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此外，村庄内部受等级制和种姓制(手工匠和贱民)的束缚。各村有办事认真的村长和人数不多的“贵族”，即“khud-kashta”，是相对富裕或家道小康的农民，拥有村里最好的土地，四五把犁和四五对牛，还享受纳税优惠。他们实际上组成人们常说的所谓“村社”。国家赋予他们某些优惠待遇，他们本人和家庭劳动力耕种的土地也归他们个人所有。作为交换条件，他们需共同负责向国家交纳全村的税金。征收到的钱有一部分归他们所有。需要向荒地移民或建立新的村落时，他们享有优先权。但他们也受到当局的监视，因为当局担心他们推行对他们有利的租金制、分成制乃至雇农制(雇农虽有，为数极少)，也就是一种超越常规的所有制，这种所有制若在他们享有的纳税优惠条件下发展起来，最终会减少税收总额。424村里其他农民耕种的土地不归自己所有，他们来自外地，有机会就带着牲口和犁迁到别的村庄去。他们的税收负担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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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还有自己的手艺人。工匠所属的种姓限定他们世代相传；作为劳动报酬，他们有权从集体收获中分成，外加一小块耕地(有些种姓领取工资)。425这个制度确实复杂，不过世界上有简单的农民制度吗？“农民不是奴隶，也不是农奴，但是他的身份毋庸置疑具有依附性。”426农民收入的三分之一到一半被国家、“扎吉尔”领主以及其他部门提取，富饶地区的比例更高。427这种制度怎么能维持下去呢？农民经济怎么能容忍这一制度并且能具有某种扩张能力呢？印度17世纪尽管人口有所增长，生产的粮食却仍能满足居民需要。同时还发展了经济作物生产乃至果木生产，后一项用于满足有产者增加水果消费的新时尚。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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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成就应归功于农民生活水平低以及农业产量高。

1700年前后，印度农村只耕种一部分土地。根据相当可靠的统计资料，如恒河流域当时的耕地只等于该地区1900年耕地的一半；印度中部只有三分之二到五分之四的土地得到耕种；我们最多只能猜想南部的耕地比例较高。有一桩事实不容怀疑：15到18世纪，印度各地农民几乎都只耕种良田。由于印度没有经历农业革命，由于农具、耕种方法和主要作物直到1900年为止没有变化，印度农民1700年的人均产量很可能高于1900年。429尤其，可资建立新村庄的处女地为农民提供了后备空间，利于发展畜牧业；因此就有更多的力畜，更多的拉犁的牛，更多的奶制品，更多的供烹饪用的酥油。伊方·哈比勃430认为，由于印度一年收获四季，粮食单产量直到19世纪为止始终高于欧洲。即使单产量与欧洲相等，印度也占了便宜。热带地区动动者个人的需要比欧洲温带国家小。印度农民从收获中提取一小部分就足以维持自己的生存，从而腾出更多的剩余产品以供交换。

除了一年两熟(两季大米、一季小麦加一季豆，两季鹰嘴豆或两季油料作物)，印度农业的另一优势是供出口的“贵重”作物占重要位置：靛蓝、棉花、甘蔗、罂粟、烟草(17世纪初引入印度）、胡椒（一种攀缘植物，播种后第三年到第九年结实，但需照料，431并非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不必管理)。这些作物的收益高于小米、黑麦、大米和小麦。关于靛蓝草，“印度人通常一年割三次”。432从靛蓝草提取靛蓝需经若干道复杂工序，因而如同种植甘蔗一样，靛蓝种植要求大量投资。这项资本主义经营在印度广为推行，大包税人、商人、欧洲公司的代表与大莫卧儿皇帝政府积极合作，咸与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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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并企图通过独家出租土地的办法垄断靛蓝生产。欧洲人偏爱产于阿格拉地区的靛蓝，特别是植株长成后首批收割的呈“鲜紫色”的叶片。由于本地和欧洲的需求量甚大，靛蓝价格不断上涨。4331633年，德干的靛蓝产区受到战争的影响，波斯和印度买主对阿格拉靛蓝的需求比平时更加殷切，其价格竟打破每“蒙特”(maund)50卢比的纪录。434英国和荷兰公司决定停止收购。也许许是得到了主持靛蓝生意的商人和包税人的通风报信，阿格拉农民随即拔掉靛蓝草，暂时改种其他作物。435这一灵活适应性是否表明农民和市场之间存在的直接联系以及资本主义的效率？

