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总之，荷兰第一次经济高涨的发生，是由于荷兰船只和商人建176立了南北之间的联系，北边是波罗的海以及佛兰德、德意志和法兰西的工业，南边是向着美洲敞开大门的塞维利亚。西班牙接受原料和制成品，荷兰人则或明或暗地把现金运回国内。这笔白银保证他们能偿付对波罗的海贸易的差额，也是他们在波罗的海打开市场和排除竞争的手段。莱斯特伯爵1585至1587年间派驻当时受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保护的尼德兰期间，居然当真敦促尼德兰彻底断绝与西班牙的商业来往。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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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的财富显然是从波罗的海和西班牙同时得来的。仅仅看见前者，忘记了后者，就不能懂得，这是以小麦为一方，以美洲白银为另一方，二者分别起着不可分割的作用的同一过程。在运抵塞维利亚(1650年后为卡迪斯)的贵金属中，走私的比重有所增加，正如米歇尔·莫里诺171指出的，这是因为贵金属的来源并未真正枯竭；从1605年起，西班牙由于经济困难，决定(或被迫)发行大量劣质铜币，172这是因为西班牙以劣币驱逐良币为代价，继续推行它在欧洲的政治行动。此外，在1627年，奥利瓦雷斯大公在摆脱了热那亚借款人(或被他们所抛弃)后，逐渐依赖葡萄牙犹太人经管卡斯蒂利亚的财政。这些新放款人与北欧的商人和资本有着联系。173我们已经说过，整个形势相当暖昧，但又十分奇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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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促使阿姆斯特丹雄踞首位的额外助力，还是来自西班牙：西班牙击败了久攻不下的南尼德兰，于1585年8月18日夺回了安特卫普，无意中消除了阿姆斯特丹的这一竞争者，使年轻的共和国成为欧洲新教势力的必然集合点，同时又让美洲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入境内。

欧洲其他地区和地中海

如果拥有关于荷兰商业扩张的前后地图，人们可以看到，荷兰的影响沿着欧洲的主要商业路线逐渐向外伸展：沿莱茵河顺流而下，翻越阿尔卑斯山的隘口，参加法兰克福和莱比锡的重要交易会，前往波兰、斯堪的纳维亚各国和俄罗斯等。1590年后，地中海地区粮食严重不足，荷兰帆船穿过了直布罗陀海峡；与比它们早到二十来年的英国船一样，荷兰船除由意大利各城市出资进行有利可图的近海运输外，还在海上主要干线从事航运。有人声称，犹太商人174曾帮助荷兰船进入地中海，但经济形势也起了推动作用。不用很久，地中海的所有港口都接待荷兰的船只，特别是柏柏尔地区各港口，由梅迪契家族重建起来的奇怪的里窝那城，以及东地中海诸港和伊斯坦布尔:荷兰人于1612年签署有关基督教徒在该地的权利协定后，伊斯坦布尔便对他们敞开门户。纵观荷兰的发展过程，我们切莫低估欧洲的根本作用和地中海的重大作用。荷兰船在印度洋航行的成功，并非如人们所想，使荷兰脱离地中海的传统贸易。拉普不久前在一篇文章中甚至证明，荷兰和英国都在这里找到了可资开发的富源，富饶的地中海对两国经济首次起飞所起的推动作用胜过了大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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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荷兰在变成欧洲经济中心的同时，不能忽略其任何一个边缘区域，荷兰怎能容忍，在自身之处，又建立起与它竞争的另一个经济帝国?

荷兰人向葡萄牙人挑战:取代别人的地位

欧洲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刚刚建立的荷兰统治，这也许因为荷兰在其统治初期行事审慎，并不招摇；另一方面，欧洲的重心当时已悄悄地向北偏移，1600至1650年间百年趋势的逆转使欧洲大陆一分为二，一边是日渐贫困的南方地区，另一边是生活始终优裕的北方地区。

长期处于欧洲经济世界的中心，显然意味着要发展远程贸易，178控制美洲和亚洲。美洲因受打击较晚，尚能幸免于难；但在远东舞台上，尼德兰人浩浩荡荡地闯进了胡椒、香料、药材、珍珠和丝绸的王国，几乎独吞了这些商业利益。他们终于凭借远东成为世界的霸主。

一些旅行家已经先事探测：旺·林兹肖滕175于1582年；考奈留斯·豪特曼176于1592年，他的游记几乎算得上是一部侦探小说。豪特曼假扮普通旅客，搭乘葡萄牙船，来到印度；由于身份暴露，他被捕下狱。我们且可放心，几名鹿特丹商人代他偿付了赎金，把他营救出狱；商人们等豪特曼返回后，便装备四条船交他指挥，船队于1595年4月2日离鹿特丹启航。考奈留斯·豪特曼曾到达南洋群岛的万丹，于1597年8月14日返回阿姆斯特丹。177场面冷冷清清，两三艘船的船员不到百人，载着有限的几种商品，总的说来获利甚少。这次旅行在经济上并不合算。但是，豪特曼让人相信，今后肯定将能获利。这次航行因此具有先驱的意义，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有一帧拙劣的油画纪念这一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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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整个扩张过程相当平淡，特别在初期，荷兰故意小心翼翼，避免招惹是非，178因而没有任何耸人听闻之事可言。葡萄牙帝国像是年届百岁的老人，健康不佳，不能再在新人面前挡道。至于联合省的商人，他们宁可同敌人拉点关系，以便确保他们船只的安全航行。“叛乱各省”在英国的代理人诺埃尔·卡龙正是这么做的，他独自出资装备开往东印度的一条船，他的家产全都投了进去。他与他认识的一名常住加来的西班牙代理人就此问题保持书信来往。179

