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这种管理小麦的机构；该机构没有分文收入，“当它需要采购粮食时，便向公民借贷，它零售的小麦价格很高，不可能造成亏损……不然亏损就会落在富人头上……结果是穷人承受全部损失，富人反而养肥了”。285这又一次属于热那亚独特的处事方式。“丰裕公署”之所以没有储备和预算，这是因为商人通常设法使热那亚市小麦充足。18世纪的热那亚是个相当于马赛的谷物集散地，又是相当于威尼斯的食盐集散地，它在地中海各个地区采购货物。

弄巧走险之术

热那亚的居民数在6万至8万之间摇摆，再加上属地在内，人口约在50万上下。长期以来，热那亚都能解决日常生活供应的困难问题(除开短暂的、十分艰苦的危急时期)，这是个事实，但问题的解决却以弄巧走险为代价。

热那亚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弄巧走险的吗？它从事制造，但为的是别人；它进行航海，但也为别人；它在别人家里投资。直到18世纪，热那亚的资本只有一半留在市内；286剩下的一半由于在当地没有合适的投资场所，便在世界各地流动。地理逼仄迫使多余的资金外出冒险。那么，在别人家里，怎样保证这些资金的安全和利润呢？这是热那亚始终需要解决的问题；它既要冒险，就必须随时警惕，特别要谨慎小心。因此，热那亚曾取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也遭到过灭顶之灾的失败。1789年后，热那亚在法国等地投资的失利，便是一个明证，但不是唯一的明证。源自西班牙的1557、1575、1596、1607、1627、1647年等历次危机，287都是极其严厉的警告，简直就像地震。更早的时候，1256至1259年间，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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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的银行曾纷纷倒闭。288

与这些凶险相对应，在富于戏剧性的资本主义的中心，则是热那亚商人的灵活、机敏、随时待命和不抱成见，即罗伯托·洛佩斯所欣赏的应变能力。289热那亚往往能见风使舵，每次都能接受必要的变化。它根据自己的需要安排一个外部世界，当后者变得不堪居住或不再有用时，便断然抛弃，然后再设计和建设另一个外部世界。例如，在15世纪末，舍东方而取西方，舍黑海而取大西洋；290到19世纪，则为自己的利益而实现意大利统一。291这就是热那亚的命运，它那脆弱的躯体像是一台极其灵敏的地震仪，不论世界上什么地方发生震动，它也跟着摇摆。这是一个智慧的怪物，有时甚至是残暴的怪物，热那亚注定要把世界据为己有，否则便不能生存。 2