尽管如此，广大农民仍然十分贫困。制度的一般性条件已使人预见到这一点。此外，德里的政府提取的收成份额原则上一经确定便不再变更，但是许多地区的行政当局为图方便起见，事先估计出土地的平均产量，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确定用实物或现金缴纳的“固定税额”，其多寡与种植面积成正比并视作物性质而异(大麦纳税额少于小麦，小麦少于靛蓝，靛蓝小于甘蔗和罂粟)。436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预期的收成没有达到，如果缺少灌溉，如果从德里出发的运送货物的驮牛或驮象糟践庄稼，如果物价出乎意料地上涨或下跌，倒霉的便是生产者。最后，债务437加重了农民的负担。由于租佃制、所有制和税收制极其复杂，由于各省的措施和王公的宽容程度不尽相同，平时和战时也不一样，情形随时有所变化，通常是越变越坏。然而，总的说来，只要莫卧儿帝国强大有力，便尚能保持为它自身的繁荣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农村兴旺。整个局面只是到了18世纪才全面恶化：国家腐败，行政官员不再服从和效忠，道路不再安宁。438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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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工工匠及工业

印度另一部分劳苦大众由无数手工工匠组成。他们遍布城镇和乡村，某些村庄的居民清一色都是工匠。如果印度17世纪的城市人口确实如某些历史学家所说已增长到总人口的20%—即与法国17世纪的人口大致相等—手工工匠的大批繁殖自在情理之中。即便这个数字略有夸大，印度的手工工匠加上无专门技能的劳动者大军，足有几百万人之众，这些人既为国内消费也为出口而工作。

印度历史学家们渴望总结他们的国家在英国征服前夕的情况，尤其想知道当时的印度工业是否堪与欧洲的工业媲美，是否能够凭借自己的冲力推动一场工业革命。为此，他们所关心的与其说是这无数工匠的历史，不如说是印度旧工业的性质。

工业(或毋宁说原始工业)在印度遇到重重障碍。有些障碍未免被夸大，大概只存在于少数历史学家的想象之中，特别是他们关于种姓制束缚工业发展的见解难以成立。照他们说，种姓制如天罗地网一般笼罩整个印度社会，工匠世界也在网中。根据马克斯·韦伯的推论，种姓似乎阻碍了技术进步，扼杀了工匠的创造力，把一批人死死拴住，专门从事某项工作，任务一经确定，便不再变更，并且世代相传，不得改习任何新的技艺，不得改变自己的社会地位。伊方·哈比勃认为，有充分理由怀疑这一理论。〔……首先因为无专门技能的劳动者大众组成后备队伍，需要时可随时担任新的工作。例如农民无疑为开发卡那蒂克的钻石矿提供了需要的劳动力：据说，某些矿山被废弃后，矿工“便回家种地”。某些种姓的手工技艺经过长期演变，可能偏离方向，乃至改弦易辙。如马哈拉施特拉的裁缝种姓，439部分工匠转营染布业，另一部分人甚至专门以靛蓝印染为生。440劳动力无疑存在某种程度的可塑性。何况旧的种姓制度随着劳动分工的发达也在演变，17世纪初在阿格拉即有一百多种手工行业。441此外，与欧洲一样，印度工人也各地流动，寻找报酬更高的工作。1725至1750年间，艾哈迈达巴德的毁灭促使苏拉特纺织业的兴旺发达。欧洲人开设公司也招募织工，除碍于特殊规定(如某些种姓被禁止航海旅行)外，各省织工纷纷应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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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另一些障碍更为严重。印度工匠使用的工具品种极少，而且都很简陋，欧洲人对此往往感到惊讶。索纳拉根据插图解释说，由于“工具贫乏”，一名锯木工“需用三天锯一块木板，而我们的工人只花一小时”。“我们赞赏不已的美丽的平纹细布竟是用埋在435土里的四根木棍组成的织机织成”，442谁对此不感惊奇?印度工业能制成精妙绝伦的产品，是因为他手艺高超，并且各有专长。荷兰人彼勒赛尔特指出：“荷兰一个人的工作在这里需经四人之手完成。”443可见工具十分简单，几乎全系木制，而欧洲早在工业革命前已大量使用铁制工具。其次是因循守旧：直到19世纪末，印度农田灌溉始终使用源自伊朗的传统器械：木制齿轮传动，皮袋，陶制水斗，畜力或人力驱动……但伊方·哈比勃444认为，原因主要不在技术方面(因为这些木制机械与纺织机械一样，往往极见巧思），而在于成本的考虑：欧洲的金属机械价格太高，对使用丰富廉价劳动力的经济说来并不上算。除了程度有所不同，今天第三世界各国遇到的正是相同的问题。它们难以采用要求许多资金，但占用很少劳力的某些尖端技术，即使采用，效果也令人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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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世纪果阿的土著铁匠：技术原始，手动风箱，形状奇特的铁锤大概兼作斧子之用。