尼德兰商船取直道前往南洋群岛，难道为的是求得平安？在好望角的地平线上，有几条路线可供选择：一条是紧贴莫桑比克沿岸的“内线”，往北能与印度季风相会合；另一条为外线，或更确切地说，“远洋”航线，经马达加斯加东海岸、马斯克林群岛以及在马尔代夫群岛之间迂回的航道，再笔直往前，到达苏门答腊和巽他海峡，最后转爪哇的大港万丹；在这漫长的航线上，船只借助的不是季风，而是信风，或英国海员所说的“贸易风”(tradewinds)：考奈留斯·豪特曼横渡大洋于1596年6月22日抵达万丹，走的就是这条路线。选择这条路线，难道是想避开印度(葡萄牙人在印度的立足比在别处更加稳固），或者根据另一种可能，从一开始就选中南洋群岛及其香料为目标？值得指出的是，前往苏门答腊的阿拉伯航海家已经走过这条路线，他们也是希望躲过葡萄牙的监视。

尼德兰商人最初曾经怀有希望，他们的远航可被当作是纯商业活动，这一点无论如何没有疑问。1595年6月，考奈留斯·豪特曼在大西洋的赤道一带遇见开往果阿的两艘葡萄牙大帆船：平静的会面，除了用“葡萄牙果酱”与“奶酪加火腿”交换外，双方“彬彬有礼地各放一炮”180以示告别。在返回荷兰后，1599年4月，雅各布·科内利斯·旺奈克181对葡萄牙犹太人在阿姆斯特丹散布的种种传闻大发雷霆(不管他是否真诚)，据传闻说，旺奈克载运的价高利厚的货物(400%的利润)是用武力勒索和敲诈而得到的。旺奈克声称，这一切纯属谎言，根据董事们的指令，他相反十分注意，“不使任何人的财产受到损害，并依法与外国进行贸易”。这并不妨碍旺顿·哈根在1599至1601年远航期间，曾对葡萄牙在安汶的堡垒摆开阵势施加攻击，尽管结果完全失败。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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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在联省议会、荷兰省督巴纳威尔特和拿骚的莫里斯的敦促下，于1602年3月20日183创立了东印度公司（V.O.C.，即Vereenigde Oost-Indische Compagnie)，把原有的各家公司(vorkompagnien)合并成一个整体，并且以一支独立的力量，一个国中之国(staat-builende-staat)的面目出现。东印度公司的成立将使一切改变面貌。远洋航行的无组织状态从此宣告结束：1598至1602年间，65艘船分组14个船队出航。184对亚洲的商业活动从此只有一项政策，一种意志和一个领导：东印度公司作为一种真正的权威，从此一帆风顺地不断发展。

然而，要寻借口，总还可以找到：一些从开始就参加了远航南洋群岛的商人，继续反对使用任何暴力，声称他们装备船只仅仅为了进行诚实的贸易，而不是为了建造堡垒或拦截葡萄牙大帆船。尤其，1609年4月9日，185联合省和天主教国王在安特卫普签订了“十二年休战协定”，双方停止了敌对行动；商人于是抱有幻想，以为能够安稳地从亚洲取得财富，特别是休战协定对赤道以南地区没有作出任何规定。南大西洋和印度洋是自由地区。1610年2月，一艘荷兰船在开往南洋群岛途中，到里斯本停泊，并要总督转请天主教国王同意，让休战协定得以在远东宣布和重申，这就证明那里还在打仗。总督向马德里请示，答复迟迟没有送到，而荷兰船只能等二十天，于是在尚未接到预期答复前便离开了里斯本。186这不过是件小事，但它也许能够证明，荷兰人希望和平或者至少处事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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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荷兰的扩张很快就变得势不可挡。1600年，一艘荷兰船抵达日本列岛南部的九州岛；187荷兰人于1601、1604和1607年曾多次试图直接去广州经商，绕开葡萄牙的据点澳门；1881603年，荷兰人登上锡兰岛；1891604年，他们对马六甲的一次进攻遭到失败；1901605年，他们在马鲁古攻下葡萄牙的安汶炮台，后者从此成为东印度公司的第一座据点；1911610年，他们在马六甲海峡对一些西班牙船炫耀武力，并攻取特尔纳特岛。192

