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易场所或堡垒(最早的、最有名的是葡萄牙人1454年在几内亚海岸建造的圣乔治达米纳要塞)。先是葡萄牙人，然后是荷兰人、英376国人、法国人不惜巨资兴建和维修的堡垒既用于抵御黑人可能发动的袭击，也用于防范欧洲竞争者。因为做同样生意的白人一有机会就闹内讧，攻占对方的堡垒，大仗之外，小仗不断，打得十分起劲。他们只有需要对付共同敌人时才可能达成谅解。如英国皇家非洲公司与法国塞内加尔公司(1718年该公司并入法国印度公司)联手对付英国或其他国家的私掠船和无照商人以及越过这两家公司从事贸易的所有商人，就配合得相当默契。这两家公司以及荷兰西印度公司确实处境不佳，没有国家的津贴它们无力维持要塞和驻军，最后不得不放弃它们原来的许多野心，听凭事态自由发展。

以海岸为基地的欧洲商人利用逆流而上的划桨小船，可直达上游的停泊地点以及非洲商队光顾的交易会。他们在内地从事贸易长期需求助于葡萄牙人与黑人的混血后裔做中间人。欧洲商人无不争夺这些“土生土长”的中间人为自己效力。后来，英国人和法国人决定逆流而上，自己在内地定居开业。拉巴神父记载：“亚吉斯船长〔一名英国人当时不在宾坦。英国人派他去河流上游做生意，他干劲十足，最远曾到过距开努拉的圣艾蒂安堡一天路程的法雷美河。”19818世纪下叶，英国皇家公司放弃了大部分活动，冈比亚河口的圣詹姆斯堡也被放弃不顾，欧洲贸易于是又依靠土著充当中间人。黑人桨手的工资比英国桨手低廉，他们带着欧洲商品逆河而上，下行时带回往往是为私掠船准备的商品，包括黑奴在内。黑人变成贸易的第二号主人。

550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这一演变恰好再现了葡萄牙贸易以前的经历，葡萄牙人在非洲和远东都为欧洲打先锋。第一批冒险家(lancados)199就是葡萄牙人；圣多美岛上的商人也是葡萄牙人，他们从几内亚湾到安哥拉，从事非洲间的贸易，有时经商，有时当海盗。16世纪末，在刚果首都圣萨尔瓦多有一百多名葡萄牙商人和上千名同一国籍的冒险家。他们的活动后来有所收敛，小角色让给非洲中间人、代理商和助手去扮演。代理商以曼丁哥人为主，通称mercadors;助手或为混血种或为黑人，通称pombeiros。不管受雇于什么主人，黑人助手剥削同一肤色的兄弟时比白人更要凶狠。200

三角贸易与进出口货价比率

我们知道黑奴买卖的归宿是横渡大西洋，挤在狭窄船舱里的黑奴无不视为畏途。这一旅行只是三角贸易体系的一个组成部分，在非洲海岸起锚的任何船只—不管是葡萄牙的、荷兰的还是英国的或法国的全都从事三角贸易。某条英国船前往牙买加卖掉黑奴后，返回英国时携带食糖、咖啡、靛蓝和棉花，然后又朝非洲航行。所有黑奴船大体上都照此办理。在三角形的每一顶端全都有利可得，历次所得加起来便是每一循环的总利润。

从利物浦或南特启航的船只装载的货物相同：大量织物，包括印度棉布和斜纹塔夫绸，铜制器皿，锡盆锡罐，铁条，带鞘的刀，帽子，玻璃制品，假水晶，火药、手枪、步枪，还有烧酒……这张货单照录1704年4月一位银行家在南特装上他的“孔第亲王号”(载重300吨)的货物名称，201南特是法国经营黑奴贸易最大的港口。在这一较晚的时代，从利物浦或阿姆斯特丹启运的货物基本相同。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51

