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可见不是蒸汽动力与博尔顿和瓦特的蒸汽机促成使用焦炭做高炉燃料。早在蒸汽机投入使用前，使用焦炭已成定局：即使没有蒸汽机，焦炭也稳操胜券。105这不等于说蒸汽在英国冶金业未来发展中不起作用：一方面，蒸汽推动巨大的鼓风机，使高炉容积有可能大大扩充；另一方面，使用蒸汽使得冶金厂址不必非选在河流附近不可，新的地区得以建立冶金工业，尤其是斯塔福德郡的“黑色地区”煤矿和铁矿蕴藏丰富，但缺少湍急的水流。

几乎与生铁同时，精炼铁业也摆脱了高价木炭的奴役。1760年前后，煤在锻造厂中仅用于最后工序，即用来加热和锻造已经精炼的铁。1780年前后，转炉的采用使全部精炼工序都用煤做燃料。英国铁条产量一下增加了70%。106但在这里，查尔斯·海德再次发表与众不同的见解：把木炭从锻造厂赶走的，不是经过1784至1795年的艰难岁月后才臻完善的搅拌法。此事早已完成了。107不过搅拌法代表英国冶金业的决定性进步，完成了冶金业在数量和质量两方面的革命。这一次革命把英国冶金业的产品质量乃至历来微不足道的数量一举推到世界最前列，而且保持这一地位达一个世纪之久。

何况，机器的地位在工厂以及整个日常生活中迅猛上升，难道不是全靠金属的优良性能？从这一角度出发，逐一考察蒸汽机技术发展的各个阶段，将会给人强烈的印象。起初，机器以砖木为骨架，仅有几根金属管子，构造极为笨重；1820年起，机器上的金属管子已密密层层。制造第一批蒸汽机时，锅炉以及承受压力的各部件使人伤透脑筋。纽卡门制造的机器补救了早于他的萨弗里的机器的不足之处，后者的接头易在蒸汽压力下爆裂。不过纽卡门的机器虽说结实，却用砖石砌造支柱的炉膛，用木头做摆杆，铜做锅炉，黄铜做汽缸，铅做管道……生铁和铸铁好不容易才慢慢取代这些昂贵的材料。瓦特本人在苏格兰的卡隆锻造厂里也未能制成密封的汽缸。全亏威尔金森用他发明的一台镗床帮瓦特解决了难题。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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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问题到19世纪最初几十年就不复存在了，此时制造机器已不使用木材，人们开始生产各种类型的金属小部件，以使“机器的传统形状变得灵便”。109约翰·斯米顿1769年为卡隆锻造厂制造了第一个用铸铁做轴的水轮。由于铸铁多气孔，不耐冷冻，此举未能成功。前此一年，1768年伦敦桥上启用的大口径水轮仍是木制的，但于1817年被铁轮所取代。110

冶金工业虽在长时段起着决定作用，在18世纪却尚未扮演头等角色。大卫·朗德写道：“炼铁工匠在工业革命的起源方面受到〔历史学家的过分重视。”111如果严格以编年史为根据，炼铁业的作用无疑是被夸大了。不过工业革命是个持续的过程，它必须在前进过程中随时有所发明，始终期待着将要来临的、应该来临的发明，而且永远有新发明进行补充。每一项成果都说明前一项进步的理由和意义。煤、焦炭、生铁、熟铁、钢都可说是“大人物”。但最终是蒸汽在某种意义上阐发了它们的重要性，而蒸汽本身在瓦特的发明之前，在铁路尚未问世之时，也久久未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到了1840年，工业革命已首战告捷，艾米尔·莱瓦索推算，112按一个马力相当于21人的劳力计算，法国当时拥有100万名特殊性质的奴隶，而且这个总数必将以幂数方式增长：1880年将达到9800万，即法国人口的两倍半。法国尚且如此，英国当然更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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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小看棉纺织业革命的意义

