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从这些不甚可靠的数字至少可引出一个结论，即人均收入很低：墨西哥(居民共600万)为66.6比索；整个西属美洲(居民共1600万)为50比索；巴西(300多万居民)不到60比索。根据库茨华斯认可的数字，1471800年墨西哥人均收入仅为美国的44%，而根据我们自己的计算(库茨华斯以1950年的美元为计算单位)，美国当时的人均收入为151比索或美元(当时两种货币等值)。阿丽丝·汉森·琼斯关于美洲最发达的三个殖民地的研究报告提出这三处的人均收入在200至336美元之间。148我们算出的数字即使与这个数字相比也不显荒谬。与得天独厚的北美殖民地的人均收入相比，南美条件最好的墨西哥的人均收入约为前者的33%。后来差距日益扩大，到1860年后者仅为前者的4%。

但是这里的问题不是要确定西属和葡属美洲各地居民的生活363水平，而是计算它们向欧洲的出口抵销进口后的余额。据1785年的官方数字，149向西班牙出口的贵金属和商品分别为4388万比索和1941万比索，总计6330万(金银占69.33%，商品所占份额有大幅度增长，达27.6%)。朝另一个方向，西班牙向美洲的出口达3830万比索；二者的差额为2500万比索。这个数字大可商榷，不过我们姑且不加评论地接受它。再加上巴西的份额(总数的25%，即625万比索)，我们得到的数字为3000万或3100万比索，即整个伊比利亚美洲国民生产总值的3%。不过这个数字以官方统计为依据，只是个下限，它不包括巨大的走私贸易额。把这3000万比索换算成英镑(5比索等于1英镑)，欧洲从美洲得到的财富至少为600万英镑。这个数字显然极大，因为1785年，包括英国在内的欧洲从印度平均只得到130万英镑。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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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托西的曲线系根据莫莱拉·帕兹-索尔丹的论文绘出，见《历史》第九卷，1945年；墨西哥铸币曲线系根据W.豪的《1770—1821年间新西班牙的矿业同业公会》绘制，1949年版，第453页及以后数页。波托西标志着美洲初期白银生产的决定性飞跃。墨西哥银矿则在18世纪末达到空前的发展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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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美洲黄金生产的两个周期

“西班牙”周期(安的列斯群岛、新西班牙、新格列纳达和秘鲁的黄金)由“葡萄牙”周期(巴西的黄金)接替。前者在120年间为欧洲提供了约170吨黄金，后者在同等时间内提供了442吨，几乎为前者的三倍。产量系按年平均计算，并不绝对可靠；但有一点确定无疑：巴西周期占压倒优势。（关于西班牙的数字引自皮·谢努著《新大陆的征服和开发》，1969年版，第301页及其后数页；关于葡萄牙的数字引自F.莫洛著《葡萄牙扩张的经济学研究》，1970年版，第177页。)

可见西属美洲(约1900万居民)每年向欧洲提供的财富为印364度(约1亿居民)的四到五倍，堪称世界头号宝库，而且民间的想象力又加以夸大，使这个宝库带上神话色彩。1806年，由于革命战争与拿破仑战争的影响，西属美洲担心其矿产品在海上运输途中遭劫，只得堆放原地。当时一名法国代理人写道：“假如所闻属实，秘鲁、〔波哥大的圣菲和墨西哥三个总督府的钱库里贮存的金条银条价值一亿多比亚斯特，分散在私人矿主手里的巨额资金还不计在内。〔……〕资本家商人在战时被迫停止发货。”非法贸易只能让“这些白银中的某些部分进入流通”。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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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肥的猎物对英国政治很具诱惑力，然而英国有所迟疑，因为它愿意尊重巴西(里斯本的国王1808年到巴西避难)和西班牙(威灵顿统率的英国军队正慢慢地、费力地解放西班牙)。所以西班牙帝国的解体也就被拖了下来。但是结局不可避免：当西班牙实行工业化，着手重新控制殖民地，不再在美洲与欧洲之间简单地充当中间人的时候，“帝国的倾覆为期不远，因为维持西班牙帝国对任何国家都不再有利”，尤其是对高踞所有国家之上的国家无利可图。英国长期施用计谋，但是一旦法国被打败，美洲的革命已经完成，它就不必再谨言慎行了。1825年，英国资本家蜂拥而来，在原为西属与葡属殖民地的新国家，一掷千金地向商业部门和采矿企业进行投资。

这一切都符合逻辑。欧洲各国效法英国实行工业化，与英国一样用关税壁垒保护自己。各国间的欧洲贸易因而缺氧，152于是各国不得不转向海外市场。在这场赛跑中，英国的地位最优越，尤其因为它利用了最可靠的捷径，即金融联系。拉丁美洲从此被伦敦拴住，成为欧洲经济世界的外围。美国1787年立国后，尽管早已具备种种有利条件，也费了好大的劲才完全摆脱欧洲经济世界的挟制。随着债券牌价的变化，美洲新国家的命运主要在伦敦交易所，其次在巴黎的交易所上下起伏。153