热那亚有史以来就是如此。对于热那亚在与伊斯兰世界较量中取得的最早的战功，或者对于13世纪与比萨或与威尼斯作战时热那亚拥有的众多帆桨船，292历史学家无不感到惊讶。问题在于，当战争需要时，热那亚的全部壮丁都能登上狭窄的战船。整个城市全都动员起来。同样，它把炙手可热的财富胡椒、香料、丝绸、金银等昂贵产品一引向自己；它撞开远方贸易的大门，开辟流通渠道。请看热那亚怎样胜利进占帕莱奥洛格的君士坦丁堡(1261年)，怎样在黑海进行疯狂的冒险。293威尼斯随后赶上，但已晚了一步。二十来年过后，发生了“西西里晚祷暴动”294(1283年)。西西里于是归热那亚控制。佛罗伦萨站在安茹王朝的一边，热那亚则偏向阿拉贡王朝。阿拉贡王朝获胜，热那亚也同奏凯歌。但必须有卡梅洛·特拉赛利295的热情和博学，才能说清热那亚进占西西里的行动如何干净利落，如何具有现代的特征。热那亚人把别处的“资本家”，卢卡的和佛罗伦萨的，统统赶走，或至少予以排斥；他们在巴勒莫的港口附近，离“海运广场”296不远处安顿下来，他们向亲贵大臣放款；凡此种种都平淡无奇。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从根子上卡住了西西里的小麦出口，而在与该岛隔海相望的、由伊斯兰占有的非洲沿海，当时饥荒横行，十分需要西西里的小麦；他们因而能在突尼斯或的黎波里用小麦换取来自黑非洲内陆的金屑。多里亚家族在西西里买下的大批领地都是位于巴勒莫至阿格里真托的主轴线上的麦地，297这并非偶然。等到加塔洛尼亚商人想把热那亚人轰走，已经为时过晚了。西西里的糖业生产也归热那亚人经营。298以墨西拿为基地控制西西里和卡拉布里亚的生丝市场的，还是热那亚人。29918世纪初，热那亚的商人和店铺主仍留在岛上，继续做粮食和生丝生意。300他们甚至甘愿把“大量热诺温”(génovines，一种在意大利很吃香的成色很高的银币)运来西西里(因为他们的贸易有亏空)。乌斯达里茨对此深感惊讶，却是大谬不然：赔上一点，而在别的方面赚得更多，这是热那亚人一项信守不移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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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3和14世纪，尽管存在威尼斯的竞争，有时也正因为如此，热那亚在欧洲经济世界到处争地盘，或者捷足先登，或者排斥异己。14世纪以前，它以希俄斯岛为基地，开采福西亚的明矾，并在黑海发展贸易；它的大帆船远航布鲁日和英格兰。301在15和16世纪，热那亚逐渐失去东方：土耳其人1475年攻占费奥多西亚，1566年夺取希俄斯岛，但从15世纪初开始，热那亚人已经在北136非、302塞维利亚、303里斯本304和布鲁日站稳脚跟，完全处于领先地位：他们随后又到达安特卫普。侥幸发现美洲的不是卡斯蒂利亚，而是克里斯托弗尔·哥伦布。直到1568年，仍是热那亚商人在塞维利亚出资推动西班牙和美洲之间颇费时日的交换。3051557年，向菲力浦二世政府放款这笔大买卖(他们对此凯觎已久)自动送上门来，306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于是开始了热那亚历史上新的一页，即所谓“热那亚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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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那亚不露声色地统治欧洲

基奥贾一战失利后，热那亚降为“次等”强国，并在14和15世纪期间始终处于这个地位；直到1550至1570年间，又变成“头等”强国，并保持到1620至1630年前后。307这张年表的开头部分不够准确，因为安特卫普当时仍保持领先地位，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其末尾也不太准确，因为阿姆斯特丹从1585年起开始上升，尤其因为热那亚的统治从头到尾表现得极其含蓄。如果我的比较不太离谱的话，从各方面看，热那亚与今天巴塞尔国际结算银行的作用相差无几。

热那亚虽然拥有商人、工人、水手和船只，虽然能在圣皮耶尔·达雷纳的船坞自己造船，而且造得很好，有时甚至还能出售和出租船只，但它并不依靠船只、水手、商人和工厂主而统治世界。热那亚也出租精巧而坚固的帆桨船，乐于充当雇佣兵军官的城市贵族随船为各国君主效命(在海上作战)，最初为法兰西国王服务，后来改为查理五世皇帝服务；1528年发生了安德烈·多里亚的“背叛”，他一方面不再为弗朗斯瓦一世效命(放弃对那不勒斯的封锁，劳特累克当时正从陆路围攻该城)，另一方面又与查理五世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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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缔结同盟。308

从1528年起，查理五世皇帝虽然仍处在富格尔家族以及奥格斯堡其他银行家兼商人(他们为查理五世皇帝推行其伟大政策提供财源)的控制之下，却已开始向热那亚人举债。3091557年的西班牙财政破产结束了上德意志银行家的统治，热那亚人顺理成章地坐上空出的座位，而且显得胜任愉快，因为早在1557年前，他们已经参与复杂的国际金融活动(并且使之变得更加复杂)。310他们为天主教国王效力，主要是确保国王在税收和美洲白银输入这两项不稳定收入的基础上，能有稳定的收入。如同所有的王公一样，天主教国王日常开支漫无节制，必须在欧洲这张大棋盘上调拨巨额款项：他在塞维利亚进账，但经常在安特卫普或米兰出账。这个情况今天已为历史学家所熟知，我们这里就不必再多啰嗦了。311

