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旺。1783年的一份报告解释说：“进口爱尔兰人的贸易在战时一度停顿，后即恢复，经营此业者获利甚丰。〔一艘船〕才刚运到的350名成年男女和儿童，立即找到了雇主。〔办法很简单〕：船长在都柏林或爱尔兰任何一个港口向移民讲明条件。有能力付船钱者(一般为80至100图尔里佛)抵达美洲后可自找门路，悉听其便。遇有无力支付船钱者，船主便于抵港后张贴告示，说他运来工匠、短工和仆役，可与他妥商雇佣事宜，雇佣期成年男女为三至五年，儿童为六至七年，工价作运输费用偿还船主。76雇主视受雇者性9别、年龄与体力而异，交给船长150至300里佛，77对雇工只供食宿和衣着。服务期满，雇主发给他们一件衣服和一把锹，他们就此享有绝对自由。下个冬天可盼有15000至16000人前来，其中大部分是爱尔兰人。都柏林的官员们为阻止移民伤透脑筋。经营此业者又把眼光转向德国。”78

由此形成了“从大西洋沿岸向山区乃至向西部的经常性人口迁移。在各家各户分别建成自己的住所前，大家挤在同一所屋子里。”新来的人一旦挣够了钱，“就到费城付清地价”，分配给他们的这些土地通常是殖民地政府(或随后成立的州政府)作价卖给他们的。殖民者“往往转手出售这些新开垦的土地，到别处去寻找荒地，开垦后再次卖掉。有的耕作者先后开垦荒地达六处之多”。7918世纪末的这个文件生动地说明了历时已久的“边疆”现象。渴望发财的移民于契约满期后，无不受到边疆的吸引。苏格兰人尤其突出，他们深入林莽，过着印第安人般的生活，不断开拓垦区。冒险精神较差的德国人跟在他们后面，占领并经营被征服的土地。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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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向西部土地和林莽的人流伴随着并激发了普遍的经济增长。观察家们眼见美洲的人口爆炸，印象颇深。他们说，美国人“生儿育女多多益善。多子女的寡妇必能再醮”。81高出生率使人口的洪流进一步膨胀。按这种增长速度，连费城以北原来差不多由清一色英格兰移民居住的地区也逐渐掺入别的成分。由于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德国人和荷兰人对英格兰不是表现冷漠就是怀有敌意，这一早已开始并迅速加快的人种混杂过程无疑促成了与宗主国的分离。1810年，刚抵达纽约的法国领事根据巴黎对他的要求，82试图了解“该州居民的思想状况以及他们对法国的真正态度”。请听他的答复：“不应根据我居住的这个人口稠密的城市〔纽约当时有80000居民作出判断，该城居民多数是外国人，各国的都有，独缺美洲人。一般说他们除了做生意就别无想法。纽约不妨说是一个长川不息的交易会，三分之二的人口不断更新，那里成交的生意极大，几乎都是买空卖空，那里的奢侈达到惊人的程度。所以那里的商业不稳固；牵连甚广的破产案件经常发生，却并不引起轰动；更有甚者，破产者往往得到债权人的宽宏大量，似乎每个债权人都在寻求取得同等待遇的权利。”法国领事最后说：“应该到农村，到内地城市去寻找纽约州的美国居民。”所谓人的“大熔炉”(melting pot)的说法，正是人口尚不太多的全体美国人(1774年为300万居民)对外国人大批入境的切身感受，当时入境规模之大并不亚于美国19世纪末的移民高峰。

然而，这一现象更多涉及北部的英属殖民地(新英格兰、马萨诸塞、康涅狄格、罗德岛、新罕布什尔、纽约、新泽西、特拉华、宾夕法尼亚)，较少触及南部殖民地(弗吉尼亚、马里兰、南北卡罗利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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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年波士顿的州前街和老州政府。砖房、四轮轻马车、欧洲时装。B.马斯顿作画，马萨诸塞历史学会藏品，波士顿。

