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至十八世纪的物质文明、经济和资本主义 第3卷 世界的时间

工业革命彻底改变了这种不平衡。在条件优越的东南部，传统工业日渐衰落。尽管资金充裕和商业实力雄厚，该地区未能紧紧抓住新兴的工业。相反，位于主线以北的另一半英格兰则用“几代人的时间”225把自己改造成为一个富有的、极其现代化的地区。

从伦敦出发，经北安普顿和曼彻斯特，沿大路朝苏格兰方向前去，今天可抵达奔宁山脉四周的煤矿；在这些互相隔开的煤田，过去曾聚集了大批的工人和机器，英国最悲惨和最有活力的城镇就在那里出现。见证历历在目：每个煤田都有自己的特点和程式，自己的特殊历史和城市，伯明翰、曼彻斯特、利兹、锡菲尔等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并使英国的重心偏向北方。工业化和城镇化急剧发展：黑色的英格兰曾像是一台搅拌机，把来自各地的人糅合在一起。对于这些大规模的建设，地理当然不能说明一切，但它有助于认识煤的决定性作用，交通的阻隔，人力资源的作用以及历史的持久影响。18和19世纪势如破竹地出现的新事物也许需要在某种社会真空中建设起来。

英格兰西北部不是杳无人烟的荒漠，至多像是记者们今天在谈到我国西部时所说的“法兰西荒漠”。但与伦敦附近相比，这的确就像苏格兰那样，是个边缘地区。然而，包括苏格兰在内的边缘区这次都赶上了中心区，填平了自己的差距，达到中心区的水平。与理论相对照，这是个例外，几乎引起众人反感的例外。T.C.司莫脱最近在谈到苏格兰时226就指出了这种引起众人反感的例外。原因可以用以下的理由作解释：中心区(英格兰东南部)的飞腾之势已传到边缘区(边缘一词虽然对苏格兰的情况完全适用，但对英格兰西北部说来，只是一半适用)。进一步说，英格兰西北部和苏格兰主要通过迅速发展工业，赶上了中心区。每当工业能在最不富有的国家中立足生根时，工业必定繁荣兴旺，贫穷对这些国家是个有利条件。谓予不信，请看今日的韩国、香港地区或新加坡，以及过去意大利以北的欧洲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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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与资本主义

资本的历史大步跨过英国第一次工业革命，它先于工业革命，贯穿其全过程，并超越工业革命。当一次非同寻常的经济增长把一切推向前进时，资本也在变化，不但资本总额增多，而且工业资本主义四处蔓延，逐渐确立其重要地位。难道这是资本主义在人类历史上以及在其自身的历史上赖以诞生的新形式？难道通过这种新形式，资本主义将依靠现代社会的大量产品和固定资本的大量增加，达到其完善的和真实的状态？难道在这以前，一切还处于原始的、幼稚的状态，只能引起博学的历史学家的好奇？历史学家在他们的解释中往往或明或暗地流露出这种看法。这种看法没有错，但也并不对。

在我看来，资本主义是一种古老的尝试，当工业革命开始时，它已有一段很长的经历，而且不单是商业经历。因此，在19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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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792年大不列颠在世界的贸易

图表根据英国统计汇编绘制。代表进口和出口的圆圈，按照其中心为黑色或白色，表示进口额是否高于出口额。空白的圆圈表示进出口平衡：英国对土耳其的进口额为290559，出口额为273715；对意大利的进口额为1009000,出口额为963263;对爱尔兰分别分2622733和2370866。英国对美洲各国有顺差；与葡萄牙的进出口贸易额分别为977820和754612，艾登协定后与法国的贸易额分别为717034和1221666。算笔总账：对欧洲的进出口分别为11170860和12813435;对美洲分别为5603947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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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9502;对亚洲分别为2671547和2627887;对非洲分别为82917和1367539。进出口总额分别为19529273和24878362,顺差达5000000以上。在出口中，“英国制成品”占18509796，外国制成品的转手出口占6568565。为这一贸易从事运输的船只，进口为15463艘，出口为15010艘，共30470艘，其中外国船为3620艘。英国船每艘平均载重量为122吨，船员为7人。法英贸易的往返航次为3160，其中430航次由外国船承担。在亚洲方面，出航28艘，返航36艘，均系英国船。平均载重量为786吨，船员平均人数为93人。所谓“印度船”自成一类，超过平均数。这项统计不包括英国沿海的大宗运输(煤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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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期的英国，资本以其惯有的、依旧活跃的形式而出现：直到1830年单独就占英国物质财富一半的农业资本；最初逐渐增加，随后突然膨胀的工业资本；历史悠久的商业资本，相对地讲，其地位并不十分重要，但它在世界范围内迅速扩散，并创造了殖民主义(接着就得为它取个名字并找到为它辩解的理由);最后是金融资本(银行与财政合在一起)，在伦敦称霸世界前已经出现。希法亭227认为，正是在20世纪，随着股份有限公司的大批出现，以及资金以各种形式的大规模集中，金融资本主义才与工业资本主义和商业资本主义形成三位一体：工业资本主义为圣父，商业资本主义为圣子，其地位较低，金融资本主义则是贯穿一切的圣灵(其地位最高）。228

