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不过，就是用图尔里佛或用百公升小麦作单位计算总产值，差距仍然很大。法国在生产的天平上是个巨人—巨人虽然没有打赢(这个问题有待解释)，但不容否认他是巨人。T.J.马科维奇360不会被怀疑为偏袒法国，连他也坚持说，法国18世纪的呢绒工业居世界首位。

还可以从财政预算出发作一番比较。1783年4月7日《法国新闻报》的一则短文刊出一位“政治计算家”(我们不能很快就知道他的姓名)提供的欧洲各国的财政收支总额(为便于进行比较，折算成英镑计算）。法国居首，共1600万英镑，英国居次或者说与法国接近，为1500万英镑。如果承认在预算(即税收总额)与国民生产总值之间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不管系数大小)，那么英法两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就基本相等。可是两国的税收负担恰不相同，我们的英国同行一再指出：当时英吉利海峡以北的征税额占国民生产总值的22%，而在法国仅占10%。所以，如果计算准确，而且计算很可能是准确的，英国征收的税金比法国高一倍。这就与历史学家通常的断言发生矛盾，他们设想的法国遭受专制君主横征暴敛的压迫。这也表明，18世纪初(1708年)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期间的一份法国报告说得有理：“看到英国臣民缴纳的巨额贡赋以后，应该认为生活在法国真是大幸。”361此话说来未免仓促，而且出自一名特权者之口。事实上，与英国情形不同，法国纳税人还必须接受贵族和教会强加的沉重“额外”负担。这些额外赋税的存在事先限制了国王岁入，使之不能贪得无厌。362

尽管如此，法国国民生产总值仍比英国高一倍多(法国为1.6亿英镑，英国为6800万。这种计算哪怕有一定出入，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即使加上苏格兰和爱尔兰的国民生产总值，也难以填平。法国因其幅员辽阔和人口众多在比较中占优势。英国的业绩在于它居然与一个比它地广人众的国家在预算上拉平。同拉封登那则寓言的教训相反，青蛙果真把自己撑得与牛一般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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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世界的时间

英国的业绩只有从人均收入和税收结构这两方面去解释。直接税在法国是主要的税收负担，它在政治上和行政上总是不受欢迎，而且很难增加。英国则以从许多消费品(包括大众消费)征收的间接税为大宗税项(1750至1780年占70%)。间接税不太显眼，容易隐藏在价格里。英国的民族市场比法国更开放，消费一般都经过市场，间接税的收入就尤其可观。最后，即使我们接受以上国民生产总值差距(法国为1.6亿英镑，英国为6800万英镑)一说，由于英法两国人口的比例为1：3，英国在人均收入方面显然领先，比例为6:7.31。差别确实可观，但不如英国漫画家们相信的那么大，他们习惯于把英国画成粗壮的约翰牛，把法国画成瘦弱的小个子。也许因为这个形象已经根深蒂固，抑或出于民族主义情绪的驱使，路易·西蒙363这位美籍法国人1810至1812年间在伦敦街头与矮小的英国人交臂而过，不禁为之愕然。他在布里斯托尔看到的新兵个头同样不高，只有军官的身材在他眼里勉强还过得去。

那么该得出什么结论呢？可能人们低估了法国18世纪的经济增长：法国那时赶上了部分差距，当然也遇到急剧增长通常产生的结构变革的种种不便。但是也可以说，法国实实在在的财富未能胜过英国的“人为”财富—姑且借用阿卡里亚斯·德·塞里奥恩的说法。让我们再一次赞颂“人为”。如果我没有看错，与法国相比，英国长年生活在高度的紧张状态之下。正是这种紧张培育了英国的灵性。最后还不能忘记环境因素在这场持久的争斗中所起的作用。如果欧洲的保守和反动力量不为英国效劳，英国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挫败革命的法国和法兰西帝国。假如拿破仑战争没有使法国置身于世界贸易之处，英国也不会那么容易就称霸世界。

第四章民族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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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世界的时间

第五章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我们且把欧洲经济世界列强——阿尔比昂(不列颠群岛的古称)、韦尔热讷伯爵时代的法国以及它们的配角、同伙或对手之间的争夺搁在一边不谈，先试图对世界其他地区的情形作进一步的观察：