从此，尽管有了休战协定，武力征服仍在继续，虽然十分困难；东印度公司所要与之对抗的，不仅有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在马尼拉设立据点并在马鲁古海域活动的西班牙人直到1663年仍据守蒂多雷岛)，193而且有英国人(他们行动诡秘，出没无常)；最后还有大批积极活动的亚洲商人：土耳其人，亚美尼亚人，爪哇人，中国人，孟加拉人，阿拉伯人，波斯人，古杰拉特的穆斯林等。由于南洋群岛是印度对中国和对日本贸易的枢纽，掌握和控制这一交叉路口便成了荷兰人的既定目标，尽管达到这个目标又是何等困难。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群岛最早的一名总督约翰·彼得松·考恩194(1617—1623年，1627—1629年)以惊人的洞察力对局势作了判断：他主张实行真正的和持久的占领，要求严厉打击敌人，建造要塞，并派移民到当地定居，或用我们的说法，使之变为殖民地。东印度公司最后因计划过大，开支过昂而退却；经过讨论，总督的设想终于被否决。这里可以看到，究竟是殖民征服，或者只是经商，两种意见的争论由来已久；我们要说，杜普雷在这个问题上真是一错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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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的逻辑必定逐渐导致不可避免的结果。1619年，巴达维亚城的建立使荷兰能把它在南洋群岛的主要军事力量和商业活动集中到一个有利的地点。荷兰正是从这个固定地点和“香料群岛”出发，编织起庞大的商业交换网，建立起他们的海外领地；这个脆弱、柔韧的海外领地网，如同葡萄牙的海外领地网一样，是按“腓尼基方式”建造起来的。他们于1616年前后与日本进行了正面的接触；1624年抵达台湾；比这早两年，即在1622年，他们对澳门的进攻遭到失败。只是在1638年，日本才驱逐了葡萄牙人。日本从此除中国帆船外，仅接受荷兰的船只。1641年，荷兰人终于攻克马六甲，并且为着自身的利益促使马六甲迅速衰落；苏门答腊岛上的亚齐王国于1667年投降；195望加锡于1669年接着屈服；196巴达维亚的竞争对手、繁荣的旧港万丹于1682年最后归附。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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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没有与印度的联系，任何人在南洋群岛都不能立足，因为印度控制着从好望角到马六甲和马鲁古的南亚经济世界。不论愿意与否，荷兰人注定要前往印度的港口。在苏门答腊等地，贸易通常以胡椒换取印度布的方式进行，荷兰不能让自己始终经人转手购买科罗曼德尔或古杰拉特的布匹，并且必须用现金付款。他们因此先后于1605和1606年198来到默苏利泊德姆和苏拉特，尽管他们在苏拉特(印度的最大港口)的房屋设施只是于1621年方才竣工。1991616至1619年，他们在布罗奇、坎贝、艾哈迈达巴德、阿格拉、布尔汉布尔200分设了商行。向原始而肥沃的孟加拉地区的渗透进行缓慢(总的说来不早于1650年)。荷兰人于1638年在盛产桂皮的锡兰立足。一名荷兰船长在17世纪初写道：“岛的四围长满了肉桂树，所产桂皮在整个东方首屈一指：若遇顺风，在离岛八里远的海上，还可闻到桂皮的香味。”201但荷兰人一直等到1658至1661年间，才成为这个凯觎已久的岛屿的主人。后来，他们又打开了马拉巴尔的市场。1665年，科钦也落在他们手里。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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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的海外扩张只是到50或60年代左右才真正大张旗鼓地进行。排挤葡萄牙人并不很快得以实现。葡萄牙的海外领地虽说不算稳固，却因其幅员宽广而得到保护：正因为分散在从莫桑比克到澳门和日本的辽阔海域，这些领地在外来打击下，并不在整体上出现动摇。最后，从富格尔商行和韦尔瑟商行驻果阿的代表费迪南·克隆203的文书中可以看到，陆路的信件传递总是赶在横渡印度洋的荷兰或英国船的前面。葡萄牙当局因此可以从威尼斯和勒旺方面及时获悉荷兰的远征计划。更何况，进攻者并不始终有足够人力和财力去占领他们夺得的所有据点。他们的成功也导致了他们的力量分散。总之，荷兰的进攻于16世纪末已经开始，而到1632年，还有胡椒和香料直接运达里斯本。204只是1641年马六甲陷落后，葡萄牙在亚洲的领地才真正分崩离析。

荷兰人的行为可说是鸠占鹊巢。路易十四的大使蓬勒波1699年指责他们“尽力促使走在他们前面的欧洲人破产，他们让别人辛辛苦苦地去驯服印第安人，或让印第安人尝到贸易的甜头，自己却坐享其成”，205发财致富。不过，假如荷兰不排挤葡萄牙，不迫使葡萄牙破产，对印度洋和南洋群岛已有了解的英国也会扮演荷兰的角色。德雷克和兰开斯特不是先后在1578年和1592年进行了环球旅行吗?206英国人不是比荷兰早两年，于1600年成立了东印度公司吗?他们不是多次拦截了满载财宝的葡萄牙大帆船吗?207葡萄牙大帆船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船只，转动不灵，不能恰当地利用他们的火力；另一方面，航程过长，大帆船的船员在长途旅行中备受饥饿、疾病和坏血病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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