随着时光的流逝，热那亚商人承担的任务一年更比一年重。天主教国王的收益多，开支也多，热那亚人的利润相应地不断增加。他们借给国王的钱无疑是西班牙或意大利的客户借给他们的或存在他们那里的。312但他们可以动用的全部资金也都投入这一机制中去。由于不能兼顾一切，他们于1568年313对为塞维利亚和美洲之间的商品交易提供资金失去兴趣，不再像以往那样参与137收购塞哥维亚的羊毛、格列纳达的丝或马萨龙的明矾。他们干脆从商业转到了金融业。据他们自己所说，他们从这些规模宏大的活动中所得的收益，仅够勉强谋生。借给国王的贷款通常按10%计息，但他们说，这里包括种种开支、失误和拖欠。以上情形无疑是存在的。但照天主教国王秘书们的说法，放款人可有30%的赚头。314两种说法大概都不实在。可以肯定，热那亚的金融活动从几方面同时获利：利息，利上滚利，正签和反签汇票中作弊，买卖金银铸币，债券投机以及在热那亚出售白银中额外提成10%。315这一切都很难计算，情形往往可变，但是金额甚巨。此外，由于商人借出的款子数目大(我们再说一遍，数目远远超过商人的自有资本)，即使单位利润率不高，总收益还是十分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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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西班牙的政治资金不过是源源涌来的许多资金中的一股而已，它也带动其他资金流向热那亚。从1570年起，装满成箱里亚尔或银条的帆桨船大批来到热那亚，数量之多令人难以置信，138它们无疑是一种统治工具。热那亚因此得以左右欧洲的全部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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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当然，热那亚并非事事成功或每战必胜。必须立足于长时间，根据他们的全部经历，去判断并说明这些非同寻常的生意人。其实，在15世纪，他们的财富不是金银，而是“调动信贷的可能”，即从更高的层次出发去进行这项困难的活动。有关资料十分丰富，且可供人查阅；问题正变得越来越清楚，这就要求我们的解释更加详尽和更加细致。

热那亚成功的原因

怎样解释热那亚的成功？首先提出一个假设。欧洲在1540至1560年间(大致的日期)受到一场相当明显的危机的袭击，这场危机把16世纪切成两段：亨利二世时代的法国不再像弗朗斯瓦一世治下那样阳光明媚；伊丽莎白治下的英国也不再是亨利八世的盛世……难道是这场危机结束了富格尔时代？我倾向于作出肯定的回答，但不能提供证据。把1557和1558年的财政危机看作这场不景气的一种后果，这难道不是十分自然的吗？

总之，可以肯定，原有的货币平衡当时已彻底被打破。直到1550年为止，相对稀少的白银与相对充裕的黄金的比价趋向提高，白银成为当时大宗贸易的工具(不然哪有富格尔时代?)以及保值的手段。但在1550年前，黄金因相对稀少而增值。据弗朗克·斯普纳316认为，1553至1554年前后，热那亚人在安特卫普首先把赌注压在黄金一边；情况既然如此，谁会看不到这项决策的重要？39其次，由于热那亚在安特卫普为天主教国王代付种种开支，他们比任何人更能控制黄金的流通渠道，因为在支付汇票时需要使用的就是黄金。317我们至此已找到了“正确的”解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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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有一点怀疑，虽然作为后人，我在回顾历史时，十分佩服热那亚人的聪明和机敏。但依靠聪明取胜，原则上只能偶一为之，不能长期成为比别人机敏的商人独占的专利。

其实，热那亚的活动方式很多，这些活动也正赖其多种多样而久盛不衰：白银买卖，黄金交易，汇兑往来。热那亚人不仅必须把白银抓到手里——或者通过他们与国王签订的借款契约规定的白银输送，318或者依靠他们历来以塞维利亚为据点而组织的走私319——他们还必须把这些白银卖出。可能有两种买主:或者是葡萄牙人，或者是威尼斯、佛罗伦萨等从事勒旺贸易的意大利城市，但以后者居多。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勒旺贸易再度繁荣兴旺，香料和胡椒在阿勒颇和开罗重新大量上市，转口的丝绸在地中海东部诸港的贸易中占重要地位。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用北欧诸国的汇票把这批白银买下，两城市与北欧的贸易还处于顺差地位。320

