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话说回来，如无厚利可图，哪个商人又肯到这个无路可通的鬼396地方去冒险呢？那里野兽出没，盗贼四伏；马匹在途中活活累死；六月的旧寒未消，八月的新寒又已袭来；282木制雪橇十分容易破裂，赶上降大雪就难逃葬身雪下的危险。离开被往来商旅的脚步踩实的小径一步，马匹很可能陷入齐脖子深的松软雪层。更加严重的是，从18世纪30年代起，北美的皮货与西伯利亚相“软金”竞争，西伯利亚的一个“周期”从此告终，至少渐趋衰落。矿业周期应运而起，到处都在兴修水坝，安装水轮和水锤，建造锻炉和熔炉。不过北亚的条件不如美洲完备，它没有黑人和印第安人可供驱使，只能使用俄国和西伯利亚的劳力解决问题，而这些人与其说是自愿，不如说是被迫前来的。19世纪上半叶西伯利亚出现了大规模的淘金热。种种奇特的形象至今还在我们的脑际萦绕：人们逆流而上，沿着河岸到处寻找金砂冲积层；在沼泽区永无尽头的密林里探路前进；在流放者和农民中招募只干夏季四个月的工人。应募者如牲口一般被圈起来，受到严密的监视；他们一获自由便把挣到的钱尽数花在酒店里；因此，好不容易熬过冬天以后，他们没有别的生路，只得再次应募，领到一笔预支款和必需的食品，以便踏上重返矿区的漫漫长路。283

580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劣势与弱点

俄国的扩张并非十分牢固和不容置疑。扩张成果大得惊人，但颇多脆弱之处。面对北方和西方，俄国经济世界与西欧国家相比，其弱点自不待言。但在南方，从巴尔干半岛和黑海直到太平洋，面对伊斯兰世界和中国，俄国也相形见绌。

满族统治下的中国是个政治强盛、尚武好战和四出征伐的大国。1689年的涅尔钦斯克条约实际上意味俄国在黑龙江流域的扩张受到遏制。中俄关系随后大为恶化，1722年1月，俄国商人被逐出北京。两次恰克图条约(1727年8月20日和10月21日)签订后，双方重续旧好。条约划定蒙古和西伯利亚的边境，并规定在伊尔库茨克往南的边境线上举办中俄交易会。两国的交易主要将在这里进行，虽说直赴北京的官方商队284还要维持一段时间。这一演变对中国有利，中国得以把俄国商人赶到蒙古以远，远离首都的北方，并且提高其要求。中国的金条和金锭从此只与白银交换。1755年，俄国商队的商人在北京被逮捕并处绞刑。285恰克图交易会还有一段兴旺日子，但是俄国人打入中国势力范围的努力被挡住了。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81

面对伊斯兰世界，形势有所不同。伊斯兰世界因政治分裂而削弱，分为土耳其帝国、波斯和大莫卧儿帝国。从多瑙河到土耳其斯坦，未能形成一个不间断的政治阵线。相反，这一带的商业网古老而坚固，影响所及几乎不可抵挡。印度、伊朗和巴尔干商人纷纷侵入俄国的地盘，足见俄国的劣势。印度商人在阿斯特拉罕和莫斯科经商，亚美尼亚商人在莫斯科和阿尔汉格尔斯克营业。亚美尼亚人之所以自1710年起得到沙皇的特许，1732年沙皇之所以同意帮助英国人以喀山为基地与波斯贸易，都是因为俄国人在里海屡遭失败。286朝这个方向，只有在沿线主要驿站城市有当地商团可资依靠时，才能保持良好的联系。如在阿斯特拉罕，就有鞑靼人集居的关厢区，另有亚美尼业区、印度人聚居地和一个所谓“外国”客商馆。1652年有两名渴望前往中国的耶稣会神甫在后一地点居住。朝黑海方向的联系以及包括伊斯坦布尔在内的巴尔干半岛的土耳其市场，则由土耳其商人(往往是希腊人的后裔)控制，辅以几名拉古萨商人。

