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圆身船在威尼斯靠岸。V.卡帕乔：《圣女乌尔苏拉传奇》，修女动身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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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责备屠能的范例只字不提工业的建立和发展(早在18世纪英国革命前，工业已经存在)，也不责备它满足于描绘抽象的乡村，在这个乡村中，距离——戏不够，神仙救(deus exmachina)—自动画出一个又一个活动圈，乡镇和村庄杳无影踪，就是说，不存在市场显示的任何人类实在。实际上，只要把这个过分简单的典型引入现实生活，就能把这些缺少的成分补充进去。我所要批评的，反而是在图样中丝毫没有提到不平衡概念。区域之间的不平衡明显地存在着，但未作解释就被接受了下来。“大城市”统治着乡村，承认这个事实，也就万事大吉。但为什么城市统治乡村呢？制造经济躯体血液循环的城乡交换，不管亚当·斯密42作何解释，总是不平等交换的典型例子。这种不平等有其起源和形成过程。43在这方面，经济学家过分轻视历史演变，而历史演变无疑很早就对经济施加影响。

第三条规律(续):经济世界的地域图形

一切经济世界都由若干互相联系但又位于不同水平上的区域排列和榫合而成的。这里出现的至少有三块“场地”，分属三种类型：一个狭小的中心，一些相当发达的次等地区，最后是广大的外围地带。只要从一个区域转入另一个区域，社会、经济、技术、文化和政治秩序势必跟着发生质的变化。我们掌握了一种具有广泛意义的解释，伊曼纽尔·沃勒斯坦的《现代世界体系》(1974年)正是建立在这一解释的基础之上。

中心或“心脏”汇集着各种最先进的东西。下一个环节，即所谓“能干的副手”，虽然也处于有利地位，但仅能得到部分利益。广大的边缘地区人口稀少，保存着落后的古代形态，容易陷于被剥削的境地。直到今天，这种歧视性地理区划既解释了世界通史，又使人觉得世界通史不易理解，虽然世界通史本身有时也配合默契，故意制造一些让人上当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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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区域并无丝毫神秘可言：当阿姆斯特丹充当世界的“货物集散地”时，联合省(或至少其中最活跃的地区)是中心区域；当伦敦推行其霸权时，英格兰(如果不是大不列颠诸岛)处在整体的中心位置。16世纪初，当安特卫普一觉醒来成为欧洲贸易中心时，尼德兰便如昂利·比兰纳所说，成为“安特卫普的近郊”，44而广大的世界，则是它的远郊。“这些经济发展中心的向心吸引力”45是显而易见的。

相反，要弄清和确定与中心区域相邻的广大地区的位置却大不容易。紧贴中心的地区位置低于中心，但有时低得不多，趋向于同中心连成一片，从四面八方向中心挤压，它们的变动比其他地区更加大些。位置的高低差异并不始终十分明显：保尔·贝洛什认为，46这些经济区域之间的水平差异昨天比今天更小；赫尔曼·凯伦本兹甚至对差异的存在持怀疑态度。47无论是大是小，差异毕竟存在，只要手头掌握数字，价格、工资、生活水平、国民产值、人均收入、贸易结余都可以作出证明。

最简单的(如果不是最好的)、最容易让人接受的标准，是要看在这个或那个地区有没有外国侨民经商。如果外国商人在某个城市或某个地区居显赫地位，这已表明该城市或该地区落后于这些商人所属国家的经济。我们掌握的例子十之八九都能作证：菲力浦二世时代在马德里的热那亚银行家；17世纪在莱比锡的荷兰商人；18世纪在里斯本的英国商人；特别是旅居布鲁日、安特卫普、里昂和巴黎的意大利商人(至少直到马扎林时代)。1780年前后，在里斯本和卡迪斯，“所有商号全是外国公司”。4818世纪的威尼斯差不多也是同样情况。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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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边缘地区，任何含混便全都消失。这里不可能搞错：边缘地区贫穷落后，占统治地位的社会体制往往是农奴制，或甚至是奴隶制(只在西方的中心，才有自由农民或所谓的自由农民)。在这些进入货币经济不久的地区，劳动分工才刚开始，农民兼顾各种营生；产品的货币价值十分低下。何况，生活程度过低本身就是不发达的表现。一位名叫马提诺·斯泽普西·康波尔的匈牙利传教士于1618年回国，根据他的观察，“荷兰和英国的食品价格很高；情形到法国开始有所变化，随后沿着旅途，历经德国、波兰和波希米亚直到匈牙利，面包价格不断下降”。50匈牙利已几乎到了楼梯的下层。当然还能走得更远：在西伯利亚的托博尔斯克，“生活必需品极其便宜，普通百姓每年有十卢布，就可以生活得很好”。51