话说回来，这宝中之宝虽说始终存在，但其重要性到19世纪似乎大为缩小。所有“南美”债券的牌价都低于面值，这是一个信号。1817至1851年欧洲经济的衰退在南美竟于1810年就开始露头，在外围地带发生的这一危机具有极大的破坏性，墨西哥国民生产总值的下降趋势从1810年开始一直延续到19世纪60年代。上述事实同样表明，19世纪上半叶西班牙美洲的画面相当黯淡。美洲的宝库不仅缩小，也被浪费，因为旷日持久的独立战争消耗太大。仅举一例，墨西哥矿工当时反应极其强烈，他们有的投身革命，有的镇压革命，也有的送了性命。矿井被抛弃，水泵停止工作，坑道淹没在水下。不久前还因高产而闻名的大矿井首当其冲。在采掘并未完全停止的矿场，粉碎矿石的工序又拖后腿。更严重的是为汞齐法必须的汞要么不到货，要么到货的价格极高。西班牙政府保证由行政当局供应相对便宜的汞。独立战争结束时仍在开工的矿井都是些小企业，利用简单的巷道开采，不装水泵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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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就发生“发达”国家在向“不发达”地区输出技术时最早的判断错误。请听法国驻墨西哥领事就英国的创举所写的报告(1826年6月20日):“英国人被他们在本国使用蒸汽创造的奇迹弄昏了头，他们以为蒸汽可在此间为他们同样效劳。蒸汽机于是从英国运来，伴随前来的还有运输机器的车辆。什么都没有忘记，除了能供车辆行驶的道路。墨西哥最繁忙，条件最好的交通要道是从韦拉克鲁斯通向首都的大路。阁下只要知道，在这条路上一辆四人乘坐的轻马车必须套上十头骡，一天才能走上10到12法里，便能判断路面的好坏。英国载货车辆必须经由这条道路攀登科迪勒拉山脉；为此，每辆车用不下20头骡子牵引，每头骡子每天走6法里，耗资10法郎。不管这条路有多糟糕，它好歹是条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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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需要离开这条大道前往矿井时，能找到的只有羊肠小路了。几名包工头慑于障碍重重，暂时把机器存放在圣菲、昂采洛、夏拉帕和彼洛蒂；另有几位胆大的出重资修路，总算把机器运到矿井口。不料到了那里，却找不到煤来开动机器。有木材的地方就烧木材代替；可是墨西哥高原上木材稀少，而最富的矿，如瓜纳华托的矿井距森林有30多小时的行程。英国采矿师为遇上了这些障碍而惊讶不已，其实亚历山大·洪堡先生早在20年前就指出这些障碍了……”154

若干年内，美洲矿井营业不佳和在伦敦交易所牌价不高的原因正在于此。但是投机者总有办法可想。由于公众一度热衷，墨西哥银矿股票在急剧下跌之前曾为某些资本家赢得巨额赚头。英国政府则把威灵顿在滑铁卢战场上用过的军械卖给墨西哥国家，总算不无小补！

既非封建主义，又非资本主义？

临到做结论的时候，很难躲开在美洲大陆社会经济形态问题上引起的一场激烈而抽象的争论。美洲的社会经济形态实际上同时是旧大陆模式的翻版和歪曲。有人企图根据欧洲熟悉的概念来给它们下定义，为它们找到某种一致的模式。这种尝试多少是徒劳的：一些人谈论封建主义；另一些人说到资本主义；某些自作聪明的人提出一种过渡形态。这一过渡形态说来倒是颇为圆通，使争论各方全都有理，既同意封建主义及其变体，又接受资本主义的前提和先兆。真正聪明的人，如B.H.斯利谢·旺·巴士155等，排除这两种概念，主张彻底推倒以上的旧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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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说整个美洲只有唯一一种社会模式，这怎么能让人相366信？你刚确定一种模式，就有一些社会立即与这个模式不相符合。不仅国家间的社会制度各不相同，而且各种社会制度在一国内部也同时并存，把某些不可能用现成标签归类的成分混在一起。美洲本质上是个“外围地带”，唯一的例外是1787年组成政治实体的美国(美国在18世纪末是否已成例外尚可商榷)。不过这个外围地带是上百块不同颜色的瓷砖拼成的镶嵌画：现代形态、古代形态、原始形态以及各种形态的大杂烩！