同样，印度人对采矿技术不甚精通，只能开采地表的矿石，但我们在本书第一卷曾指出，他们用坩埚炼出一种质量极佳的钢，高价出口波斯和其他地区。他们在这方面领先于欧洲的冶金技术。他们也会加工金属，制造船锚，精美的武器，各种式样的马刀和匕首，性能良好的步枪，适用的火炮(虽然不是浇铸成型，而是用铁条焊接而成)。445据一位英国人于1615年所见，大莫卧儿皇帝在巴台博尔(位于从苏拉特到德里的途中)的兵工厂生产各种口径的铁炮，“虽说炮筒太短，筒壁太薄”。446但是，这毕竟是一位见惯了船用长筒炮的水手的想法，何况这些火炮后来并非没有改进。无论如何，奥朗则布在1664年左右拥有一支重炮队和一支轻炮队。牵引重炮的牲口数量之多令人难以置信，而且由于重炮队行动迟缓，皇帝总让它先走一程。每门轻炮由两匹马拖拉，随驾行动。447在那时候，欧洲炮手已被印度炮手代替；即使印度炮手不如外国人灵巧，技术进步已显而易见。448火枪和火炮已在印度全境普遍使用。1783年，迈索尔的末代苏丹提普·萨希普遭法国人抛弃，不得不退守山区，其重炮队在高止山脉的崎岖小路几乎难以行进。在门加洛尔地区，每门炮需用40至50头牛牵引，外加一头象在后面推；大象如不幸失足，一大串人就得跟着它坠入深渊。449由此可见，印度在技术上的落后还不到灾难性的地步。印度的铸币厂并不比欧洲逊色：1660年仅为满足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要求，苏拉特每天即铸造30000卢比。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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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船业更堪称尽善尽美。根据一份法国报告，1700年左右在苏拉特建造的船只“性能良好……〔法国印度公司〕如欲订购几艘，殊为有利”，即使造价与法国相等，也仍然有利，因为柚木船身可保航行40年不坏，不比法国船只保“10至12年，最多不过14年”。45119世纪前叶，孟买的袄教商人把大量资金投入造船业，在孟买本地或其他港口，特别在科钦452建造船舶。孟加拉，包括加尔各答在内，自1760年453起也有船厂：“上次战争〔1778—1783年以来，英国人仅在孟加拉一地至少装备了四五百艘大小不等，均由他们出资在印度建造的船只。”454有的船吨位很大：“苏拉特城堡号”(1791—1792年)吃水为1000吨，配有12门炮和150名船员；“洛基家族号”为800吨，配有125名印度水手；最大的“欣品特号”(1802年)达1300吨。455印度建造的最漂亮的船俗称“印度船”(Indiamen)，这在当时属于大型商船，主要从事对华贸易。直到19世纪中期蒸汽机船获胜前，英国人在亚洲海域只使用印度建造的船只。但是没有一条印度船驶向欧洲：英国港口禁止它们进入。1794年，因战争和运输的紧急需要，该项禁令解除了几个月。但是印度船和水手在伦敦出现引起了强烈的敌意，英国商人很快不再让印度船承担运输任务。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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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纺织生产异常发达已为众所周知，不必在这里多费笔墨。438无论需求有多大增长，英国的呢绒工业都能充分予以满足；印度的纺织业同样拥有这一令人赞叹的能力。村村都有织机；城市里的织匠更比比皆是；从苏拉特到恒河，织布工场密如星云，或自产自销，或接受大出口商的定货；克什米尔的纺织业尤其根深蒂固；织机在马拉巴尔沿海难得见到，但在科罗曼德尔海岸则蔚为大观。欧洲公司试图按照西方的实用模式，首先是仿照我们曾讲得很多的“外包工制度”组织这一生产，但未能成功。最明显的尝试在孟买进行，457随着苏拉特和其他地方的印度工匠移居该地，外包工制本有可能从无到有地发展起来。但印度传统的预付款制和合同制却毫不动摇，至少一直维持到18世纪末年英国征服孟加拉并把工匠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为止。

印度的纺织生产确实不易驾驭，因为它不像欧洲那样纳入单独的一个网络；原料的生产和销售，纺纱(工序很长，尤其是用于织造平纹细布的细纱)，织布，漂白，整理，印花各有不同部门和渠道经营其事。在欧洲实行垂直管理(佛罗伦萨在13世纪已做到这一点)的组织系统，在印度却分割成各不相通的部门。大公司的采购员有时也到织匠出售其成品的市场上去购买，但是遇有大笔定货(定货量不断增大)，458往往还是与印度商人签订合同更好。后除盛产胡椒的马拉巴尔海岸外，印度各大地区都有纺织工业。图中不同符号表示不同的产品以及估计的产量大小。(引自K.N.乔杜里著《亚洲的商业世界及英国东印度公司》，197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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