彼得大帝确实用一名拉古萨人与巴尔干人打交道，然后责成他组织西伯利亚的远程贸易。287此人名叫萨瓦·路基奇·弗拉迪斯拉维奇·拉古琴斯基，生于波斯尼亚，在威尼斯长大并受教育，1703年来到俄国。西伯利亚有希腊人收购皮货，阿尔泰地区有希腊人经营矿业。一名旅行者说，1734年1月20日伊尔比特交易会开张时，各条通路都被“人、马、雪橇堵塞〔……〕我见到希腊人、布哈拉人及各色各样的鞑靼人。〔……〕希腊人带来的多为购自阿尔汉格尔的外国商品，如法国的葡萄酒和烧酒”。288

582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靠欧洲这一边，外国的优势更加明显，汉萨同盟、瑞典、波兰、英国和荷兰的商人尽占利薮。18世纪时，因为当地客户配合不力，荷兰商业势力逐渐后撤，商人相继破产；英国人跃居首要地位，18世纪末批发业已在他们掌握之下。先是在莫斯科，后来在圣彼得堡，莫斯科商人比外国商人总是矮了一截。1730年前后，西伯利亚最有钱的商人洛伦茨·朗奇作为莫斯科商队的成员常去北京，日后还被任命为伊尔库茨克省副省长。有意思的是此人很可能是丹麦人。2891784年后俄国向黑海方向开展直接贸易时，经手其事的是威尼斯人、拉古萨人和马赛人，就是说还是离不开外国人。此外还有冒险家、“诡诈之辈”和“无赖之徒”，他们从彼得大帝时代起就在俄国商界扮演重要角色。1785年4月，西蒙·沃龙佐夫从比萨写信给他的兄弟亚历山大说：“意大利的所有恶棍无路可走时，都会公开宣称他们要到俄国去发财”。290

结论一目了然：俄国巨人在其边缘地区立足未稳。它的对外贸易不断从北京、伊斯坦布尔、伊斯法罕、莱比锡、利沃夫、吕贝克、阿姆斯特丹被人操纵。俄国商人只在国内市场，在散布各地的大型交易会上占优势，利用从圣彼得堡或阿尔汉格尔斯克进口的欧洲商品，换取伊尔库茨克乃至更远地区的各种产品。

欧洲入侵的代价

彼得大帝的军事胜利和强劲改革据说“使俄国从此走出历时已久的孤立状态”。291这个说法既不全错，也不全对。彼得大帝以前，庞大的莫斯科公国已逐渐向欧洲靠近。圣彼得堡的建立是俄国朝着波罗的海和欧洲打开的一个窗口或门户，俄国经济以彼得堡为中心重新调整。有了这个门户，俄国从家里出去自然更加方便，但欧洲进入俄国也更容易。欧洲得以扩大它在俄国贸易中所占的比重，征服俄国的市场，根据欧洲的利益进行调整，并在可能情况下加以引导。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83

398

为确保进展顺利，欧洲再次使出全身解数，首先是灵活的信贷——预付货款—以及硬碰硬的现金清账。1748年9月9日，一名法国领事在埃尔西诺记下有关丹麦海峡的情况：“经过此间前往圣彼得堡的英国船几乎都载有大量西班牙本洋。”292这是因为在圣彼得堡、里加和后来在敖德萨(1794年建立)结算的进出口贸易账目总对俄国有利——若有例外，也证明规律—而俄国政府总是在国外进行或即将进行大规模行动时要求结算。促进与不发达国家贸易的最好方法是输入贵金属，欧洲商人同意在俄国与在勒旺各商埠或印度一样“出血”。结果也相同：俄国市场逐渐受欧洲贸易体系的统治，真正的利润在返程后，当商品在西方转销或重新利用时实现。此外，通过先在阿姆斯特丹，后在伦敦293进行的汇兑交易，俄国得到的钱有时只在账面上存在。

