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宗教宽容要对各种人，无论是工人、商人或流亡者，实行兼收并蓄，他们对共和国的富裕都有贡献。此外，既为世界的“中心”，就注定要实行宽容，人们怎能想象它会采取偏执态度，不肯接受送上门来的劳动力？联合省肯定是避难所，是救生船。因此，“大批人前来这里躲避战祸，就像挪威沿海的鱼群觉察鲸鱼靠近便逃遁一样”。52信仰自由成为必不可少的准则。一名英国人于1672年写道：“在这个共和国，人们没有任何理由抱怨自己在信仰问题上受束缚。”53又一名荷兰人在晚些时候(1705年)作证说：“世界各国的人民在这里都能根据自己的信念和信仰侍奉上帝，尽管新教占据统治地位，人人都能自由地根据自己信奉的宗教举行礼仪，当地的罗马天主教堂达25所之多，祈祷和弥撒可公开举行，与在罗马无异。”54对于信仰的这种多样性，人口史学家比别人了解得更清楚，他们为计算人口，需要面对十来种不同的户籍册；以鹿特丹5为例，就有尼德兰、苏格兰、瓦隆的新教徒以及长老会、圣公会、路德派、抗议派、孟诺派、天主教和犹太教等教派。55顺便指出，天主教徒往往属于下层阶级，特别在直属省。

移民通常满足于从事最卑贱的职业，但正如一名荷兰人于1662年所说，“在荷兰，凡肯干活的人不可能饿死……甚至用某种铁器和钩网在河底掏垃圾的人，只要愿意好好干活，每天都能挣半个埃居”。56我特别强调，“只要愿意好好干活”，因为相对高工资的一个危险，正是穷人的生活一旦得到保障，就不必连续工作，尽可悠闲度日。必须让这些穷人充当清洁工、壮工、脚夫、装卸工，以及马拉驳船的艄公，弗里西亚牧草收割季节挥舞长柄镰刀的割草工赶在冬季涨水或冰冻到来前用鹤咀锄开掘泥炭的采挖工。这最后一项工作是德国移民的专职，1650年后，这伙被统称为“荷兰客”(Hollandgänger)的穷苦人成倍增多，他们前来荷兰往往从事沿海扩地的土壤改良工作。57邻近的德意志地区是向联合省提供廉价劳动力的场所：从军的士兵，出海的水手，干农活的零工(收割者)以及涌往城市的“普鲁士佬”(poepen，moff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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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移民，手工工匠理所当然地占突出的地位，他们在各纺织中心人数很多，如莱顿(哔叽、羽纱、呢绒)，哈勒姆(丝织、漂白)，阿姆斯特丹(大部分工业58陆续在这里建立：呢绒绸缎，金银丝织物，各色缎带，烫金皮革，鞣革制品，精炼食糖，各种化学工业），萨尔丹(离阿姆斯特丹不远的村庄，“世界最大的船厂”就设在那里)。外国劳动力对这一切活动具有决定作用。哈勒姆纺织业的发展，关键在于来自伊普尔和翁斯科特的劳动力。同样，到了17世纪末，联合省的工业将因法国新教徒在撤销南特敕令(1685年)后大批迁来而得到振兴和发展。

在这些前来避难的人群中，无论法国和安特卫普的新教徒还是伊比利亚半岛的犹太教徒，不少是拥有巨额资本的商人。葡萄牙犹太教徒59对荷兰的兴旺更作出了特殊的贡献。根据威纳尔·桑巴特60的认识，他们带给阿姆斯特丹的恰恰正是资本主义。这显然言过其实。但有一点没有疑问，他们在汇兑方面以及在交易所投机方面给城市提供有力的支持。他们是这些活动的行家里手，甚至创始人。他们还为人出谋划策，以建立从荷兰到新大陆和地中海的商业网。6117世纪一位英国杂文作家甚至怀疑，阿姆斯特丹商人完全出于商业利益的考虑才吸引他们前来，因为“犹太人和其他外国人也向阿姆斯特丹商人开放自己的世界贸易体系”。62作为精明练达的买卖人，犹太人不是总朝经济成功的地方去吗？他们到某个国家去，总是因为那里一切顺利或者情况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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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如果退缩，虽然还不是一切都糟，但至少事情开始不妙。能否说犹太人1653年前后开始抛弃阿姆斯特丹?63总之，晚三十年后，即在1688年，他们跟着奥伦治的威廉前往英国。这就意味着，在当时，阿姆斯特丹的状况其实已不如17世纪的最初几十年了。