当初葡萄牙人总是避免运武器和烧酒到非洲去，他们的后继者没有这种顾忌，或者不如他们谨慎。

最后，为使交换能适应欧洲激增的需求，非洲市场必须对欧洲不断增加的商品供给具有某种弹性。塞内冈比亚便属于这种情况。菲力浦·柯廷不久前就这个位于沙漠和大洋之间的奇特地区写了一本发聋振聩的书。202该书对非洲经济作了重新估价，指出非洲虽然交通不便，但交换的规模却不小，市场和交易会上人山人海，充满活力的城市必定以存在过剩产品为条件，货币体系虽然原始，却不失为称手的工具。

随着时间的推移，非洲接受欧洲商品便有所选择：黑人顾客不再盲目购买一切。塞内冈比亚购买铁条和零星铁材，那是因为它与非洲其他地区不同，没有冶炼业；某个地区(通常为较小的地区)大量购买衣料，那是因为当地纺织业不敷需求，如此等等。令人吃惊的是，面对欧洲贪婪的需求，非洲最后采用了符合经济学经典法则的对策：提出更多的要求，抬高货物的价格。

菲力浦·柯廷203通过对物价与进出口货价比率的研究证明他的论断。“货币”的原始性不妨碍出口额高于进口额：塞内冈比亚以铁条为记账货币，英国商人确定的牌价为每条30英镑，其实这不是一种价格，而是作为虚拟货币的英镑与同样作为虚拟货币的铁条的比价。用铁条(后用英镑)标价的商品价格如下表所示会有变化，我们可以算出塞内冈比亚大致可信的进出口贸易总额，并进一步推算进出口货价比率，“根据这项指数便能估量某一经济从其对外关系中得到的好处”。204菲力浦·柯廷根据到岸价格和离岸价格比较塞内冈比亚的进出口贸易额，确认该地区从对外贸易

552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以上两表摘自菲力浦·柯廷著《前殖民时期非洲的经济演变》，1975年版，第336至337页。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53

得到的好处不断增大。事实是，为了取得更多的黄金、奴隶和象牙，欧洲不得不增加其供货量，相对压低其商品的价格。这一看法是针对塞内冈比亚提出的，大概也适用于整个黑非洲。为了满足新大陆的种植园、淘金场和城市的需要，黑非洲向黑奴船提供的奴隶越来越多：16世纪为90万人；17世纪为375万人；18世纪为700至800万人;到了19世纪，尽管1815年已废止蓄奴，仍有400万人。205黑奴贸易能够动用的财力和运输手段都很有限，达到这么高的数字可算创纪录了。

欧洲需求的冲击引起塞内冈比亚商业的专门化，每次都以出口一种产品为主：17世纪初是皮革，然后一直到19世纪是奴隶；再往后是树胶，最后是花生。可与巴西殖民地的前后“周期”相比较：染料木、食糖、黄金、咖啡。

奴隶制的结束

黑奴贸易已具那么大的规模，因而1815年维也纳会议根据英国的提议正式予以废除后，这一贸易并没有立即停止。一名英国旅行者1817年206说，里约热内卢、巴依亚，尤其是古巴已变成依旧十分活跃的“人口买卖”的终点。哈瓦那可能是最兴旺的人口市场。七条黑奴船同时驶入哈瓦那港，其中四条是法国船。不过，在剩下的黑奴贸易中，还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人捞到的油水最多，他们利用了英国撤退造成的收购减少和价格下跌(一名黑奴的收购价为2至5英镑，在哈瓦那的售价为100英镑，由于走私不易，在佛罗里达和新奥尔良的售价高达200英镑)。黑奴收购价只是暂时下跌，然而这位英国旅行者因此更加嫉妒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由于英国主动引退而从这项贸易获得厚利。他问，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既然占了奴隶价格便宜的好处，他们将来不就“有办法以比我们低的价格在外国市场上出售食糖和咖啡乃至所有的热带产品吗”？一名葡萄牙人1814年大声疾呼：“大陆列强应正式拒绝赞同英国宣布黑奴贸易有悖人权的狡诈建议，这是它们的利益和义务所在”!207许多英国人当时都与这位葡萄牙人有同感。