关于新英格兰156和其他英属殖民地，我已经说了不少，只用两三句话就可以把它们交代过去。说它们是资本主义社会未免过分。晚至1789年，它们的经济——例外证实规律——仍以农业为主。往南走，到切萨皮克湾沿岸，就能遇到地道的奴隶社会。1783年和平来临后，年轻的美国显然受到前所未有的创业热情的振奋。人们创建一切：家庭作坊、手工工场和制造厂，还有用英国新机器装备的纱厂，以及银行与多种批发业。然而，虽说有了银行，至少市面上响当当的铸币少于各州发行的、几乎分文不值的纸币，也少于已有残缺的外国铸币。另一方面，战争一结束，船队作为保证国家独立和强盛的工具，有待重建。1774年前后，船队分为沿海航行和远洋航行两部分，前者拥有5200艘(载重25万吨)，后者拥有1400艘(载重21万吨)。二者的吨位基本相等，但是沿海航行船队是“美国的”，远洋船队却归英国所有，因此需要全部重建远洋船队，费城的造船厂为此忙得不可开交。此外，英国从1783年起成功地恢复了它在美洲贸易中的主导地位。真正的资本主义始终在世界的中心伦敦，美国只有二等资本主义，这个朝气蓬勃的国家将在英国与革命时代和帝国时代的法国的战争中(1793—1815年)逐渐羽翼丰满，但即使如此，也总还未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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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洲别处，我只见到局限于个别人和个别资本的细点状资本主义。与其说它们构成一个地区网，不如说它们是欧洲资本主义的组成部分。巴西比西属美洲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但是巴西的资本主义也仅限于个别城市，如累西腓、巴依亚、里约热内卢。广大的内地则是这些城市的“殖民地”。到19世纪，面对广阔无垠、一直伸展到安第斯山脉的阿根廷草原，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个别具一格的资本主义城市。它贪得无厌，力图通过控制和组织把一切引向自己，其中包括内地的车队和世界各地的船只。

人们无须发挥很大的想象力，就能认出在范围狭隘的商业资本主义据点之外，这里那里还存在一些“封建”形态？赫尔曼·阿尔西涅加斯157认为，在整个西属美洲，在一半已被欧洲遗弃了的新大陆广大地区，17世纪曾发生过“再次封建化”现象。至于我，我倾向于认为，委内瑞拉的大草原或巴西内地某个地区实行的是领主制，而不是封建制。至少很难说是封建制，除非同意巩特·弗兰克的看法，把封建制理解成一种自给自足或倾向于自给自足的制度，“一种与周围世界联系薄弱的封闭体系”。158

如果我们从土地所有制出发，也不容易得出明确的结论。西属美洲有三种所有制共存：种植园、庄园和监护征赋制。我们已经谈到过种植园159：它们具有某种资本主义性质，但这种性质体现在种植园主的身上，并在更大程度上体现在帮助他的商人们身上。367庄园是主要形成于17世纪新大陆“再次封建化”时期的大地产。在这个“再次封建化”过程中得利的既有庄园主，也有教会。160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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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产部分实行自给自足，部分与市场相联系。在某些地区，如中美洲，多数大地产自给自足，但是耶稣会的领地往往很大，兼容以维持自身生存为目的的自然经济和以货币为标志的外向经济。因为它们的档案保存至今，我们对它们比对其他产业了解更多。这类庄园虽用货币记账，我们有理由认为，账上的工资仅在年底结清，而到那个时候，农民一文现钱也拿不到，因为预支给他们的实物的价值已经超过或相当于他们应得的款项。161欧洲也有类似情况。

“监护征赋制”原则上与“封建制”更加接近，虽然这些印第安人村落是作为收益，而不是作为采邑出让给某些西班牙人的。原68则上这是临时产业，业主有权向印第安人征收贡赋，但不享有土地所有权，也无权自由支配劳力。不过这是理论上的界定，“监护征赋制”实际上越过了这些限制。1563年一份报告162揭露某些肆无忌惮的监护人，“名为出售庄园或牲畜”，实则出卖印第安人，而“办事糊涂或收受贿赂的法官”则视而不见。在毗邻地方行政当局的地区，这类越轨行为有所收敛，但在离首府远的地区163就无法控制了。“监护征赋人”原则上属于殖民地的统治集团，在一定程度上应像国王官员一样为西班牙政府效力。实际上他们努力挣脱这一束缚。随着1544年秘鲁皮萨罗兄弟的反抗，监护征赋制与西班牙殖民当局的关系开始出现危机，这一危机将长期延续下去，因为监护征赋人与国王官员之间的冲突是在所必然的。多数情况下，官员们地方长官和仿照西班牙法庭建立的殖民法庭的法官—只能与监护人作对，因为后者若无人监视必定会很快建立或重建封建制。正如乔尔格·弗里德里契164指出的，就其一部分行动(并非全部行动)而言，西属美洲已变成一个典型的公务员制和官僚制的国家。这就很难把它纳入封建主义的标准形象，犹如巴依亚的甘蔗种植园主及其奴隶不能堂而皇之进入真正的资本主义模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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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作结论说？既非封建主义，也非资本主义？就其整体而言，美洲像是多种社会经济形态的叠合。在底层是一些半封闭的经济形态，你管它们叫什么都行；这上面，是一些半开放的经济形态；再往上，是矿山、种植园，也许还有某些大型牧业组织(不是所有的)以及批发业。资本主义至多是最高一层的商业活动：大矿主，墨西哥城商会享有特权的商人，一贯与墨西哥城商人冲突的韦拉克鲁斯商人，打着宗主国创立的公司的旗号大耍威风的商人，利马的商人，与“领主制”的奥林达对峙的累西腓商人，与上城对峙的巴依亚下城商人。不过，所有这些生意人事实上都与欧洲经济世界相联系，并且如渔网一般笼罩整个美洲。他们不属于民族资本主义的范畴，而是完全处在欧洲心脏的操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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