说到底，阿姆斯特丹的成功并不仅仅靠犹太人。欧洲各地的商人纷纷来到即将成为或已经成为世界中心的阿姆斯特丹。其中当然以安特卫普的商人居首位。经过令人难忘的围城战，亚历山大·法尔内塞于1585年8月27日攻克安特卫普；安特卫普投降时获得的条件并不苛刻，特别是对商人、他们能够留下，或者带着资本离开城市。64选择流亡荷兰的人因而不是空手前往：他们带着资本、能力和商业关系而来，这无疑是阿姆斯特丹迅速起飞的原因之一。迁往北欧新首府的安特卫普商人雅克·德·拉法伊1594年4月23日写道：“安特卫普在这里变成了阿姆斯特丹”，65此说不算夸大。1650年左右，市内三分之一的居民有外国血统或者是外国人的后裔。成立于1609年的阿姆斯特丹银行，第一批存款中有一半来自尼德兰南部。

阿姆斯特丹迅速壮大成长(1600年居民仅5万，1700年达到20万)，它使各国移民很快混合起来，把大批佛兰德人、瓦隆人、德意志人、葡萄牙人、犹太人和法国胡格诺教徒统统改造成为真正的“荷兰人”。在全国范围内，一个尼德兰“民族”不是就此形成了吗？在手工工匠、商人、临时就业的水手、苦力的共同努力下，一个蕞尔小国终于彻底改变了面貌。但是，荷兰的发展不是也为阿姆斯特丹的成功作好了准备和创造了条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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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渔业

全靠莱茵河和默兹河的赐予，联合省成了“欧洲的埃及”:狄德罗66用以上的话强调，联合省兼得水陆之利。但联合省首先是大海的赠物。尼德兰人民“如此向往大海，几乎可以说，他们在海上比在陆地更得其所”。67在经常风急浪高的北海海面，他们学会了捕鱼、近海航行、远程运输和海战：照英国人的说法，1625年的北海竟是“荷兰叛军培养水手和领航员的专门学校”。68威廉·坦普尔说得对：“联省共和国是大海的女儿，她从大海吸取力量。”69

北海及邻近各海历来是荷兰和泽兰渔民的活动场所。捕鱼为国民生计的根本。其中至少包括四个部分。首先是沿海和淡水提供的“肉质细嫩的杂鱼”；7这种“日常作业”的产值约等于捕捞鲱鱼的大规模“远洋作业”71的一半；在冰岛海域和多格滩进行的捕鳕作业，72以及“捕猎”鲸鱼(奇怪地被称作“小渔业”)相对的不如捕鳕作业那么重要。