554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379

最后要问，巨大的人口流失是否摧毁了安哥拉、刚果和几内亚湾沿岸地区的黑人社会的平衡?为了答复这个问题，需要了解非洲与欧洲初次相遇时的人口数字。不过我以为，黑奴贸易之所以能创造纪录，其原因说到底还是黑非洲人口自然增长极快。假如尽管存在黑奴贸易人口仍在增加—这是可能的—，那么有关这个问题的数据就要全部修改。

我发这番议论，并非想减轻欧洲对非洲居民的过错或责任，否则我一开始就可以强调，欧洲有意无意地带给非洲的礼物：玉米、木薯、美洲菜豆、红薯、菠萝、番石榴、可可树、柑橘类果树、烟草、葡萄，以及多种家畜家禽：猫、柏柏尔鸭、火鸡、鹅、鸽子……还应提到基督教的传入，黑人往往把基督教作为获得白人上帝的神力的手段而予以欢迎。真要为欧洲辩护，理由还有很多：黑色美洲屹立在世界，今天已不容小觑。

俄国长期单独构成一个经济世界

欧洲建立的经济世界208并不囊括狭小欧洲大陆的整体。位于波兰另一侧的莫斯科公国长期与欧洲经济世界相隔绝。209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的看法与伊曼纽尔·沃勒斯坦一致，他毫不犹豫把莫斯科公国排除在西方范围之外，不纳入“欧罗巴的欧洲”，至少直到彼得大帝亲政的初期(1689年)。210巴尔干半岛的情形也是如此，土耳其征服后者，使那里信奉基督教的欧洲人屈膝称臣达几世纪之久。奥斯曼帝国在亚洲和非洲的其他属地也同样如此，这些幅员辽阔的地区是自主的，或趋向于自主。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55

面对俄国和土耳其帝国，欧洲以其货币优势，以其技术和商品的吸引力和诱惑力，乃至以其武力施加自己的影响。但是，在莫斯科公国这边，欧洲的影响几乎是自动传入的，逐渐推动这个巨大的国家倒向西方。土耳其帝国则相反，顽强地保护自己免受欧洲的毁灭性入侵。总之，它进行了抵抗。武力、消耗和时间终究使土耳其帝国不再视欧洲为死敌。

俄国经济迅速回到差不多自给自足的状态

莫斯科公国从来没有对欧洲经济世界完全封闭。211在1555年俄国人征服爱沙尼亚面向波罗的海的小港口纳尔瓦以前，或者在1553年英国人初次到阿尔汉格尔斯克开业经商以前，都是如此。但是，在“海水贵如黄金”212的波罗的海打开一个窗口，让新成立的英国莫斯科公司在阿尔汉格尔斯克推开大门(即使由于冬季海面封冻，这扇门每年很早就得关闭)，这都意味着同意与欧洲直接打交道。荷兰人不久就控制了纳尔瓦，整个欧洲的船只纷纷拥到这个小港，然而分别返回欧洲各海港。

然而，里伏尼亚战争以俄国惨败告终。俄国人赶紧与进入纳尔瓦的瑞典人于1583年8月5日签订停战协定，213他们丢失了通向波罗的海的唯一出口，仅保留阿尔汉格尔斯克通向白海的这一并不方便的门户。俄国向欧洲进一步开放，从此便告停止。不过纳尔瓦的新主人不禁止俄国的进出口货物过境。214通过纳尔瓦、雷瓦尔或里加，215交换得以继续进行。俄国的贸易顺差用金银结算。俄国粮食和大麻的买主，特别是荷兰人，通常带来成袋铸币结账，每袋装400到1000“里克斯泰勒”。216如他们1650年带2755袋铸币到里加；1651年带来2145袋；1652年带来2012袋。1683年，俄国人在里加的贸易盈余有823928“里克斯泰勒”。