584

第三卷世界的时间

俄国逐渐习惯了使用欧洲的制成品及奢侈品。俄国进入舞场较晚，也就不会很快走出来。当权者认为，眼下发生的变化是他们一手造成的，他们将推动这个变化，帮助它作为一种崭新的结构在俄国安顿下来。他们以为这符合他们的利益，也符合信奉了“启蒙思想”的俄国的利益。然而为此已经付出相当高的代价。一名俄国医生写的呈文(1765年12月19日)就提出这个见解，这个几乎力排众议，至少不随大流的文件要求俄国完全关闭或基本上关闭对外国开放的门户。他指出，最好还是模仿印度和中国的做法(是他想象的印度和中国)：“这两个国家与葡萄牙人、法国人、英国人成交巨额贸易。外国人购买他们的各种制成品和多种原料，但是中国人和印度人不买欧洲的任何产品，除了钟表、五金和几种武器。”所以欧洲人不得不用现银购买，“这两个国家有史以来一贯实行这个办法”。294呈文作者认为俄国应该恢复彼得大帝时代的淳朴民风；可惜从那以后，贵族习惯了奢侈生活，奢风“绵延四十年”，并且愈演愈烈。最可怕的是法国商船，数目虽然不多，但“装的全是奢侈品”，一条船上的货物价值通常等于别国10到15条船。奢风如果刹不住，它将使“帝国农业凋敝，使为数不多的制造厂和工场沦于萧条、一蹶不振”。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85

399

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份提交沃龙佐夫的，也就是送呈俄国政府的“民族主义”呈文却用法文书写。这个事实恰好从另一方面为欧洲入侵作证，即不仅俄国贵族，而且一部分资产阶级和全体知识分子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方法都为适应新的环境而发生了改变。知识分子也为建设新俄罗斯出力。风行欧洲的启蒙哲学深入俄国统治集团和知识阶层。诚挚可亲的达什柯娃公主在巴黎觉得需要辩白自己对农民不施任何暴虐。1780年左右，狄德罗对她谈起“农奴制”，她赶忙解释说，威胁农奴的是“外省官吏”的贪得无厌。农民富有对地主只会有利，只会使地主“日子过得兴旺，收入也能增加”。295十五年后，她庆幸自己在特罗伊茨利耶(奥廖尔附近)的产业经营得法。当地居民人数在140年内差不多增加一倍，没有一名女子情愿“嫁到我的领地以外的地方去”。296

随着启蒙思想的传播，欧洲的影响也造成了各种时尚，而且对那位俄国医生所抨击的奢侈习气无疑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闲散的俄国富翁醉心欧洲的生活方式，沉溺于巴黎或伦敦那种精致的享乐之中，就像西方人几百年间曾为意大利城市的犬马声色所陶醉一样。西蒙·沃龙佐夫本人对英国生活的魅力曾有所领略，并大加赞扬，但他于1803年4月8日不无恼怒地从伦敦写信说：“听说我们的大人先生在巴黎挥金如土。杰米多夫这个笨蛋定做了一套瓷餐具，每个碟子值16金路易。”297

总而言之，俄国的情形与波兰等国对西欧的依附不可同日而语。当欧洲经济势力侵袭俄国时，俄国已走上了工业化的道路，因而有力量保护其国内市场，保护其建于17世纪的手工作坊和制造厂，298保护其活跃的贸易。在工业革命的准备时期，俄国的表现甚至十分出色，18世纪生产普遍高涨。根据国家的命令，并在国家的帮助下，从莫斯科直到乌拉尔，出现了许多矿山、炼铁厂、兵工厂、玻璃厂以及新兴的天鹅绒和丝绸工场。299而在基层，庞大的作坊手工业与家庭手工业仍久盛不衰。相反，当真正的工业革命，19世纪的工业革命来临时，俄国却停步不前，逐渐落后。在18世纪，俄国的情况并非如此。照J.布洛姆的说法，18世纪俄国工业发展与欧洲其他地区并驾齐驱，有时甚至居领先地位。300