1595年左右，73荷兰人发现了斯匹次卑尔根，他们从巴斯克渔民那里学会了用炮箭捕鲸。741614年1月，“从新地岛海岸到戴维斯海峡，包括斯匹次卑尔根、熊岛及其他地点”75在内的捕鲸活动被作为一项垄断出让给一家北海公司。该公司后于1645年解散，76但阿姆斯特丹小心翼翼地保住对北海捕鲸业的控制和利益，77大肆捕杀鲸鱼使阿姆斯特丹获得大量鲸油(制造肥皂，供穷人照明和呢绒加工之用)和鲸须。1697年78是个好年景，“共有128艘船从荷兰各港口出发捕鲸，其中有7艘被冰块撞碎，其余121艘返回各港口，捕获鲸鱼1255条，得鲸油41344桶。每桶鲸油一般价值30弗罗林，共计值1240320弗罗林。每条鲸鱼通常可提供鲸须2000磅，按每公担价格50弗罗林计算，1255条鲸鱼共计得1255000弗罗林，两笔收入加在一起等于2495320弗罗林”。79以上计算表明，一艘鲸船平均为公司捕回十来条鲸，虽然其中有一艘船1698年7月曾把21条鲸带回泰瑟尔岛。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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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资源与鲱鱼比较便相形见绌，捕鲱在英格兰沿岸多格滩进行，每年两次鱼汛，从圣约翰节至圣雅克节，又从圣架瞻礼节到圣卡特琳娜节。8117世纪上半叶，数字相当惊人:共有1500条渔船，船身宽大，能在船上将鱼整理、腌制和装桶，另有船只前来渔场把成品鱼运走，送往荷兰和泽兰(甚至送往英国，荷兰鲱鱼的价格比英国的便宜)；82在1500条渔船上，有12000名渔民从事捕捞作业，每次可获300000桶鱼。腌好的咸鲱鱼在欧洲各国出售，堪称荷兰的“金矿”。83据彼得·德·拉古尔估计，荷兰贸易“假如减去鱼和鱼制品的贸易”，将只剩一半。84乔治·唐宁爵士(1661年7月8日)不怎么高兴地承认，“鲱鱼贸易推动盐的贸易；鲱鱼和盐的贸易在一定程度上扩大了荷兰在波罗的海的贸易”；85我们这里再补充一句，波罗的海贸易是荷兰真正的财源。

人们是否过高估计了渔业在荷兰经济中的地位?在克伦威尔颁布《航运法》和第一次英荷战争(1652—1654年)后，荷兰捕鱼量削减了三分之二以上。86但是同彼得·德·拉古尔的预言相反，荷兰整个经济并不因此就垮了下来。至于渔业的衰退，其原因是随着成本和工资的上涨，利润大大减少。唯有给养供应商的日子还过得下去。但“启航费”很快变得过分昂贵。法国、挪威、丹麦等外国渔船的竞争更使荷兰渔业难以为继。何况，相同的原因产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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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的船队

荷兰兴旺发达的真正工具是它拥有的船队，其数量相当于欧洲其他各国船队的总和。88据1669年5月一份法国材料的估计，89除开“不能远航的单桅船和其他〔为数极多的小船”，联合省的船只总数可达“六千”。蓬博纳认为，“这是相当可靠的推测”。按每

阿姆斯特丹的鱼市、市政厅和公秤所。莱特和舒茨所作的版画，179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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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结果，英国的捕鲱业尽管受到种种鼓励，却未能得到充分的发展，其原因也是成本太高。87

条船载重100吨和雇佣8名船员计算，总数至少为载重600000吨，船员48000名。这在当时是个很大的数目，但看来我们并没有夸大。

不但有数量，而且有质量。荷兰造船厂于1570年造出了一种引起轰动的商船，或称“载重船”(vlieboot)，船身坚实，两侧隆起，容量大，操作不需太多的船员：比相同吨位的其他船少20%的船员。考虑到在远程航行中，人员的费用(工资、食物)长期占各项支出之首，这是一个很大的优点。在这方面，荷兰人的精打细算充分发挥了作用：船上的伙食十分俭朴：90“鱼和燕麦片”；即使船长也“满足于……一块奶酪或一片腌了两三年的牛肉”；91没有葡萄酒，但有淡啤酒，有时赶上海上风急浪大，分发一丁点儿粕酒。一个法国人说：“在世界各国中，荷兰人最注意节衣缩食，最少讲究铺张和支付非必要开支。”92