556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俄国在这种条件下仍处于半封闭状态，那是因为它的领土过广，人口不足，对西方的兴趣有限，国内平衡难以建立，并且经常出现反复，而不是因为它与欧洲隔绝或者它反对进行贸易。3俄国的经历与日本有点类似，但有一个很大的差别，日本1638年后根据政治需要自动对世界经济关闭了门户。而俄国既不是自己断然采取的立场的受害者，也不是来自外部的坚决排斥的牺牲品，它只不过趋向于在欧洲之外单独组建一个拥有自己的联络网的独立经济世界。如果M.V.费契奈说得对，16世纪俄国的贸易和经济取得平衡，主要得力于南方和东方，其次才是北方和西方（即欧洲）。217

16世纪初，俄国主要的国外市场是土耳其。贸易来往经由顿河河谷和亚速海，货物在亚速海一律由土耳其船只转运：当时黑海是奥斯曼帝国的一统天下，不容旁人染指。克里米亚与莫斯科之间有骑马的信使负责联络，足以证明贸易的经常性及重要性。16世纪中叶，俄国占领伏尔加河下游(喀山于1552年陷落；阿斯特拉罕于1556年陷落)，向南方的通道从此大开，虽然伏尔加河流域尚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57

382未完全救平。陆路交通受阻，水路也不太平：每次靠岸都要冒点风险。俄国商人在河上结队航行，人多势众，万一遇险可以自卫。

喀山，尤其是阿斯特拉罕，便成了俄国商业的中转站，货物由此发往伏尔加河下游草原地区，特别运往中亚、中国和伊朗。商旅的足迹远达卡斯文、设拉子、霍尔木兹岛(距莫斯科三个月的路程)。16世纪后期阿斯特拉罕建立的一支俄国船队在里海甚为活跃。别的商人则前往塔什干、萨马尔罕和布哈拉，乃至与东西伯利亚接壤的托博尔斯克。

俄国与南方和东方的贸易额(虽然不知道数字)肯定高于与欧洲的交换额。俄国出口生皮、裘皮、五金制品、粗织物、铁器、武器、蜡、蜜、食品并且转口输出欧洲产品：英国或佛兰德呢绒、纸张、玻璃、金属……进口货物有伊朗转口的香料(主要是胡椒)；中国或印度的丝绸；波斯天鹅绒和锦缎；土耳其的食糖、干果、珍珠和金银器；中亚生产的供大众消费的棉布…这些商业活动受到国家的监督和保护，有时也由国家主持。

558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如果我们仅限于已知的几个有关国家垄断的数字(仅为交换的一部分，而且不一定是最大的部分)，俄国与东方的贸易颇有盈余，而且就其整体而言对俄国经济有促进作用。西方只需要俄国的原料，只向它供应奢侈品和铸币(后者自有其重要性)，东方却向它购买制成品，提供工业需要的染料，在供应奢侈品的同时也供应大众消费的廉价丝绵织物。

一个强大的国家

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莫斯科公国选择了东方而不是西方。是否应该认为这是经济落后的原因？或者因为俄国推迟与欧洲资本主义的对抗，从而避免了落得与邻国波兰相同的悲惨命运，这也有一定的可能。波兰的所有结构都根据欧洲的需要而重新改造，但泽(但泽是“波兰的眼睛”)富可敌国，大贵族权势熏天，国家的权威却日渐减小，城市的发展有所萎缩。

俄国则相反，国家犹如大海中的礁石巍然屹立。一切都由国家全权决定，离不开国家强化的警察机构及其对于城市、保守的东正教会、农民和贵族的专制统治。与西方不同，俄国“城市的空气并不使人感到自由”；218农民首先属于沙皇，然后才属于领主；贵族本身，无论是世袭贵族还是因其劳绩受君主赏赐的“领地贵族”(pomestié，读者可以各随所好，把它看作西属美洲的“监护征赋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