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下一世纪初，在1815年，一位久居英国的前战俘发表的见解很说明问题：“如果说英国的全部利益都集中在今天万商云集的伦敦市，同样可以说伦敦的影响遍及英国各地”，302换句话讲，在伦敦出售的来自英国四面八方的货物同样也在英国各城乡市场出售。服装(尤其是款式一致的女服以及风靡各地的时装)足以指明英国经济地域已告统一。但是此外还有别的测试标准，如银行在全国各地普遍设立。最早一批地方银行出现于1695年，303规模不大，那一年发行的全部银行券仅达55000英镑。但是这一开端意义深远，因为信贷通常要等到最后，在事先促使信贷成为可能和必要的经济过程已告结束后，终于才肯露面。尤其是地方银行的数量将成倍增长，并与伦敦各银行以及与1694年建立的英格兰银行保持联系。在信贷方面，外省经济的一体化、卫星化已经实现。

是否应该说，伦敦虽然为统一的民族市场奠定了初步基础，但民族市场后来却是自己发展壮大的？18世纪与上一个世纪不同，外省的制造业中心和港口，特别是从事黑奴与殖民地产品贸易的港口，如利物浦、布里斯托尔或格拉斯哥，得到迅速发展，304从而促进了全面繁荣。在整个不列颠诸岛中，英格兰已形成组织紧密的民族市场，欧洲找不到能与它相比的例子。既然如此，不列颠诸岛迟早都会受到它那异乎寻常的压力，并根据英格兰的要求改造各岛的经济。

460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英格兰怎样变成大不列颠

英格兰的北部和东部与交通阻塞的高原地区接壤。这些地区主要从事牧业，长期陷于贫困，人口不多，居民以抗拒英国变化的凯尔特人为主。迫使这样的邻居就范便是不列颠诸岛内部历史的关键过程。达到这个目的只能采用坏的解决办法，即使用武力。在这里，政治考虑理所当然地先于经济因素，因为经济长期满足于有限的、个别的成功。在康沃尔郡，伦敦的批发商早就控制的唯一产品是锡。305威尔士于1536年被再度征服后，该地运往伦敦的活牲畜到1750年后306才构成大宗贸易，而且要等到19世纪英格兰人引入重工业以后，威尔士才真正改变了面貌。正如人们预料的那样，最重要的两局棋是分别以苏格兰和爱尔兰为对手的：苏格兰的形势发展总的说来令人感到出乎意料，爱尔兰则历未受到近在咫尺的英格兰的殖民剥削。

苏格兰本可以保持独立自主，不被当作“边鄙之地”而多少受人另眼相看。它的疆域辽阔，大体等于英格兰的一半，境内多山，居民贫穷，与英格兰接壤的边境地势险峻，不易翻越。历史上与英格兰的激烈斗争更注定它对邻居拼命抵抗。即便在1603年苏格兰的詹姆斯四世继承了伊丽莎白的王位，成为英格兰的詹姆斯一世，身兼两国的君主以后，苏格兰仍保留自己的政府和议会。议会的权力虽然相对削弱，但它毕竟继续存在。307苏格兰与英格兰之间的边境和海关也继续存在，边境和海关既使苏格兰有可能阻止英格兰商品侵入，也使英格兰得以禁止苏格兰的牲畜和麻织品入境，乃至不准爱丁堡、格拉斯哥或邓迪的水手在英格兰殖民地登岸……

第四章 民族市场

461

317

苏格兰在17世纪是个穷国。拿它同英格兰相比，哪怕一时一刻，也是微不足道。苏格兰的经济古老陈旧，农业采用传统方式，歉收频仍(如1695、1696、1698、1699年)，饥荒接踵而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年头有多少人丧生:同时代人说死了人口的五分之一、四分之一，在某些地区甚至高达三分之一或更多，那里的居民不是死于非命，就是外出逃荒。”308

然而苏格兰的港口经营活跃的对外贸易:首先是爱丁堡的外港利斯，然后是阿伯丁、邓迪、格拉斯哥，外加许多小港。无数小吨位商船从这里出发，驶往不同方向：挪威、瑞典、但泽、鹿特丹、费勒、鲁昂、拉罗歇尔、波尔多，有时也前往葡萄牙和西班牙。这些大胆的商船往往最后一批赶在冬天海面封冻之前向西渡过松德海峡。苏格兰水手和商人有时中止旅行，在国外定居，其中有的继续小本经营，负贩为生，也有的在斯德哥尔摩、华沙、雷根斯堡发财致富，当上气派的市民。309苏格兰低地的沿海城市商务活跃，航海活动规模不大，但不断增长。爱丁堡和格拉斯哥商人(都是本地商人，我们认为这是商业发展健康的标志)尽管本钱不大，却干劲十足。这既能解释他们于1694年组成苏格兰非洲公司，也可说明该