辽阔的欧洲东部边缘地区，直到彼得大帝时代为止，莫斯科公国乃至近代俄罗斯长期单独构成一个经济世界；

还处于原始阶段的黑非洲(这种说法略嫌牵强)；

正在缓慢地、坚定不移地欧洲化的美洲；

盛极而衰的伊斯兰；

最后是幅员广大的远东。1

我们很想根据其本身的情形去研究这个非欧洲的天地，2但是在18世纪前，如果不用西欧的情形作借鉴，这个天地就不能被理解。世界的所有问题还在那个时候已从欧洲中心论的角度被提出。这个观点即使褊狭、牵强，人们据此却可以形容说是欧洲在美洲取得了几乎完全的成功；在黑非洲已远不是初步的成功；俄国和土耳其帝国这两种既矛盾又相似的情形可说是欧洲正在缓慢地，但不可避免地酝酿中的成功；从红海沿岸、阿比西尼亚和南非直到南洋群岛、中国和日本的远东地区可被认为是欧洲华而不实、尚可争议的成功。欧洲在远东地区诚然已初展宏图，但这是因为我们用过分偏爱的眼光注视它。如果让小小的欧洲陷到亚洲的大陆和海洋中去，它就会惨遭没顶之灾。欧洲后来取得的巨大的工业力量使它一度能抵销这种比例悬殊，但在18世纪还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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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欧洲已从全世界吸取它的一大部分养料和力量。这些补充使欧洲在前进道路上能够胜任超过自己能力的各项任务。没有这个一贯的助力，对欧洲命运至关重要的工业革命能在18世纪末的欧洲发生吗？尽管历史学家们作出种种答复，问题却始终得不到解决。

问题还在于：欧洲是否具有与世界其他地区不同的人性和历史性？也就是说，本章通过对欧洲与世界其他地区的比较，强调二者的差别和对立，能否使读者更好地判断欧洲及其成就？我们在旅行后实际上将不会得出单向性的结论。我们将会经常看到，世界的经济历程与欧洲也有相似之处。二者的差距有时很小。不过差距总还存在，理由主要是欧洲可能因其幅员相对狭小而比较整齐划一和效率较高。从当时来看，如果法国因其面积过大而与英国相比处于劣势，那么亚洲、俄国、新兴的美洲和人口稀少的非洲面对经济极其活跃的西欧蕞尔之地又该是如何呢？我们已看到，欧洲的优势还在于它拥有特殊的社会结构，这些结构促使资本积累在欧洲具有更加广阔、更有保障的发展前景，资本往往得到国家的保护，而不是与之冲突。但同样明显的是，如果这些相对轻微的优势没有转化成十足的统治地位，欧洲经济发展绝不会如此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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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洲是关键的关键

美洲是欧洲的“外围”“外壳”？这两种说法都相当清楚地说明，新大陆怎样从1492年起，带着其过去、现在和未来逐渐进入欧洲的活动和思考3范围，它怎样与欧洲结合，并最终在欧洲取得其神奇的新意义。沃勒斯坦毫不犹豫就把美洲包括16世纪的欧洲经济世界在内，这个美洲难道不是欧洲的根本解释吗？欧洲不是发现了、“发明”4了美洲，而且把哥伦布的旅行当作“有史以来”最重大的历史事件吗?5

弗里德里希·吕特格和亨利希·贝希特尔6无疑有权贬低发现新世界的最初成果，尤其这从德国史角度来看是有道理的。但是，美洲一旦进入欧洲的生活，它就逐渐改变了欧洲的全部基本条件，甚至调整了欧洲的发展方向。伊格纳斯·迈耶松7继其他几位学者以后认为，人是自己的创造物，人通过其行动显示自己的形象和特性，“存在和行动”合为一体。那么，我也可以说，美洲是欧洲的创造物，是欧洲借以显示自身存在的最佳杰作。不过这件作品的完工是如此缓慢，因而只有在它经历的全部时间中，从整体上进行观察，作品才有其意义。

既敌对又友好的广袤大地

美洲被发现后立即带给欧洲的好处并不多，这是因为白人一开始仅是部分地认识并控制了美洲。欧洲必须耐心地按照自己的形象重建美洲，才能使它符合欧洲的需要。这项工作当然不是一天之内办成的。最初，面对这一模糊朦胧、需要超人努力才得以完成的任务，欧洲甚至显得有点缩手缩脚和无能为力。事实上，欧洲花了几个世纪的时间，经历无数反复和波折，才在大西洋彼岸获得重生，它必须逐个克服一系列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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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迅速，尤其不会产生同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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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荒野的自然环境和查无人烟的辽阔地域设置的障碍。美洲“虫豸肆虐，气候恶劣，流沙遍地，毒物丛生，令人沮丧不已”。8一个法国人在1717年感叹“西班牙人在美洲的帝国比整个欧洲还大。”9此话不假。不过疆域过大妨碍了西班牙人的征服活动，征服者只用三十年工夫就击败了脆弱的美洲印第安文明，然而这个胜利带给他们的至多不过300万平方公里土地，而且他们的统治并不稳固。一个半世纪后，1680年，西班牙和欧洲的扩张开始进入全盛时期，新大陆只有一半面积被控制，即在1400万或1500万平方公里中可能有700万平方公里被征服。10在控制了印第安文明的重要地区以后，他们就得与空旷的地域和仍处在石器时代的居民斗争，而对于后者，任何征服者都不能依靠。在16世纪，圣保罗探险队横贯南美洲辽阔土地进行著名的探险活动，寻找黄金、宝石和奴隶。这些活动既不是征服，也不是殖民开发，留下的痕迹并不比一条海上航船留下的航迹更深。西班牙人16世纪中抵达智利南部时发现了什么？几乎是一片空白。埃尔西亚说过：“在阿塔卡马那一边，靠近荒凉的海岸，只见无人居住的土地，没有飞禽走兽，没有树木绿叶。”11美洲历史上总是提到“边疆”，即有待人去开发的空间。边疆既在秘鲁东部，也在智利南部，既在委内瑞拉的大草原对面，也在一望无边的加拿大，或在美国的“大西部”，或在19世纪广袤的阿根廷，乃至在20世纪巴西国12圣保罗的西部腹地。空间意味着令人精疲力竭的长途运输和走不完的路。在新西班牙(墨西哥)内地，旅行时需带上罗盘或星盘，犹如航海。13布艾诺·达·希尔瓦同他的儿子1682年在巴西遥远的戈亚斯地区发现了黄金，十年后，“在1692年，后者带着几名伙伴再次动身去戈亚斯；他们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矿层”。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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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属殖民地当时人口稀少，分散在从缅因州到乔治亚洲2000公里长的土地上，相当于“巴黎到摩洛哥”的距离。道路设施简陋，基本上没有桥梁，很少渡口。1776年，“宣布独立的消息从费城传到查尔斯顿花了29天，与从费城到巴黎的时间相等”。15

