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方式

但是，作者意义与符号的不同一性，并不能令人信服地说明语境问题应该作为次要问题考虑或不予考虑。《署名事件语境》的主题便是，“一个语境从来就不是能够绝对确定的(determinable)，更确切地说，……它的确定（determination）从来就不是肯定的或饱和的”。“更确切地说”是很恼人的一招，常常出现在德里达的行文中，因为它以一种令人无能为力的方式，使他的断言失去稳定性——在此所说的断言是指语境的绝对不确定性(indeterminacy)。语境的不完全确定与语境的绝对不确定性两者所含的意蕴是很不相同的，但是这两个观点都没被德里达认可为解构主义的观点。如果语境从来就不是能够绝对确定的，探究它就毫无意义；如果语境只是从来不会被任何特定的确定性所“饱和”，这一问题可能还值得探究，可能会产生重要的、起码是有趣的结果。德里达的这些断言并没有完全排除语境研究。然而，在实践中，他的书写总是无视语境的存在，以至于不完全“饱和”变成事实上的（defacto)绝对不确定性。在德里达看来，柏拉图、卢梭、胡塞尔、列维-斯特劳斯以及海德格尔的文本的语境，对于他对他们的分析显然并不相干。

德里达从符号的一般属性的角度提出语境问题。而我提出这一论题则宁愿联系到作者如何在文化/社会世界确定自己的位置，更具体地说是联系到这一定位在限定作者的可能命题中如何起作用。我想以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中的方式申明，作家在选择他们的主题时总是将当代领域或语境以及他们用以处理这一主题的方式总体化。关于解构主义，我想论证如下论点：它的书写主题，如果联系着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语境看，是被总体化了；但若联系着信息方式的语境看，联系到20世纪以来语言包装方面所发生的巨变倾向看，它可能并没有被极有成效地总体化。如果解构主义被明确地置于电脑书写的语境中，那么便会开辟信息方式中的一个重要的附属领域(subset)，一个极富成效的分析领域，那么反过来也会对解构主义本身进行重新构型。把解构主义从逻各斯中心的哲学文本与文学文本中抽出，重新将它插入电脑书写的社会语境，解构主义便能为社会批判理论做出更多贡献，更有助于它完成对20世纪晚期社会进行分析这种重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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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德里达与电子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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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为了探究这一可能命题，我将首先提出我对三种电脑书写类型的分析。接着我将考察德里达《明信片》中的文章《寄送品》(envois)，指明它是如何提出或没能提出电脑书写和主体这一问题的。在这里我将再回到解构主义中的政治问题这一论题。于是，我们首先要做的便是分析电子书写，在分析中既要联系解构主义是以何种方式显明它与主体构成之间的纽带；又要联系电子书写是如何转而成为解构主义有待探讨的语境，这一语境指出了解构主义政治上和理论上的诸多局限。

在主客体的边界上书写

与笔、打字机或印刷机相比，电脑使其书写痕迹失去物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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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方式

当待输内容通过键盘被录入电脑时，磷光像素便显示在荧光屏上，形成字母。由于这些字母只不过代表着内存中的美国信息交换标准代码系统中的代码，可以说对它们的改变能以光速进行。作家与他/她所用的词语之间的相遇方式是短暂而立即就会变形的，简言之，是非物质的。与此相对照的是，用手划在纸上的或以打字机的键敲上去的油墨有一种不变的痕迹，难以改变或抹擦掉。一旦这些字从头脑中的意象转化成字形再现，它们就变成其作者的敌人，与他/她对抗，抵制他/她想改变或重新调整它们的努力。在相当程度上，在电脑上写作免去了从思想到字形的转化过程，却又达到同一目的。因而，作家所面对的这种再现，便与头脑中的内容或说出来的话，有着相似的空间脆弱性和时间同一性。作家与书写、主体与客体具有这样的相似之处，即走向同一性，这是对同一性的一种模拟，它颠覆了笛卡尔式主体对世界的期待，即世界由广延物体（res extensa）组成，它们是与精神完全不同的存在。刚开始用电脑书写的作家都反映，写作过程的许多方面变得多么方便，或者书写现在简直就像说话一样，对此他们很惊异。荧光屏一客体与书写一主体合而为一，成为对整体性进行的令人不安的模拟。