462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18世纪爱丁堡的集市广场。左侧的车辆位于城西门入口处。远景是古堡。爱丁堡公共图书馆藏画。

公司为何失败：公司在伦敦、汉堡和阿姆斯特丹筹集资金皆未成功。3101699年苏格兰人在达连地峡沿岸建立殖民地的尝试同属徒劳。英格兰人不但不助他们一臂之力，看到他们失败反倒松了一口气。311像是这个民族命中注定不幸，苏格兰有所举动必不成功。

可能因为苏格兰希望英格兰和美洲的市场能对它开放，爱丁堡议会于1707年以三至五票的多数通过与英格兰合并。如果说这是出于计谋，这番心计没有用错，因为正如司莫托所指出的，与常理相悖，苏格兰的进一步政治依赖并没有造成它在经济上被奴役，并没有使它沦为“边鄙之地”。原因在于：一方面，苏格兰既然基本上变成英国的一个省，它就能分享英国人在国外享有的全部

第四章 民族市场

463

商业特权。苏格兰商人自然不会错过机会；另一方面，苏格兰本身拥有的东西对英格兰不具任何特殊经济利益，因而也不劳后者伸手攫取。然而，苏格兰期待的繁荣和振兴并不是立竿见影的。需要假以时日，才能利用在整个大英“帝国”、北美、安的列斯群岛乃至印度经商的可能性。苏格兰人纷纷到印度去发财，使当地的英319格兰人大为恼火。一直要等到18世纪中期的普遍经济高涨，苏格兰的出口和工业才真正谈得上发展。一经起飞，便成绩斐然。首先是活牲畜的大宗贸易兴旺。1740至1790年间，由于英国舰队需要补充给养，活牲畜的出栏价格涨了三倍，同时也带动了羊毛出口的增长。于是发生了不一定始终带来好处，但至少合乎逻辑的变化：土地的价值胜过劳动的价值，畜牧业侵占耕地和集体土地。最后，1760年后，苏格兰带着它的独特性，大力参与英国的工业改造。由于苏格兰的亚麻和棉花加工厂在银行系统的支持下蓬勃发展(英格兰人也往往认为苏格兰的银行系统比他们自己的更优越)，苏格兰城市大为扩张，终于向农业提出新的需求，推动农业姗姗来迟的，但又卓有成效的改造。启蒙时代最得人心的名词“进步”成了苏格兰各地的口号。“社会各阶级无不意识到有一股活力正把它们推向一个更富裕的社会”。312

苏格兰确实启动了。1800年一位作者写道：“没有英格兰的繁荣，就绝不会有格拉斯哥现在这样的大发展，爱丁堡的城墙长度也不会在三十年内增加一倍，人们此刻也不会再兴建一座新城，雇用约一万名外地工人。”313这种演变与我们下文就要谈到的爱尔兰模式大不相同，是否得力于机缘凑巧？抑或有赖苏格兰商人的创造性和经验？或者全靠司莫托指出的事实，即苏格兰的人口增长至少在低地比较缓慢，没有如今天许多不发达国家那样抵销经济发展带来的好处？上述因素无疑都起作用。但是还应该想到，苏格兰不像爱尔兰那样遭到英格兰刻骨铭心的仇视。苏格兰居民并不都是凯尔特人，苏格兰最富庶的地区，即从格拉斯哥延伸到爱丁堡的低地，居民早就讲英语。不管其确切原因是什么，英国人在苏格兰低地可能会感到与在自己家里一样。高地则相反，通用盖耳语(极北部有一个地区甚至保存了一种挪威方言)。可以肯定苏格兰的经济发展更加拉开了高地与低地之间的差距。不妨说，18世纪日益富庶的英格兰与相对贫困化的苏格兰之间的界线已从原来英格兰和苏格兰的边境挪到高地和低地的分界线上。

464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爱尔兰的情形大不相同：12世纪的英格兰人已在爱尔兰圈地定居，314就像他们后来在美洲殖民地那样。爱尔兰人是英格兰人的敌人，是既受蔑视又被畏惧的土著。由此产生彼此的隔阂，许多放纵乃至暴行。这些悲惨的往事，说来真是一言难尽。英国历史学家已诚实地、清醒地完成了这项工作。315一位英国历史学家说，肯定“与被当作奴隶贩卖的黑人一样，爱尔兰是保证大不列颠取得世界霸权的那个体制的最大受害者”。316