586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400 10

这一切不妨碍俄国继续扮演原料和食品供应者的角色：大麻、亚麻、柏油、船桅以及小麦和咸鱼。甚至与波兰的情况一样，俄国出口的物资并不真正出现过剩。例如在“1775年，虽然帝国部分地区发生饥荒，俄国仍允许外国人买走小麦”。301何况，这份1780年的备忘录还提到“现金短缺迫使种植者节衣缩食以缴纳赋税”(征收现金)。地主也感到货币匮乏的压力，他们被迫“通常以一年为期赊购物品，在收获前一年或六个月预售农产品”，并“为支付借款的利息而低价脱手农产品”。这里与波兰一样，预购青苗的做法使贸易双方处于不平等地位。

尤其因为地主，至少是大地主，处在欧洲商人势力所及的范围内。他们被迫迁到圣彼得堡居住。1720年的一份报告说，“他们厌恶在首都生活，因为这使他们破产，让他们远离自己的土地和古老的生活方式。他们珍视古老的生活方式胜过世上一切，如果沙皇驾崩前不确保其继承人能继续推行他如此出色地开创的事业，他的民众就会如激流一般急转直下，重返他们的野蛮陋习”。302这段预言没有应验，因为1725年沙皇暴卒后，俄国依旧向欧洲开放，提供越来越多的原料。1819年1月28日，罗斯托普钦从巴黎写信给他一直在伦敦的朋友西蒙·沃龙佐夫说：“俄国是头肥牛，人们又吃它的肉，又用它为别国生产固体牛肉汁。”303顺便说一句，这段话证明，早在李比希(1803—1873年)发明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方法之前，人们已经知道蒸发肉汤以提取其干汁了。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87

罗斯托普钦描绘的形象虽然有点夸大，但不尽失真。我们不能不看到下列事实：俄国向欧洲提供的原料保证它的外贸盈余，从而使它能不断取得货币补给。货币补给是把市场引入农民经济的条件，而农民经济是俄国实现现代化及抵抗外国入侵的重要因素。

588

第三卷 世界的时间

土耳其帝国的情况

土耳其帝国的情况虽与俄国大不相同，但也有类似之处。土耳其帝国建立很早，一开始就很强大，到15世纪已形成一个与基督教世界、与欧洲分庭抗礼的世界。费尔南·格勒那尔正确认为，作为“一场亚洲的、反欧洲的革命”，304土耳其征服与5世纪的蛮族入侵不能相提并论。这个帝国建立伊始无疑就组成一个经济世界。这个经济世界继承了伊斯兰的拜占庭同外部的古老联系并由令行禁止的国家权力予以维持。法国大使德·拉埃说(1669年)：“奥斯曼苏丹凌驾法律之上，他不需要履行手续，甚至往往没有司法根据，就处死其臣民，没收他们的财产并随意支配……”305不过这一专制权力也有积极的一面，它使土耳其境内久享使西方歆羡不已的和平。它也使国家有能力把不可缺少的欧洲伙伴的活动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威尼斯在伊斯坦布尔不得不曲意周旋，寻求妥协。它只能前进到人家允许它抵达的地方。只有当奥斯曼苏丹的权威衰落时，土耳其经济世界才出现混乱的征兆，而史书上津津乐道地说到的土耳其“衰落”实际上“没有人们通常想象的那么迅速、深入”。306

经济世界的基础

土耳其自主的首要条件是领土辽阔：奥斯曼帝国的影响遍及全球。对土耳其神话般的广大幅员，西方有谁不加赞叹，不在惊讶之余感到不安？卓万尼·博台洛(1591年)估计土耳其帝国有

第五章 世界支持欧洲或是反对欧洲

589

4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