在使用者经验的现象学层面上，电脑书写类似于一种临界事件(borderline event)，其界线两边都失去了它们的完整性和稳定性。电脑书写处于划分主体性与客体性的界限上，给笛卡尔二元论所代表的澄明而确定的世界带来些许含混。人类面对机器，其关系像照镜子一样，令人焦虑：电脑作为机器以它的非物质性模仿着人类。电脑的这种镜映效果（mirroreffect)使得书写主体双重化；人类在机器可怕的非物质性中认出了自己。(当他把文章的段落从一处移到另一处时，当他把一篇文章附到另一篇文章后面时，当他使用拼写检查或同义词库时）使用文字处理器的新手发现机器的能力竟与人脑的能力类似，在这些情形中，人们注意到了信息方式这一层面的镜映效果，深感震惊。这倒不仅仅是新的技术成就的可能，而是电脑书写的技艺显得与人脑的能力以及人脑所能达到的成就相等了，有些情形中，似乎还把人脑远远抛在后面。后笛卡尔式的世界表征可能会由一个连续体(continuum)组成，一端是简单的机器，另一端是人，而中间则是电脑、似人机器、机器人、机器维持的人。

第四章 德里达与电子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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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使用电子同义词库时，作家指令该程序搜寻一串词或按顺序排列的词。紧接着便是对数据库的搜寻，从技术角度看，它实在平常。但是有了这个非同一般的快速电脑，种种同义词几乎在给出搜寻指令的同时便出现在屏幕上。机器程序推出了电脑作家苦思而不得的词，或说使这个词显形了：这个程序完成的“认识或回想行为”类似于大脑所成功完成的行为。在这一情形中，电脑完成的事恰恰是人脑所不能完成的。或者，让我们以段落重排为例：电脑作家第一次完成这个任务时，不自觉地会发出一声感激的叹息。作家回想起过去要花费多少精力和时间才能做成这种整理工作，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几乎还没有在头脑中重排这些段落花的时间长。

当然，这些例子很难代表计算机技术的锐利优势；与人工智能和非线性运算的最新发展相比，这只是微不足道的成就。像图灵检验（Turing's test)中将电脑与人脑进行严格比较时，根本就没选这些例子。不过，有关电脑智能这一论题的辩论与我们的论述无关。信息方式理论的关键不是计算机是否是人脑的精确复制品或甚至比人脑还好，而是电脑书写是否对主体性的诸种性质提出质疑。这种主体性一直便是与书写相联系的，一般说来更是与理性相联系的，甚至是与身份的男性形式相联系的。把电脑书写作为信息方式的一种实例进行分析，恰恰揭示了一个非常突出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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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方式