不过我们在这里感兴趣的既不是阿尔斯特的殖民化，也不是设在都柏林的所谓爱尔兰政府的闹剧(1801年爱尔兰议会与伦敦议会合并，干脆连这一骗人的幌子也不要了)，而是爱尔兰受英国市场的支配。这一支配地位使得与爱尔兰的贸易“在整个18世纪成为英格兰海外贸易最重要的分支”。317信奉新教的英格兰人在爱尔兰的领地是剥削爱尔兰人的大本营，这些领主把爱尔兰四分之三的土地据为己有。爱尔兰农村的年收入为400万里佛，向不在乡村居住的地主缴纳的租税每年达80万里佛，到18世纪末年，更上升到100万里佛。在这种情况下，爱尔兰农民陷于赤贫的境地，人口增长更犹如雪上加霜。

第四章 民族市场

465

爱尔兰日益沦为“边鄙之地”:境内接连出现几个经济“周期”(这里我们用的是吕齐欧·德·阿塞维多318在谈到巴西经济时赋予该词的含义）。1600年前后，爱尔兰遍地都是森林，便成为英格兰的木材供应者，而且为英格兰主子的利益发展了炼铁工业。一百年后，岛上林木砍伐殆尽，炼铁工业也就自动熄火。此后，面对英国城市日益增长的需求，爱尔兰就专门发展畜牧业，出口咸牛肉、咸猪肉和桶装黄油。英格兰市场消费的活牲畜由苏格兰和威尔士供应，不取给于邻岛。大量输出上述货物的主要港口是爱尔兰南部的科克：英格兰、英国舰队、盛产食糖的西印度群岛、西欧各国的舰队，尤其是法国舰队，都是它的主顾。在1783年10月、11月和12月的宰杀季节，科克港屠宰量达五万头牛，还有价值相等的猪“在春季屠宰”，外地屠宰场的宰杀量不计在内。319每逢宰杀季节结束时，欧洲商人想方设法打听桶装咸牛肉和咸猪肉，每公担生熟猪油以及黄油和奶酪的价格。克洛因主教列举爱尔兰每年输出的牛肉、猪肉、黄油和奶酪的惊人数量后，好奇地问道：“在一个食品如此充足的国家竟有一半居民沦为饿殍，这情形让一个外国人怎么可以理解”?320如同波兰的小麦不归种麦的农民享用一样，这些肉食也丝毫不供当地消费。

18世纪最后80年间，爱尔兰咸肉遇到经由阿尔汉格尔斯克出口的俄国咸肉以及来自美洲英属殖民地的同一商品的竞争。那时候，爱尔兰开始它的小麦“周期”。法国领事1789年11月24日从都柏林写信说：“我就近请教的明达之士无不认为爱尔兰的咸肉贸易大势已去，但他们并不担忧，倒是高兴看到，这将迫使大地主们为了自身利益改变迄令推行的经营体制，不再把大片膏腴之地仅用于放牧。这些土地如经耕种，必能为人数多得多的居民提供工作机会和食物。这一革命业已开始，并进展神速。爱尔兰过去从英国输入小麦，供其首府〔都柏林〕消费，只有这个地区的居民对小麦多少有点了解。但近年来，该岛已能大量出口小麦。”321我们知道，英格兰早先出口小麦，随着人口增长和工业起步，已变成粮食进口国。爱尔兰的小麦周期一直延续到1846年废除《谷物法》。小麦输出在初期可是费了大劲，其情形使人想起17世纪的波兰。这位法国领事进一步解释说：“爱尔兰之所以能〔在1789年〕出口〔小麦]，是因为爱尔兰人多数并不消费小麦；输出的不是剩余产品，而是在其他各地区公认的必需品。岛上四分之三的居民以土豆果腹，北部则用燕麦面烙饼或煮面糊。一个贫穷但是习惯节衣缩食的民族就这样供养另一个远比自己拥有更多天然财富的民族[英格兰〕。”322如果我们仅限于对外贸易的统计资料(其中包括捕鲤业、获得丰厚的捕鲸业、本世纪中叶开始生产的亚麻布的大批出口)，1787年爱尔兰有100万英镑的顺差；这其实是它不论年成丰歉总要交给盎格鲁一撒克逊地主的租税。