棉纺织业的勃兴揭开英国工业革命序幕，曾是历史学家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时尚变迁，这已成明日黄花。新的研究成果对棉花不利，人们今天倾向于把它看作小角色：棉织品总产量以百万磅为单位，而煤产量动辄以百万吨计。1800年，英国加工的原棉首次突破5000万磅大关，相当于23000吨；E.A.莱格列说，按重量算，大致等于“150名煤矿工人一年的产量”。113另一方面，由于棉纺织工业的各项技术革新被置于16世纪前即已开始的、为古老的纺织工业(毛、棉、丝、麻)特有的长系列变革之中，人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棉纺织工业属于旧式工业，或者如约翰·希克斯所说，“与其把它看作新工业的开端，不如说它是旧工业演变的最后一章”。极而言之，人们几乎可以认为，15世纪末的佛罗伦萨已取得了同样的成就。114正是出于以上的考虑，厄内斯特·拉布鲁斯在1970年10月的里昂讨论会上把凯发明的、当时被人赞不绝口的飞梭比作“儿童的机械玩具”。115可见，棉纺织革命并没有采用大型的现代生产资料。棉花重量轻、价值相对高，因而它可以利用现成的运输手段，也能利用奔宁山脉各河谷和其他地方的水轮动力。棉纺织工业只是在繁荣发展以后，才求助于蒸汽机，放弃数量不多和很不稳定的水力资源。蒸汽机并不是为棉纺织工业而发明出来的。最后一点，纺织工业要求大量的劳动力和相对较少的投资。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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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希克斯断言，棉纺织革命是旧制度下的革命。我们是否应接纳这个简单的说法呢？棉纺织革命毕竟不同于以往的历次革命，关键的事实是这场革命取得了成功；它没有随着经济生活转入停滞而销声匿迹；由它开创的长期经济增长最终变成“持续增长”。“在英国工业化的最初阶段，没有别的工业的重要性堪与相比”。117

真正的危险倒是缩小棉纺织革命的意义。欧洲从12世纪起就加工棉花，这一革命事先的酝酿进行得十分缓慢，整个过程比人们通常所指出的要长得多。当时用勒旺进口的棉花纺出的纱细则有余，牢度不足。所以这种棉纱不能单独使用，而是作为纬线与亚麻经线混纺。这种混纺织物在法国叫futaine，在德国城市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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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chent，在英国叫Fustian。在纺织品家族中这是个穷亲戚，外观粗糙，价格相当贵，又难以洗涤。因此，17世纪商人不仅进口原料，而且输入印度棉布和印花布，后者对欧洲是一大发现。印度的纯棉织物品质极佳，价格低廉，往往印有色彩鲜艳的图案，而且与欧洲织物相反，易于洗涤。欧洲很快就被征服，东印度公司的船只源源不断运来货物，时尚又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为了保护自己的纺织工业，主要是毛织业而不是棉麻混纺业，英国于1700年和1720年，法国则早在1686年即禁止在本国境内销售印度棉布。印度棉布仍继续到岸，原则上是为了转销第三国，实际上走私盛行。印度棉布赏心悦目，迎合时尚。既然成了时髦，印度棉布便不顾禁令，不怕警察搜查和没收，到处风行。

先在英格兰发生，很快就席卷整个欧洲的棉纺织革命，事实上首先是对印度工业的模仿，然后作为一种报复，赶上并超越印度。问题是要使产品与印度棉布质量相等但价格较低。只有机器才能与印度手工业竞争，生产出价格较低的产品。但也并非马到成功。需要等到1775至1780年间阿克赖特和克兰普顿的机器问世，才能纺出与印度棉纱一样纤细而结实的棉纱，用于制造纯棉织物。从此以后，印度棉布的市场就受到英国新兴工业的竞争。这可是个巨大的市场，包括英格兰、不列颠群岛、欧洲(各国的民族工业将纷纷争夺市场)、非洲海岸(那里用棉布交换黑奴)、庞大的美洲殖民地市场，还有土耳其、勒旺和印度本身。棉织品一直以出口为主：1800年棉织品占英国出口商品总值的四分之一，1850年占一半。118