撇开这个存有争议的形象，我们不如记住，希法亭反对单一的工业资本主义的观点，在他看来，资本世界具有多种形态，其中的金融资本—他心目中最新的形态——趋向于向其他形态渗透，进而控制和压倒其他形态。对于这种见解，我完全可以赞同，但有一项条件，即要承认资本的多样性存在已久。金融资本主义不是20世纪的新生儿，早在过去，仅以热那亚和阿姆斯特丹为例，由于商业资本主义的急剧增长，正常投资机会已不足以为积累的资本提供出路，229金融资本已经将商埠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并进一步征服——虽说是暂时的——整个商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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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英国的情形，早在20世纪初以前，资本主义已展现了各种形态，其中包括“金融资本主义”的高涨。远在这个时间前，英国在动荡的经济增长过程中经历了一连串的革命，其中就曾发生过与国家工业化紧相联系的一场金融革命。即使不说这场革命由工业化一手促成，至少也应承认，工业化与这场革命结伴同行，并使之成为可能。人们经常说，英国银行没有为工业化提供资金。但近来一些专题研究证明，长期的和短期的信贷推进了18世纪和19世纪的工业化努力。230

创建于1694年的英格兰银行是整个体系的主轴。伦敦1807年有23家私人银行围绕在英格兰银行的四周，取得英格兰银行的支持，到19世纪的20年代，私人银行的数量增加到一百来家。231外省的“地方银行”(countrybanks)最晚在18世纪初即已出现，曾随昙花一现的“南海公司”而成批建立，又随这家公司的倒闭而纷纷垮台，1750年仅剩十二三家；但在1784年，其数量又达120家；1797年前后为290家；1800年为370家，1810年前后至少有650家。232在1810年，据另一名作者的计算，竟有900家之多，显然是把某些银行的分行也算了进去。地方银行的自发增多无疑是“小人国”(Lilliput)的胜利(银行的合伙人不得超过六名233)，同时也是投机活动的胜利；投机活动并不仅见于伦敦，地方银行的增多是根据地方的经济形势和地方的需要而产生的。所谓“地方银行”，234往往只是在一家早已存在的老企业中增设的一个“写字间”；在那里，发行票证、贴现期票和发放贷款等业务往往只是为邻居助一臂之力。这些“临时客串”的银行家来自各种职业：剑桥的福斯特原是磨坊主和小麦商人；利物浦的大多数银行从商行脱胎；伯明翰的劳埃德原来经营铁的贸易；诺丁汉的史密斯原是针织品商人；诺里奇的古尔奈是纱线商和呢绒制造商；康沃尔郡的银行家绝大多数是采矿主，其他地方的银行家本是麦芽和啤酒花商人或啤酒酿造商、呢绒商、服饰商，以及通行税征收人。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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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银行是在18世纪根据地方经济形势的需要而产生的，其情形与最早的工业企业基本相同。英国的外省当时需要信贷、现金以及汇票的流通，私人银行履行所有这些职能，既然它们甚至有发行本票的权力。这对他们是个很好的生财之道，至少在初期如此，直到它们享有足够的信誉和接受了相当的存款为止，因为正是通过制造货币，它们才能扩展信贷业务。236这些银行原则上都有黄金储备作为发行钞票的货币基金，但一旦发生危机，公众出现恐慌，就像1745年那样，这些银行便不得不赶紧向伦敦银行提取现金，以免信用破产。信用破产何况并非每次都能避免，特别在1793和1816年的危机期间。这些破产充分证明，地方银行发放大批贷款，不仅有短期贷款，而且有长期贷款。237

但总的说来，英国的银行体系十分稳固，因为它即使不在名义上，至少也在实际上，得到英格兰银行的支持。后者扮演“最后放款人”238的角色，现金储备一般足以应付伦敦或外省的私人银行临时出现的银根短缺。1797年后，英格兰银行的钞票不再能兑换成黄金，这些钞票便成为地方银行必要时用以兑付本票的货币。作为普遍稳定的明显征象，私人银行逐渐变成储蓄银行，从而反过来也增加了自己发放贷款的能力。借款人不仅有农庄主和地产主，而且有工业家、矿产主或运河开凿者。239开凿运河不能缺少贷款：布里奇沃特公爵的负债便是一个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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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826 年起，法律准许设立股份银行(joint stock banks),240这一批银行比上一批银行资金更加充足，实力更加雄厚。但它们行事是否更加审慎？不，它们必须向原有的银行争夺客户，比原有的银行冒更多的风险。股份银行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1836年共有70家，同年1月1日至11月26日，42家股份银行“履新开业，并开始与原有的银行进行竞争”。240过后不久，总数达到百家左右，加上许多支行，其数量与地方银行已并驾齐驱，而地方银行则从此衰态毕露。