老资格的电脑作家可能会对我只谈新手的经验提出异议。当作家习惯了电脑技术，用电脑写作的阵阵激动也会很快随之消失。这种异议认为，电脑书写已经与打字或手写相同：技术，无论多么优良，也只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一种工具，如此而已。电脑书写决不会使笛卡尔式的主体感到不安，而只会使他们编写出更长的个人学术简历，使其职业成果更加丰富，普遍促进已经存在并与自律的理性主体相联系的制度性书写模式。虽说这一异议确有不少真实性，但是信息方式给主体性的构成方法带来了一些重要变化，而这种异议却忽视了这一过程中的缓慢地震。正在发生的这场地震的征兆之一，恰恰就是我们所谓的常规化效果。电脑书写引起的主体性的新形式很快就变得习以为常，理所当然，不具新意。信息方式的诸多方面，诸如电脑书写，导致了差异，但这种差异被压抑和反驳，被否定和抛弃，以便努力维持一种稳定的常规性。人与新的经验有机融合了，因此人也就接受了已经改变了的环境，而同时又否认发生过任何事情。这种常规化或现实效果有助于让人过日子，尤其当这种日子与以往的日子大为不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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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化文字处理和作者身份之间的相互关系也改变了主体的其他方面。作者是一个个体，一个在书写中确认其独特性的独特存在，他/她通过其作者身份确立自己的个性，从这个程度上讲，电脑可能会搅乱他/她的整体化主体性的感觉。电脑监视器与手写的痕迹不一样，它使文本非个人化(depersonalizes)，清除了书写中的一切个人痕迹，使图形记号失去个人性(de-individualizes)。 29电脑化的存储媒介也是如此。试以一部写在电脑上存在软盘中的小说与一部以手稿或者甚至是打字稿组成的小说相比较。手稿作为原始件，具有价值。学生和学者查阅它们时，还能抱着更接近作者意图的目的，抱着从中发现“真实”文本或看出文本的演化过程的目的。在作者所做出的修改中，写作的过程，即文本的形成过程被物质化了。这些修改往往可以从作者擦掉、替换和删除的地方，从旁注和增补中，从笔迹的微妙变化中，从创造一件物质事物的整个过程中清楚地看出来。收藏家和图书馆付出大笔的钱购买这样的本真性(authenticity)标记。软盘上的文件中原作性(originality)、本真性以及个性的痕迹都荡然无存了，很难想象会有人为一张软盘上的文件付出相似的兴趣。 30

电脑书写还以另外一种方式颠覆了作为中心化主体的作者，即它引入了集体作者的诸种新的可能。现在已有许多合作性的文字处理方法：一张磁盘可以在不同的作者间传来传去或邮来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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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方式

两个或更多的电脑可以用调制解调器通过电话线交流；区域网可以给不止一台电脑提供同时进入一个文本的可能。在这些情形中，集体加工很方便，在某些学科中这种做法已很常见。电脑为集体作者提供了一种非同步的同时性(nonsynchronoussimultaneity):写作与编辑可以在不同地点同时进行。电脑还极大地简化了对文本的增删工作。更值得注意的是，电脑化书写有助于对其自身进行集体作者新形式的实验。

1984一1985年间在法国举行了一次这样的实验，德里达也参加了。让-弗朗索瓦·利奥塔在蓬皮杜中心主持了一个题为“非物质事物”的展览，其中有一部分是由一个电脑上的集体写作组成。来自不同领域的二十六位作家被要求对五十个词写出短评，选出的这五十个词都与展览有关。这些“定义”被存储在中央电脑的数据库中。然后，作家便可进入数据库，并能将自己的评论附到任何人的文本上，同时连接到中央电脑上的可多达三人。作家们被特别要求对“这种情境对你的书写经验带来的变异(modification)”加以评论。利奥塔预料，在文本创作中使用电脑，语言本身可能发生变化，可能不太会使意见走向一致，而会因为定义倍增及容易改变而走向他所谓的“歧见(differends)”。

德里达为“非物质事物”所撰文字主要讨论技术是如何影响书写的。德里达针对“作者”这个词写道，当作者服从该实验的规则，他的声音和手被电脑技术抹去时，原作者性(authorship)就变得“不确定”并会“消失”。他推测，这种后现代的书写实验动摇了作者位置的稳定性，使他及其他人寻求“增补的权威”。但是他还写道，作者每次介入都签了名，这就再次确认了老的“现代”版权法，所以，这个实验并没达到电脑技术所容许的偏激程度。如果作者没有附上名字，电脑文本便对术语的多重定义做出回应，而这些回应再对回应做出回应，如此下去便以匿名的方式对其自身进行构建，其作用便会像利奥塔所希望的那样，使语言失去稳定性，通过对术语不断进行临时性的（provisional)游戏而改造语言。我还可以补充说，新的文本可能会反过来作用于书写主体，消解他们，把他们从处于这个世界中的位置的等级制和固定性中解放出来。