与其他自然条件一样，美洲的辽阔无边以多种方式起作用，使用多种语言；这既是抑制，又是刺激，既是约束，又是解放。唯其土地充裕，地价低贱，人力也就昂贵。空旷的美洲只有当人被牢固地捆绑在这块土地上并一心一意地从事劳作时才能“生存”。农奴制、奴隶制这些古老的锁链便像是对空间太大的一种诅咒，势在必然地夺舍还魂。但是地域也是解放和诱惑。逃离白种主人的印第安人拥有无穷尽的藏身之地。黑奴只要向山区或林莽走去，就能逃脱工场、矿山和种植园。可以想象，追捕逃亡奴隶竟是何等困难。为在没有道路的巴西密茂丛林中展开讨伐行动，“士兵不得不把武器、火药、子弹……面粉、饮水、鱼、肉统统背在背上”。16帕尔马里斯的避难所，17即我们已经说到的曾长期存在的那个锡马龙黑人共和国，它本身在巴西腹地所占的面积就相当于整个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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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地很分散，而且限于沿海，在1660年仅占有待征服的土地的很小一部分。荷兰人在新阿姆斯特丹和哈得孙河沿岸的据点后来根据1676年的布雷达和约放弃。(据瑞因《欧洲的扩张》，全页插图第17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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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程度不同地自愿移居当地的白种工人，他们受到与难得善良的主人签订的合同的束缚。可是合同一满期，有待开拓的地带就向他们提供无边无际的新土地。美洲殖民地有许多可怕的“天涯海角”，但其价值不亚于西伯利亚大森林以南土质疏松的荒野；它们与后者起着同一作用，因为它们提供自由，便是天赐的福地。这是新大陆与古老西欧的重大区别所在。用皮埃尔·谢努的说法，西欧是“挤满了的世界”，没有空地、处女地，必要时需用饥荒和向外移民来重新平衡食物和人口之间的关系。18

地区市场或民族市场

空地逐渐被占领。一个城市的诞生，即便很小的城市，总是赢得了一分；任何一个城市的壮大总是一个胜利，不管胜利多么不起眼。同样，一条被探明的道路(大多数情况下依靠印第安人的经验和土著提供的给养)都意味着进步，这一进步又为其他进步创造条件，如城市供应更方便了，各地涌现的集市更活跃了。我说的不仅是农布雷·德迪奥斯、贝洛港、巴拿马、韦拉克鲁斯或通向墨西哥城大路上的哈拉帕等在国际经济界名噪一时的交易会，也指在空地上涌现出来的地方交易会和小集市，如纽约背后的奥尔巴尼皮货交易会，圣胡安-德洛斯拉戈斯和萨尔蒂约的货物集散市场，后两地在墨西哥北部日渐兴旺发达。19

17世纪末的人口增长震撼了整个美洲，经济布局得到初步的完善。在早已划分了行政区域的西属美洲，开始出现各具特色的地区市场(乃至民族市场)。在这些原先只具空架子的行政区内，终于填满了人、道路和驮畜队。秘鲁总督辖区便是如此，它不仅辖治今天已独立的秘鲁，而且还包括基多司法区(今厄瓜多尔)、查尔卡斯司法区和今天的玻利维亚。让-皮埃尔·贝尔特20曾试图勾勒出墨西哥新加里西亚司法区(1548年设置)内地区市场的形成情况，该市场以瓜达拉哈拉城及其附近地区为中心。马塞罗·卡玛尼尼21关于18世纪智利的研究可能是有关地区市场乃至“民族”市场形成的现有最出色的著作，尤其因为该书主要以通用理论作为其立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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