1696年法国的一份长篇报告不无羡慕地历数荷兰船队胜过其竞争者的各种优点。“荷兰的贸易航运一般使用载重船，战争期间由快速武装舰只护航。这些大船的货舱很大，能装载许多货物，帆篷设施欠佳，结构也嫌笨重，但能抗拒海上风浪，同其他船只相比，不用很多船员操作。一条载重20至30吨的船出海航行，法国人要派4至5名船员操作，荷兰人至多只派2至3名；在载重150至200吨的船上，法国人要用10至12名船员，荷兰人只用7至8名。在一条载重250、300至400吨的船上，法国人用18、20至25名船员，荷兰人最多只用12、16至18名。法国海员每月挣12、16、18至20里佛，荷兰海员以10至12里佛为满足，高级船员的工资按此比例类推。法国海员的伙食必须有面包、葡萄酒、精白面饼干、鲜肉和咸肉、鳕鱼、鲱鱼、禽蛋、黄油、豌豆和蚕豆；吃鱼时必须配有调料，而且只是在守斋日才肯吃鱼。荷兰海员满足于啤酒、黑麦面包和饼干(颜色往往很黑，但口味颇佳)、奶酪、禽蛋、黄油，一点咸肉以及豌豆和麦片，吃很多不加调料的鱼干，每天都吃，不论是否守斋日，其价格比猪牛肉便宜得多；热情好动的法国人每天用餐四次，天性恬静的荷兰人至多只用两三次。法国人用栎木造船，配以铁钉销接，成本很高；大多数荷兰船，特别是最远不过前往法国的那些船，只用松木制造，配以木钉销接，因而同我们的船相比，船身虽大一倍，造价却低一半。他们使用的帆、索等桅具也比我们的便宜，荷兰离北欧近在咫尺，他们可就近取得铁、船锚和大麻，自己制造绳缆和船帆。”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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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成本低下确实是荷兰航运业的另一优点，一封法国信件说得对，“他们的秘密是造船比别人便宜”。94大概因为船用木材、柏油、乳胶、绳缆等珍贵的造船用材(naval stores)，其中包括由专门船只运送的桅杆，95直接来自波罗的海。但也还因为，他们使用最现代化的技术：机械锯，树桅机，可以替换的零件，熟练的工人和工头。阿姆斯特丹附近著名的萨尔丹造船厂为此能够保证，“只要在两个月前事先得到通知，必定能每星期造出一艘待命出航的战舰”。96再补充说一句，荷兰的任何行业都容易获得充足和低廉的信贷。毫不奇怪，荷兰很早便向威尼斯、西班牙乃至马耳他等外国出口船只，97后者用这些船只在勒旺地区海面从事劫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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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阿姆斯特丹已成为欧洲最大的旧船市场。如果你的船只在荷兰沿海失事，你能在几天之内买到一艘新船，原班人马即可上船，不耽误时间；一些经纪人甚至能为你张罗货载。相反，如果你从陆路前来买船，最好随身带着你的水手，因为联合省只是在运输方面人手不够充裕。

然而，并不要求所有的水手必须经验丰富。只要船上的负责岗位由富有经验的水手充任就够了。剩下的事，任何新手都能承担。但新手也还必须找得到。在全国招募海员，甚至深入内地乡村，仍感人手不足。这在威尼斯和英格兰也是同样情形。因此，外国人如果不愿效力，便对他施加强制手段。有些前来挖掘泥炭、从事土壤改良或收割庄稼的“荷兰客”被送上甲板当了水手。据说在1667年，有3000名苏格兰和英格兰海员为联合省服务；98又据一封法国信件，柯尔贝尔为发展海上运输，曾让30000名海员返回法国，这些海员原来主要为荷兰服务。99

以上数字并不完全可靠，但十分明显的是，荷兰执世界海运之牛耳，原因在于它从欧洲的贫困地区获得不可或缺的补充劳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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