所有这些陆续被征服的国外市场(其中有新增加的，也有先后被取代的，视不同情形而异)说明了英国棉布生产奇迹般地飞速增长：1785年为4000万码，1850年即达20.25亿码。119产品的价格同时降低，若以1800年的指数为550,1850年降为100，而同一时期小麦与大部分食品的价格仅降低三分之一。初期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利润(一位英国政治家后来说，“不是5%，也不是10%，而是百分之几百或几千”)120一落千丈。但产品畅销世界市场足以弥补利润率的下降。1835年有人写道：“利润仍是以使工场积累大量资金。”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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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英国经济于1787年后起飞，那都是棉纺织工业立下的功劳。埃里克、霍布斯鲍姆甚至认为，棉纺织工业的发展速度基本上持续不断地标志着整个英国经济的发展速度。其他工业随同棉纺织工业上升，也随着它的崩溃而下跌。这个局面一直维持到20世纪。122同时代人无不感到英国棉纺织工业的空前强大。1820年左右，机器即将在纺织业普遍推广时，棉纺织业已是名副其实的“蒸汽工业”，使用蒸汽的大户。1835年，棉纺织业使用的蒸汽机至少提供30000马力，而水力能源仅为10000马力。123只消看到曼彻斯特的巨大发展，就能测出这一新兴工业的威力。这是一座现代城市，“数百家工厂都有六七层高还有更高的的厂房和硕大无朋、浓烟滚滚的烟囱”。124邻近城市，包括利物浦在内，都归曼彻斯特控制。利物浦不久前还是英国最大的黑奴贸易港，现在成了进口原棉的重要港口，原棉主要来自美国。125

相比之下，老资格的、显赫一时的毛纺织工业长期处于某种因循守旧的状态。一名英国工场主于1828年回忆往事，想起珍妮纺纱机于1780年间在家庭中出现，老式纺车被束之高阁，纺毛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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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劳力转而从事纺纱。他说：“毛纺已无影无踪，麻纺也差不多：普遍使用的原料变成棉花，棉花，还是棉花。”126珍妮纺纱机后来经过改装，适用于毛纺工业，但是毛纺织业的全部机械化要比棉纺织业晚三十来年。127利兹取代诺里奇成为毛纺织业的中心，毛纺(当然不是毛织)的机械化从那里开始，但是整个毛纺业直到1811年仍以乡村手工工场为主体。路易·西蒙报告说，“〔利兹的〕呢绒市497场是围成四方形的大型建筑，砖墙及铺地的铁板可以防火。以半农半织为业的2600名乡村工场主每周两次在此设店售货一小时。他们的铺面沿着长长的走廊一字排开。〔……〕他们手执样品，呢料堆在他们背后。主顾巡视两厢的铺面，比较各家的样品，价格几乎划一无二，买卖很快成交。双方不必多费唇舌和时间，生意做得很大。”128毫无疑问，这个市场还处在前工业时代。操纵市场的是买主、商人。可见毛纺织业没有紧跟棉纺织业的革命。同样地，锡菲尔的制刀业与伯明翰的五金业仍以无数小作坊为主。且不说其他许多古老的经济活动，有的一直维持到20世纪。129

在长期领先的棉纺织工业革命后，炼铁业也发生革命。不过铁路、轮船和各种机械装备要求巨额投资，但提供的利润不丰。英国建造铁路、轮船和各种机械装备的资金难道不是取自国内的大量积累？所以，即便棉纺织业对机械化的高涨和对大型冶金企业的兴起没有直接起到巨大作用，棉纺织工业的利润无疑为工业化支付了第一批账单。一个周期推动另一个周期。

远程贸易的胜利

若说英国18世纪发生了商业革命，一场真正的商业爆炸，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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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罗伯特·欧文在爱丁堡东南部新拉纳克的纺纱厂。苏格兰紧跟英格兰实现工业化。

并不过分。在这个世纪里，只为国内市场生产的工业产量从基数100增为150，而为出口生产的工业产量从基数100增为550。对外贸易显然是遥遥领先的赛跑选手。这场“革命”需要从它本身来解释，而这一解释势必牵涉到整个世界。至于商业革命与工业革命的关系，不但十分密切，而且相辅相成，彼此向对方提供强大的帮助。

英国有幸在本土以外建成一个巨大的商业帝国，也就是说，不列颠经济向世界上最辽阔的交换单位开放，这个单位囊括的空间从安的列斯海直到印度、中国和非洲海岸……如果把这一巨大空间分成两块，一块是欧洲，另一块是海外各地，人们就能更好地理解这一特殊命运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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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人口疏密和财富多寡，可从塞文河下游的格洛斯特到沃什湾旁边的波士顿划出一条分界线。(摘自前引H.C.达比的著作，第5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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