350乔治亚)，南部是截然不同的种植园和黑奴区。今天去弗吉尼亚州内地蒙蒂塞洛参观托马斯·杰弗逊(1743—1826年)的华丽旧居的人，还能发现它与巴西的“大屋子”(CasasGrandes)或牙买加的“大屋”(GreatHouses)相似，唯一不同的细节是大部分奴隶宿舍位于地下室，就像被巨大的建筑压在地底下似的。所以，吉尔贝托·弗雷里关于巴西东北部的种植园和城市的描述，有许多也适用于英属殖民地的南部，即所谓“南部腹地”。不过，尽管自然环境相似，两地的风土人情却相距甚远。它们之间隔着葡萄牙与英国之间的距离，在文化、心态、宗教和性欲表现等方面大不相同。弗雷里谈到的巴西庄园主毫不避讳他们与女奴的私情，而杰弗逊对他的一名年轻女奴的长期热恋却是防守唯恐不严的秘密。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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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对峙是美国的一个十分突出的结构性特点，美国立国伊始就带上这个印记。1781年，一位证人这样描写新罕布什尔州：“这里与南部诸州不同，见不到拥有1000名奴隶和8000到10000英亩土地的大地主欺凌财产不丰的邻居。”84下一年，另一名证人也作了比较：“南部人数不多，比较富裕，北部繁荣比较普遍，人口较多，过着小康之家的幸福生活……”85这种说法未免过分简单，富兰克林·詹姆森为此把话说得婉转一些。86新英格兰极少大地产，那里的贵族主要是城市贵族：即便如此，大地产总还是存在的。纽约州的庄园共占地250万英亩，其中距哈德孙河100英里左右的旺·伦塞莱尔庄园长24英里，宽28英里，相当于罗得岛殖民地全部面积的三分之二，虽说后者的总面积不算大。大地产在南部殖民地也趋扩大，如在宾夕法尼亚，尤其在马里兰和弗吉尼亚，后者境内的费尔法克斯产业占地600万英亩。在北卡罗利纳，格兰维尔爵士一家的地产占该殖民地全部面积的三分之一。不仅南部，北部的部分地区也实行一种或明或暗的贵族制度，其实就是从古老的英格兰移植过来的、以长子继承权为支柱的社会制度。然而，由于到处都有小地产挤在大领地的夹缝中生存—不仅在北部，那里高低不平的地形不太适宜大规模耕作，也在西部，那里需要毁林开荒—在这个农业占压倒优势的经济里，土地分配的不平等并不妨碍确立一个相当稳固的、对大富翁有利的社会平衡。这个平衡至少维持到革命前。革命推倒了许多拥护英国的大地主世家，随后又剥夺、出售他们的财产，而社会则“以盎格鲁-撒克逊方式安稳、平静地”逐渐演变。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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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英属殖民地的土地制度比人们惯常提出的南北对峙的简单模式要复杂一些。在13个殖民地的50万名黑奴中，20万在弗吉尼亚；10万在南卡罗利纳；7至8万在马里兰，同等数目在北卡罗利纳，纽约州可能有25000，新泽西有10000，康涅狄格有6000,宾夕法尼亚有6000,罗得岛有4000,马萨诸塞有5000;88波士顿在1770年“有500多辆四轮轻马车，用一名黑人当车夫，显得很有气派”。89奇怪的是，蓄奴最多的弗吉尼亚州的贵族拥护辉格党，也就是说拥护革命，而且正是他们保证了革命的成功。

一方面要求英国给予白人自由，另一方面对奴役黑人似乎心安理得，这是个明显的矛盾，但居然谁也不以为怪。1763年，一名英国牧师在弗吉尼亚布道时说：“我为你们说句公道话，世界任何地方的奴隶不比他们在殖民地一般得到的待遇更好”，90这里指的是英国殖民地。当然谁也不会把这些话当作福音书上的真理。何况从殖民地一处到另一处，乃至在南方种植园内部，奴隶的实际境遇相差极大。也没有任何事实能说明，黑人因与西班牙和葡萄牙社会结合较好，他们在这些社会里生活更幸福，或者至少在某些地区生活不那么悲惨。91