根据卡洛·西博拉的计算，“鲁吉”(luoghi，圣乔治商行的终身年金债券，息率可变)的实际息率曲线。参见《关于息率历史之浅见》一文，载《国际经济》，1952年。息率急剧下跌，到17世纪初，已降至1.2%。(详细情形请参看布罗代尔：《地中海和菲力浦二世时代的地中海世界》，第2卷，第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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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热那亚人可以把他们的款子汇往安特卫普，而安特卫普在其鼎盛时代过后，仍是为西班牙军队发饷的商埠，是一个盛行比亚斯特银币交易的、像西贡那样的罪恶渊薮。自从查理五世皇帝发布1537年敕令以后，321汇票只能用黄金支付，热那亚人出让给意大利城市的白银便转化为能在尼德兰支付的金币。黄金因而就成为热那亚人控制其三重体系的最好武器。1575年，天主教国王决定不用热那亚人为他效力，并与他们为敌，热那亚人便成功地切断了黄金的流通。西班牙军队因欠饷而哗变，安特卫普于1576年11月遭叛兵洗劫。322国王最后只得让步。

以上事实归纳起来，必定得出一个结论：热那亚的风云际会依靠了西班牙在美洲的财富和意大利本身的财富，后者对热那亚的兴旺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全靠皮亚琴察交易会的有力推动，323意大利各城市的资金朝热那亚方向流去。成群的小放款人，热那亚的或其他城市的，把他们的积蓄存进银行，换取微薄的利息。西班牙的财政于是与意大利半岛的经济建立了经常的联系。因此，马德里的每次财政破产总在意大利半岛带来动荡：1595年破产324激起的余波给威尼斯的放款人造成重大损失。325与此同时，就在威尼斯，把大批白银交给铸币所的热那亚商人326控制了汇兑业务和海上保险。327如果对意大利其他活跃城市进行深入研究，大概也会得出相当接近的结论。其实，只要意大利的活动保持在一定的高度上，热那亚的活动就能够开展，甚至我敢说，就容易开展。不论愿意与否，意大利于14和15世纪曾是威尼斯的后盾，它在16世纪便是热那亚的后盾。一旦意大利衰弱了，皮亚琴察交易会这一几乎对外封闭的节庆和集会也就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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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消失！

我们不能忘记，银行家的成功是以热那亚城本身为依托。说到热那亚人装置的这台奇妙的机器，人们往往把热那亚与住在马德里、经常去宫廷并在那儿成交大买卖的热那亚大银行家相等同；这些大银行家为国王出谋划策，通力合作。尽管彼此有种种争执和仇隙，他们同气相求，互通姻好，每当西班牙对他们施加威胁，或者留在热那亚的合伙人(他们是投机失利的当然牺牲品)有所抱怨，便团结一致，共同抵御。佛朗哥·博尔朗迪及其学生们发现了一些商人未刊行的信件，但愿这些信件能使我们对他们有更清楚的认识。这些人在马德里被称为“商界巨头”，他们人数不多，约二十来人，至多在三十上下。除他们以外，在他们的下面，必须想象另有几百、几千名大小不等的热那亚商人，包括普通的店员、铺主、中间商和经销人。他们遍布热那亚城以及意大利和西西里的其他城市。他们深深地扎根在西班牙的国土上，扎根在该国经济的各个层次，无论在塞维利亚或格列纳达。若说这些商人在西班牙形成国中之国，那也未免夸大。但热那亚人的体系于15世纪业已建立，并且寿命很长：直到18世纪末，热那亚人在卡迪斯的营业额与英国、荷兰或法国同殖民地的贸易额不相上下。328这个事实往往被人们忽略了。

夺取外国的经济地域历来是一个城市兴旺发达的前提条件，这个独一无二的城市力图统治一个广大的体系，即使它没有这种明确的想法。类似情形反复出现，使人几乎习以为常：威尼斯侵占拜占庭；热那亚进入西班牙，佛罗伦萨进入法兰西王国，或更早地进入英国；荷兰进入路易十四的法国；英国进入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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