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欧洲划分空间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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