商人间的争执和竞争

英国的13个殖民地基本上还是农业地区：1789年，“整个美352国至少十分之九的劳力用于农业，农业投资比其他产业部门的资本总和大好几倍”。92尽管垦荒和耕作占优势地位，北部地区尤其是新英格兰日益发达的航运业和贸易还是推动了各殖民地起而反抗。商业活动在北部地区不占多数，却起着决定性作用。亚当·斯密对远在天边的殖民地比近在眼前的英国工业革命认识更加真切，他感受到美洲事态的进展及其反响，可能说出了美洲殖民地起而反抗的主要原因。《原富》出版于1776年，即波士顿事件后两年。亚当·斯密只用一句话作出了解释。他首先理所当然地赞扬英国政府对殖民地远比其他宗主国慷慨大度，指出“英国移民在各方面享有完全的自由”，但是不得不在句末举出一项限制：“除开对外贸易”。93这一例外可是事关重大!它直接地和间接地束缚整个殖民地的经济活动，迫使后者事事通过伦敦，依赖伦敦的信贷，尤其使后者必须置身于大英帝国的商业范围之内。新英格兰以波士顿和普利茅斯为主要港口，早已展开了商业活动。它不甘心受到英国的束缚，总在偷偷摸摸地设法绕过障碍。美洲的商业活动自发而又活跃。即使别人不给它自由，它也会自己争取自由，不过它只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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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英格兰是1620至1640年间由被斯图亚特王朝逐出英国的清教徒建立的。94这些清教徒的初衷是创立一个封闭的、与尘世的罪孽、不公正和不平等隔绝的社会。当地自然资源虽然贫乏，但有海洋为之效力；一批人数不多但异常活跃的商人很早就在这里立足生根，可能这是因为英属殖民地的北部距母国最近，因而与母国的联系最为方便。也可能因为阿卡迪亚海岸、圣洛朗海湾和新地岛的渔场近在咫尺，为这一地区提供了天赐的海生食物：新英格兰的移民以捕鱼为“大宗财源。他们不必翻耕土地，而是把这一工作让给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去做，自己则是通过把鱼卖给他们而获利”，95此外还因为新英格兰有吃苦耐劳的水手和必须为他们修造的船只。1782年有600条船和5000人从事渔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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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欧洲在新英格兰的移民不满足于就近从事这项活动。“他们被叫作美洲的荷兰人〔单是这一称呼就很说明问题。据说美洲人航海比荷兰人更加节省。这一特性以及他们的食物的低廉价格造成他们在航运业的优势。”他们确实推动了中部和南部殖民地的沿海航运业，并且向远方转销中部和南部的产品，诸如小麦、烟草、大米、靛蓝等。他们负责向分属英国、法国、荷兰和丹麦的安的列斯群岛供应货物，运来鱼、咸鲭鱼、鳕鱼、鲸鱼油、马匹、咸牛肉以及木材、橡木板、木板，乃至预制的房屋：“材料都已齐备，一名木匠随货抵达，指导现场装配”。96他们在返程时运走食糖、糖渣和甘蔗酒。也运走金属货币，因为他们通过安的列斯群岛或邻近的大陆港口进入西属美洲的白银流通渠道。北部殖民地商人向南部推进获得成功，无疑使他们实力倍增，促使他们去建立工业：造船业、呢绒业和粗布制造业、五金业、朗姆酒厂、铁条和铁锭生产、铸铁业。