伦敦曾长期把股份银行拒之门外，但股份银行最终仍撞开了大门。1854年，股份银行加入了首都银行业的“票据交换所”。换句话说，股份银行从此以平等身份参加货币和信贷的流通，而伦敦则是货币流通和信贷流通独一无二的和尽善尽美的中心。一位名叫莫里斯·留比雄的法国人于1811年对为方便银行间划账在1773年成立的这家“票据交易所”赞不绝口。他描写道：“流通机制组织十分巧妙，几乎可以说，在英国没有票据和货币。伦敦的40名出纳几乎经办全国所有的付款手续；他们每天晚上聚会，交换各自拥有的商业期票，以至一张一千路易的票据往往足以结清几百万路易的流通。”241多么神奇的发明！然而，16和17世纪的观察家正是使用完全相同的话来描绘里昂或贝桑松-皮亚琴察的传统交易会！只有一点不同，而且这一点至关紧要，即伦敦的冲账会议每天举行，而古老的大型交易会则是四年举行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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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方面，银行起到一种为交易会所不可能有的作用。一名聪明的法国人写道：“在这个国家，任何个人，不论经商与否，都不在家里存钱；他们把钱存在银行或钱庄，又从银行或者钱庄取钱；银行为存户立账，并在信用账上支付其各项支出。”242银行因此集中的资金并非被闲置起来，它被投入流通，承担风险，因为银行或钱庄绝不让钱在保险柜内睡大觉。李嘉图曾经说过，银行的特殊职能从“使用别人的钱”243开始。此外，资金有时必须在英格兰银行和英国政府之间，在充任“终端”机构的英格兰银行和其他银行(甚至工商企业)之间流通；英格兰银行还借助储蓄银行(sav-ingbanks)截夺穷人节省下来的钱；据法国的一封信件指出，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因为“英国穷人的钱财〔鉴于其人数众多〕比好些国家富人的钱财还多”。244

我们还必须谈到伦敦成立的第三种银行，即为汇总经纪人设立的所谓贴现银行(discounthouses)。这里还应指出，为地方银行在伦敦市内经办和代理业务的私人银行怎样能重新分配信贷，把英格兰东南部的剩余资金转移到产业发达的英格兰西北部。办法相当简单，资金的流向随着借贷双方以及中间人的利益而转移。

最后，我们应该去参观英格兰银行，从而注意到：

——英格兰银行不仅是政府银行(由于这个职能，拥有多种特权，承担多项任务)，而且是股东组成的私人银行，因而它本身就是一项很不错的买卖：“原价为100英镑的股票于1803年上涨至136英镑，今天每股的价格为355英镑”245(1817年2月6日）。整个18世纪期间，英格兰银行的股票曾是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交易所投机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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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兰银行钞票的流通范围在不断扩大，不再停留于首都及其邻近地区(那里一开始就是英格兰银行的一统天下)，而且在全国通行。在兰开夏、曼彻斯特和利物浦，工人领取工资时拒绝接受私人银行的银行券，因为这些银行券在购物时容易贬值。246伦敦加上兰开夏，这在当时已是一块不小的活动地盘。但在1797年后，英格兰银行的钞票在全国成了金币的代用品。

我们还应去参观交易所，新发行的证券陆续进入交易所。牌价的名目逐渐增多：1825年共增加挂牌股票114种，其中铁路20种，债券和银行券22种，国外矿产(以西属美洲为主)17种，照明煤气公司11种。仅这114种新挂牌的股票相当于一亿英镑247的投资。至少是名义上的投资，因为并不是所有的资金从一开始就完全付清。

此外，英国资金的大量外流已经开始。资金外流自1815年起已广泛出现，248其境遇不尽相同，1826年一度曾爆发可怕的危机，而在19世纪末，则达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交易所投机和资本输出仍通过十分活跃的金融市场继续进行。19世纪60年代，工业生产仍在急剧增长(产量在十年内几乎增加一倍，高速增长的势头至少保持到1880年为止249)，国民投资大概达到英国历史上的最高水平，250而自19世纪中叶开始大幅度增长的对外金融投资，有几年已与整个国内投资不相上下。251此外，商业和运输业在国民收入中的比例持续增长，分别由1801年的17.4%和1821年的15.9%，上升到1871年的22%和1907年的27.5%.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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