第四章 德里达与电子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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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虽说电脑书写使记号非物质化，把被书写客体与书写主体合而为一，成为对整体性进行新的模拟，但在它留下的记号，即软盘里的文件中，电脑书写也颠覆了作家的个性。最后，它带来了集体作者的诸多新的可能。

交流与新主体

如果说“非物质事物”那个实验暗示了创作文本的新方法那么，电脑音讯服务则为交谈的继续进行提供了新的途径。我相信，电脑交谈对自我构建过程进行了全新的构型。主体在电脑交流中被改变了，被消散在后现代的时/空、内/外以及心/物语义场中。电脑交流由电子邮件、布告栏信息以及电脑会议等组成。在这些情形中，电脑既是书写板又是传送器：一个人在电脑上创作一条消息，然后用调制解调器把这条消息传送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在那里这条消息被收集起来以便将来阅读，或者，在少数情形中，消息接收者立刻便可收到，参与“实时”交谈。这些消息可能仅限于一个单独的收件人，或者任何指定数目的收件人都可收到，或者对“公众”开放，任何能进入电子“邮局”的人都可收到。如果电脑书写能取代印刷文字，那么，电脑交流便能取代邮政系统，取代电话，更进一步则能取代面对面的聚会。邮政系统和电话是“远距”交流，把消息发送给一个遥远的收件人。在前一种情形中，消息是书面的，交流是非同时的；在后一种情形中，它是口语的，交流立竿见影，只要求主体的定位要协调、同步（或者，起码要在接收终端有一部磁带录音装置)。电脑会议是交流情境更为极端的转型：参加会议的人只需把电脑连接上去就可以“参加”会议，而仍然身处遥远的地方。不仅仅是像电子邮件这类简单的单件音讯，而且复杂的协同性交流也能以电脑作媒介。电脑会议所蕴涵的是，原则上讲，人类要交换群体情境下的音讯已不再需要同时同地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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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方式

与文字处理不同，电子音讯服务和电脑会议以（电脑化）书写代替了口头交谈。在这层意义上，它们把书写领域扩展了，使它能覆盖到以前只限于当面交际、邮件和电话的交流领域。电脑书写的这些形式似乎对主体具有确凿的影响：

1.它们引入了对身份进行游戏的种种新可能；

2.它们消除了性别线索，使交流非性别化(degender)；

3.它们使关系中的现存等级制失去稳定性，并根据以前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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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德里达与电子书写

不相关的标准将交流重新等级化；而首要的是

4.它们消解了主体，使它从时间和空间上脱离了原位。

电子音讯服务形式多样，但一般说来与电脑化信息服务彼此相关而又截然不同。后者只不过是用调制解调器就可以进入的数据库。这些服务的用户一般要为进入时间付费，可以自由地查看或“浏览”数据，搜寻想找的信息。许多不同国家有成千上万的这类服务，服务范围从图书馆的卡片目录到购物行情，应有尽有。与信息服务不同，音讯服务不是为用户提供固定的信息，而是为用户提供与其他用户的接触。一个人可以为任何其他用户留下音讯，不管相识与否。音讯服务新就新在，一个用户虽有许多身份，而在此的唯一身份就是一个名字或“称号”，而这还有可能是虚构的，且别人也往往这样认为。人们还可以用电话来联系任何号码，联系任何联网的人。但是用这种方法与他人进行的交谈总是有些出格，一般被认为是冒昧无礼，趣味粗俗，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大孩子用来捉弄人的。而音讯服务的参与者则与此相反，他们7一般都急于“谈话”。再者，电话交谈在声音和语气中保留了一个人的调号（signature)，所以谈话者感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会随着他们的情绪而泄露出来。音讯服务中不会保留这样的身份痕迹。匿名性是完全彻底的。身份在这种交流结构中被虚构化了。

即便他们的交谈伙伴使用真名实姓（一般认为这样不合适)，或者像在当面交谈中那样表达自己，音讯服务中的交谈发烧友(conversationalists)还是假定他们的交谈伙伴不是“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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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