欧洲边缘的落后地区提供了许多经济不发达的范例:18世纪“封建的”西西里；任何时代的撒丁；土耳其统治下的巴尔干；梅克伦堡、波兰、立陶宛等被西方市场搜刮一空的广大地区，它们的产品注定要用来供应外部市场，而不是满足当地需要；受俄罗斯经济世界剥削的西伯利亚。此外还有威尼斯在勒旺地区的各个岛屿，那里生产的葡萄干和葡萄甜烧酒甚至远销英国，外部需求使当地从15世纪起推广单一作物，从而破坏了种植平衡。

当然，世界各地都有边缘区域。在华斯哥·达·伽马远航印度的前后，非洲东部沿海莫诺莫塔帕原始部落从事淘金和捕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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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就用黄金和象牙换取印度的棉布。中国不断开拓疆土，并侵占所谓“蛮夷”之地。正如古希腊时代称不讲希腊语的居民为蛮族一样，在中国的眼里，越南和南洋群岛只存在番夷。但在越南，中国人把番夷分为已汉化和未汉化两类。据16世纪一位中国历史学家说，他的同胞“称不服羁縻、蛮俗未改者为生番，视归化华夏、臣事天子者为熟番”。这一区别中，政治、文化、经济、社会模式等因素统统都已考虑进去。雅克·杜恩解释说，生和熟在这里还有文化和天然相对立的含义，生首先表现为赤身裸体：“据山为王的部落首领向安南王宫纳贡时，王宫即赐以衣服蔽体。”52

一名“生番”。这幅中国画上画着一个手持海螺、上身赤裸的柬埔寨人，选自木刻《耕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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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附关系在与中国南方隔海相望的海南岛也可清楚看到。该岛中部多山，与外界隔绝，居住着还很原始的非汉族山民，而阡陌纵横的低洼稻田已归汉族农民经营。山民掳掠成性，但有时也像野兽一般遭到捕猎，他们愿意通过一种沉默的贸易方式，用硬木(沉香木)和金屑换取别的物品，汉族商人“率先把针线布料放置山上”。53撇开不开口的贸易不谈，这些物物交换与航海家亨利时代撒哈拉大西洋沿岸的交换十分相似，在那时候，柏柏尔游牧者开始用他们带到海边的金屑和黑奴换取葡萄牙的棉毛织物和毯子。

第三条规律(续):有无中立地带?

然而，落后地区并不专门分布在真正的边沿地带。事实上，中心地区也夹杂众多的黑点，黑点并不太大，可以是一个乡或一个区，可以是孤立的山谷或交通不便的区域。所有的先进经济地区都曾有许多跟不上世界时间的窟窿；历史学家在那里探究几乎始终捉摸不到的过去，感到就像潜入深海捕鱼一样。近年来，我竭力想弄清这些初级地区的命运，为此所费的力气比写作本书头两卷还要大些；我想了解位于市场之下或市场之外的这些特殊的历史结构(既然交换经济绕过这些与众不同的地区)，虽然这些地区居民的命运，我曾多次说过，并不比别的地区更加幸运或更加不幸。

但这种潜水捕鱼作业很少取得成果：资料不足，收集到的有趣细节多于有用的细节。而我们汇集素材的目的是要判断零位附近的经济生活的厚度和本质。这当然是件强人所难之事。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几乎脱离交换、不与外界接触的“中立”地区确实存在。就法国而言，甚至在18世纪，这些被遗忘的阴暗角落无论在布列塔尼的内地或在阿尔卑斯山的瓦桑高原，54在蒙泰山口外侧的莫尔济讷山谷55或在开放登山运动前对外部世界封闭的沙莫尼山谷，都可以遇到。1970年，在布里扬索内地区的赛尔维埃尔，一位名叫科莱特·博都瓦的女历史学家遇见一群山区农民，他们“继续保留过去的心态，以祖先的节奏生活作息，使用在邻近地区已经普遍失传的古老农业技术进行生产”。56这次难得的机会使她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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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如果说这些“孤岛”能在1970年的法国存在，那么在产业革命前夕的英格兰，旅行者或调查者经常撞上一些落后地区，也就不足为奇了。大卫·休谟57(1711—1776)于18世纪中叶指出，大不列颠和爱尔兰有不少地区的生活水准同法国一样低。这无非是用婉转的方式指出我们今天所说的“不发达”地区，那里仍保持传统的生活方式，农民有丰盛的猎物享用，鲑鱼和鳟鱼充斥江河。至于那里的人，应该说处于未开化状态。例如，在沃什湾附近的费恩地区，17世纪初，曾照荷兰的方式，展开了大规模的土壤改良工程，兴修水利使那里出现了一些资本主义乡村；而在这以前，原来只有一些习惯于捕鱼和狩猎水上野物的自由人。这些原始人为求自保而拼死搏斗，袭击施工的工程师和小工，挖开大堤，杀害可恶的工人。58现代化与古老传统的这种冲突仍反复展现在我们的眼前，无论在坎帕尼亚内地或在世界的其他地区。59但暴力行为毕竟相对地要少一些。一般说来，在需要时，“文明”总有种种手段来诱惑和打进那些长期被它抛弃，听其自生自灭的地区。但结果又有多大的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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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规律(续完):外壳和骨架