此外，北方港口—包括纽约和费城—的商旅足迹遍及整个北大西洋、马德拉等岛屿、黑非洲沿海、柏柏尔地区、葡萄牙、西班牙和法国，当然也到英国。他们甚至把干鱼、小麦、面粉运往地中海。这一世界范围的商业扩张缔造了若干三角贸易关系，英国自然未被遗漏。美洲商船虽然直达阿姆斯特丹，伦敦却几乎总是三角形的一个顶端，美洲商人从欧洲各商埠把钱汇往伦敦，也从伦敦得到贷款。他们把一大部分利润留在伦敦，因为殖民地与英国的贸易有逆差需要弥补。1770年，即殖民地独立前，一位观察家写道：“通过购物和支付佣金，殖民地的金钱悉数流向英国，它们自己剩下的财富只有纸币。”97然而，美洲肯定早就成为英国的竞争对手，它的繁荣损害了岛国本身的繁荣，引起伦敦商业巨头的不安。于是英国采取限制措施，但是除了惹恼对方之外不见成效。1766年一位敏锐的观察家指出：“今天英国颁布的旨在阻碍、限制在美移民经营实业的法令全都无用。它们暂时缓和病痛，但未能根治疾病。”由于欧洲在美移民的商业、经济活动和转口贸易，英国“失去了海关收入、仓储费、佣金及其港口的部分劳务收入。今天最普遍的做法是船只不经由英国本土直接驶回殖民地，因而波士顿和费城的航运商(他们有1500多条船)在外国港口装载的商品不仅供应美洲殖民地，而且供应英国所有其他殖民地。这样做不能不严重损害英国的商业及财政收入”。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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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地与宗主国之间当然还出现别的冲突。1762年英国占领法属加拿大，次年经巴黎条约确认。这一事件使英属殖民地的北部边境从此无后顾之忧，可能加快了事态的发展。英属殖民地从此不再需要帮助。1763年，战胜国的英国和战败国的法国的表现至少在我们看来都出人意外。英国本想放弃加拿大(夺自法国)和佛罗里达(由西班牙让出)，而占有圣多明各，但是牙买加的种植园主却独出心裁，拒绝与其他人分享他们视作禁脔的英国食糖市场。由于他们的坚持，加上法国的抵抗(法国一心保全圣多明各，产糖诸岛之王)，“皑皑积雪”的加拿大结果就归了英国。但是我们有不容辩驳的证据证明英国对圣多明各垂涎三尺。1793年与法国重开战火后，英国为占领该岛花了六年时间，不惜劳师糜饷，却毫无结果。99“英国在战争最初六年(1793—1799)无所作为的秘密正是看中了圣多明各这个要命的地方。”

总之，从巴黎条约签订(1763年)次日起，殖民地与英国之间的紧张气氛逐渐升级。英国要殖民地听话，让它们部分承担刚结束的战争的巨大开支。殖民地干脆于1765年抵制英国商品，这可是犯了弥天大罪。100局势已是如此明朗，以致荷兰银行家于1768年10月“担忧如果英国与其殖民地的关系恶化，由此引起的商业破产会使本国[荷兰]受到影响”。101阿卡里亚斯·德·塞里奥恩早在1766年就看到“美利坚”帝国正在崛起。他写道：“对于西属殖民地的生死存亡，新英格兰的威胁比老英格兰更加可怕……”几年后(1771年)他又说，一个“独立于欧洲的”102帝国“不久将主要危及英国、西班牙、法国、葡萄牙和荷兰的繁荣”。103也就是说，美国日后凯觎欧洲经济世界霸主地位的野心已初露端倪。我们惊奇的是，法国驻乔治敦全权公使也明确表达了同样见解，虽说时间上晚了三十年。他在共和十年雾月二十七日(1801年10月18日)的信中说：“我认为英国对于美国所处的地位酷似第一强国〔指英国在17世纪末对于荷兰所处的地位，当时荷兰被浩大的开支和债务缠得精疲力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商业优势转到在商业领域不妨说乳臭未干的对手手里。”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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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和葡萄牙在美洲的开发

另一个美洲，西属和葡属美洲却是另一种情况，另一种历史。它们与新英格兰并非没有可以类比的地方，但是北方发生的事情没有逐一在南方重现。北欧和南欧在大西洋彼岸再次制造了它们的分歧和对立。此外，还有重要的时间差距：英国殖民地于1783年得到解放，西属和葡属殖民地的解放不早于1822至1824年—何况南方的解放带着虚伪的性质，因为英国取代了原有的统治者，其托管统治大体上一直延续到1940年；这以后将由美国接替。总之，北方表现为生动活泼、实力充沛、独立自主和兴旺发达，南方则是惰性、奴役、宗主国的重压以及为任何“外围地区”固有的一系列限制。

这一差别显然是不同的结构、历史和遗产的产物。形势很明朗，但是昨天的教科书采用的方便的分类法，即把殖民地分成移民型殖民地和开发型殖民地两大类，却不能说清问题。怎么可能有不加开发的移民型殖民地，或者不搞移民的开发型殖民地呢？与其说“开发”，不如说在一个经济世界范围内沦为“边鄙之地”，即它们命定要为别人效劳，接受毫不容情的国际经济分工强加给它们的任务。这正是派给西属和葡属美洲的角色(与北美相反)，而且无论在它们独立前或独立后始终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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