466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但是，美洲战争为爱尔兰和苏格兰同样带来良机。伦敦政府再三作出许诺，并于1779年12月和1780年2月取消了某些有关爱尔兰对外贸易的限制和禁令，允许爱尔兰与北美、西印度和非洲直接经商，准许勒旺公司接纳英国国王的爱尔兰臣民。323消息传到巴黎，人们惊呼“爱尔兰发生了革命”，英国国王“将空前地变得无比强大，而法国肯定将成为这一切的受害者，如果它不立即阻止英国国力的骤增。办法有一个：给爱尔兰一个新国王”。324

321

第四章 民族市场

467

爱尔兰利用了这些让步。可能已经占用了岛上四分之一居民的亚麻纺织工业还要进一步发展。1783年11月26日的《法国新闻报》声称，贝尔法斯特向美洲和印度出口11649匹布，相当于310672维尔热[面积计量单位〕。它还不无夸大地说：“爱尔兰的科克和沃特福德城的商业不久将会超过利物浦与布里斯托尔。”1785年，325第二届皮特政府灵机一动，建议在经济上彻底解放爱尔兰，但是下院表示反对。首相根据他的习惯做法，一旦遇到阻挠便不再坚持。

很可能爱尔兰因此丧失了天赐良机，因为在这以后不久，法国革命政权多次组织在爱尔兰军事登陆，厄运重又在这个岛上留下不走。一切都从某种方式恢复原状。维达尔·德·拉布拉什326说得好，爱尔兰离英格兰太近，难逃后者的掌握，它的面积又太大，不易被同化，因此一直受其地理位置之害。1824年，都柏林与利物浦之间首次开辟轮船航班，不久就有42艘船走这条航线。1834年一名同时代人说：“以前从利物浦渡海到都柏林平均需要两周，今天只要几个小时。”327爱尔兰因此离英格兰更近，更加听任摆布了。

我们现在重新再回到真正讨论的问题上来，以便作个小结。人们必定不难同意以下看法：不列颠诸岛的市场源自早具雏形的英格兰市场，自美洲战争起形成其明确、有力的格局；美洲战争在这方面起到某种加速作用，标志一个转折点。这就和我们早先的结论一致，即英国在1780至1785年间成为欧洲经济世界公认的主宰。英格兰市场同时完成三项事业：主宰本国市场，主宰不列颠市场，主宰世界市场。

468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英国的强大国力及公债

欧洲从1750年起日渐欣欣向荣，英国自不例外。在英国经济明显高涨的众多标志中，我们应该记住什么？哪些标志应列在首位？英国商业生活的等级化？或者高得出奇的物价(英国的高物价并非只是缺点，也有吸引“外国产品”和不断刺激国内需求的优点)?再或者居民的平均生活水平和人均收入不低于小而富的荷兰？再或者英国的贸易额？这一切无疑都起了作用。英国的强盛将导致当时谁也未能预见的工业革命，其原因并不仅仅在于经济的上升势头，不列颠市场的形成和扩张，以及18世纪整个欧洲活跃地区普遍分享的繁荣。它还得力于一系列特殊的机遇，正是这些机遇推动英国在自己并不始终意识到的情况下走上现代化的道路。英镑是一种现代货币。英国的银行体系是朝着现代化方向自动形成和自动演变的体系。英国的公债作为一种长期或永久性债务稳如磐石，这个根据经验提出的体制事后将表明是个功效卓著的技术杰作。当然，回过头来看，公债也是英国经济健康的最佳标志:因为源自所谓英国金融革命的这一体制不管多么巧妙，它必须对公债持有者按期还本付息。做到这一点与维持英镑的经久稳定同样是件费劲的事。

事情之难办，尤其因为英国及大多数人对此持反对态度。英国在1688年前就借国债，但这都是短期借款，利息很高。付息不按期，还本更不准时，有时需要借新债还旧债。总之，国家的信誉不佳，1672年查理二世颁布延期偿付法令后变得更差。该法令不仅宣布暂不归还银行家们借出的本金，而且停止偿付利息(后来为此打了一场官司）。光荣的革命与奥伦治的威廉亲王登基后，政府必须大举借债，为使债主放心，便于1692年实行长期借款(甚至有“永久”借款的提法)政策，债款利息由明确指定的一项税收收入担保。后世人看待这一决定好像是一项巧妙的、极其正直的金融政策的开端，其实当初是在混乱中，在激烈的争论中并在事态的强大压力下仓促作出的。各种对策先后都已试过:养老储金会、终身年金、彩票乃至1694年创立英格兰银行。前面说过，英格兰银行一成立就把全部资金借给国家。

第四章 民族市场

469

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