经济世界看来像是一个庞大的外壳。鉴于以往的交通条件，它必须首先集中巨大的力量，才能保证自己的正常运转。经济世界无疑在运转着，虽然它只在其中心区域和四周的邻近地区，才有足够的密度和厚度，以及有效的实力和援力。即便如此，如果你在威尼斯、阿姆斯特丹或伦敦的圈子中进行观察，所谓邻近地区也还包括一些经济不够活跃、与决策中心联系不够紧密的区域。美国国内今天就存在着一些不发达地区。

因此，无论从其在地球表面的铺展或者从其在中心地区的纵深来考察一个经济世界，人们不能不惊奇地看到：机器始终在运转，尽管功率不大(请首先想一想欧洲历史上最早几个占统治地位的城市)。经济世界怎么可能成功呢？这一问题将反复提出，贯彻本书首尾，但我们始终不能作出断然的答复:荷兰得以把它的商业利益打进路易十四统治下的敌对的法国，英国夺得辽阔的印度，这些确实都是了不起的壮举，但也几乎让人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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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助一个形象，我们能否提供一个初步的解释？

这里是一块大理石，60被米开朗琪罗或他的一位同时代人在卡拉拉采石场选中，石块又大又重，使用简陋的手段开采，随后依靠相当微薄的力量搬动：早就在采石场和矿山中使用的少量火药，两三根杠杆，十来个人(不一定有那么多)，几捆绳索，一套挽具，几根圆木，沿斜面铺上圆木滚动前进，事情就此办成！这是因为巨大石块的重力使它矗立在地面上，重力很大，但处于静止的状态，因而被抵消了。大量的基本经济活动不也正是掉进陷阱的猎物，不也正是矗立在地面，因而更容易从上面加以推动吗？使这些壮举得以成功的器材和杠杆，就是抵达但泽或墨西拿的一点现金和白银，提供信贷(所谓“人为的货币”)或珍稀产品的诱人许诺。再或者是市场体系本身。商业锁链终端的高物价不断使人为之动心：每有风吹草动，整个机器就开动起来。还得加上习惯势力：几个世纪中，胡椒和香料总是运到勒旺地区的门口，在那里与贵金属白银会面。

暴力当然也是存在的：早在“炮舰时代”以前，葡萄牙或荷兰的舰队已帮助商业活动的开展。但在更多的情况下，一些表面上无足轻重的手段却暗中操纵着附属的经济。这个形象实际上适用于经济世界的各种机制：无论就中心对边缘来讲，或者是中心对自身而言。让我们再说一遍，中心是针对自己而分片和分层的。边沿也同样如此。一位俄国领事写道：“明显的是，巴勒莫的几乎一切货物都比那不勒斯贵50%。”61但他忘记说明所谓“货物”指的是什么，“几乎”一词又意味着有什么例外。意大利南部不发达地区这两个王国的首都之间的水平差异究竟能产生什么运动?问题的答案要靠我们去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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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世界：面对其他几种秩序的一种秩序

不论经济依附是多么显而易见，不论这些依附产生什么后果，如果以为经济世界的秩序主宰整个社会，并单独决定社会的其他秩序，那就错了。除开经济秩序以外，还有其他的秩序。经济从不是孤立的。经济活动场所也是其他实体文化、社会、政治的安身之地，其他实体不断向经济渗透，以便推进或者阻碍经济的发展。这些实体很难互相分开，因为我们所观察到的经验实在，或如弗朗斯瓦·佩鲁所说的“实在之实在”，62构成一个整体，即我们曾确指为典型社会的“集合之集合”。63为便于理解而区分出来的每个特殊集合，64在实际生活中，仍与其他集合相混杂。我从不相信维伦65的见解，说在经济史和社会史之间有一个“无人区”。人们可以随意朝各个方向写出以下的方程：经济是政治，是文化，是社会；文化是经济，是政治，是社会，如此等等。或者还可以承认，在某个特定社会里，政治指导经济，反之亦然；经济有利于或不利于文化的发展，反之亦然。甚至可以接受皮埃尔·勃吕内尔66的说法，“与人有关的一切都是政治，因而任何文学(甚至马拉梅的晦涩诗篇)无不是政治”。如果说经济的一个特点是它超越其空间，是否可以说其他集合也同样如此？所有集合全都吞食空间，尽力扩张，画出一层又一层的屠能式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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