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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与蛇
规训社会由一个个封闭环境和封闭设施组成。家庭、学校、监狱、兵营、养老院共同展现了这些封闭的规训空间。规训主体在一个封闭的体系中从一种环境更换到另一种环境。在这一个一个的封闭环境中,成员的空间和时间都可被支配。规训社会的动物代表是鼹鼠。
在《关于控制社会的后记》(Postskriptum überdie Kontrollgesellschaften)一书中,德勒兹(GillesLouis Rene Deleuze)预测了所有环境将面临共同的危机。[6]与后工业、非物质及网络式生产模式不相符的封闭和僵化是问题所在。这种生产模式逼迫人们要更加开放和打破界限。然而,鼹鼠是无法忍受这种开放性的,于是,蛇就代替了鼹鼠的位置。蛇属于规训社会之后的新自由主义监控社会的动物。与鼹鼠不同,蛇并非在封闭的空间里活动,相反,它只有通过运动才能开辟空间。鼹鼠是工人,而蛇却是企业主,是自由主义政权下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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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在预装的空间里活动,因而屈从于空间的束缚,属于屈从主体。蛇则是通过运动开辟空间的客体。从鼹鼠到蛇、从主体到客体的过渡,并非一种新的生存方式的开启,而是一种突变,即同一种资本主义的扩张。鼹鼠具有局限性的活动束缚了生产力,即使它再怎么乖乖地工作,也无法超越一定的生产力水平。然而,蛇却能通过新的活动方式打破这种束缚。这样,资本主义体系为了创造更大的生产力由鼹鼠模式转化为蛇模式。
如果把规训政权比作“肉体”(Körper),是一种生物政治政权,那么新自由主义政权的行事则更像“灵魂”(Seele)。[7这样,精神政治就是它的统治形式。它始终把不容后退的对抗心理标榜为充满治愈能量的力争上游和出人头地的激励动力。动力、项目、竞赛、优化和倡议被归为自由主义政权的精神政治学统治技术。蛇首先化身为债务(Schuld),这些债务(Schulden)是新自由主义政体作为统治工具投放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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鼹鼠与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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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政治
米歇尔·福柯(MichelFoucault)认为,自17世纪以来,权力不再是如同上帝的君主所行使的处决的权力(Todesmacht),而是规训的权力(Disziplinar-macht)。君权即挥剑的权力,它以死亡相威胁,为了赶尽杀绝,玩弄生命于股掌之上。[8]规训权力则相反,它不是处决的权力,而是赐生的权力(Lebensmacht),它的功能不是去杀戮,而是去实现对生命的完全利用。[9]过去的那种处决权力的强大力量让步于一种对肉体的认真管理和对生命的精打细算。[10]
从君主权力向规训权力的过渡是由生产模式的转型,即从农业化向工业化生产的转型所导致的。不断向前发展的工业化进程要求对肉体进行训诫并使其与机器大生产相适应。规训权力把肉体束缚在一个由规范组成的体制内进行劳动,而不是对肉体进行折磨。有预谋的强迫会渐渐波及每一个肉体,直到这种强迫沿袭成一种习惯性的不由自主。就是这种习惯性的不由自主,将肉体支配到进行生产的机器旁。全面的矫形术[11]将无形的面团(Teig)塑造成机器。规训是能够实现对肉体行为严密控制、对规训力量长期服从的方法,这种方法让控制和服从易于接受/便于实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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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训权力是规制权力(Normierungsmacht)。它使主体服从于充满标准、要求、禁令的规则体系(Regelwerk),消除分歧、背离和不合规矩。规训权力的本质就是这种具有矫正性质的否定。在这点上,它与君主权力相似,以驯化吸纳的否定论为基础。不论君主权力还是规训权力,它们都在对人进行利用。它们创造了服从性主体(Gehorsamssubjekt)。
规训技术超越了肉体,进入了精神。英语词“工业”也有勤劳(Fleiß)之意。“工业学校”意思是“管教机构”(Besserungsanstalt)。边沁也指出,他的全景监狱对其中的每个人在道德上进行了改造。然而,精神(Psyche)并非规训权力关注的焦点。规训权力的矫正技术太粗糙,因此无法带着自己隐藏的愿望、需求和渴望进入更深层的精神层面并侵占它。即使边沁的“老大哥”社会也只是从外观上监视其中的每一个人。他的全景监狱只是与视觉媒介有关,并不能读取内心的思想和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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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训权力发现“人民”(Bevölkerung)正是需要加以细致管理的生产和再生产的群体。生物政治学就是用在他们身上的。生育、出生和死亡率、健康水平以及寿命成为调节控制的对象。福柯就明确地谈到“人口的生物政治学”(Bio-Politik der Bevölkerung)。[13]生物政治学是规训社会的统治技术。然而,它对于以利用精神意志为重点的新自由主义政权并不适合。运用人口统计学的生物政治学无法进入精神层面。它无法为绘制人口心理图析(Psychogramm)提供资料。人口统计上的记录(Demographie)并不是精神活动的记录(Psychographie)。人口统计无法对精神活动进行推断。在这点上,统计学和大数据是截然不同的。大数据不仅能刻画出个人的,也能刻画出群体的心理图析,也就可能对潜意识进行心理刻画,因此可以照亮心灵深处,从而实现对潜意识的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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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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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的困境
在写完《规训与惩罚》(Überwachen undStrafen)之后,福柯很清楚地意识到,规训社会并不能精确地反映出那个年代的真实情况。因此,20世纪70年代晚期,福柯开始致力于对新自由主义统治形式的分析研究。分析过程中出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福柯不管对人口概念还是对生物政治学概念都坚定不移:“当人们明白被称作自由主义的政府体系是什么的时候,在我看来,也就可以理解什么是生物政治学了。”[14]在接下来的讲座上,福柯不再提及生物政治学,也不再谈论人口的概念。这个时候,福柯显然不了解,生物政治学和人口学作为规训社会的天然范畴并不适合用来阐述新自由主义政权。因此,福柯没有完成向精神政治学的转向,而这一点恰恰是很有必要的。[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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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78/1979学年的讲座上,他不再讲关于新自由主义生物政治学的分析。关于这一点,福柯本人也表达了自我批评的意思,然而,他还是没有认清根本性的问题:“不管怎样,我都想向大家强调,我最初是想探讨生物政治学的,然而最终却像事情所发展的那样,我关于新自由主义却讲了很久,或许是太久了……”[16]
在《神圣之人》(Homo sacer)的序言中,乔治·阿甘本(Giorgio Agamben)讲了他的猜想:“死亡阻碍了福柯继续向世人展示生物政治学纲领所有的隐含内容,也使他无法指明深入研究的方向。”[17]与阿甘本的猜想不同的是,福柯的早逝——如果算得上早逝的话—使福柯失去了自己对生物政治学观点的反复思考和为了新自由主义精神政治理论而放弃生物政治学的机会。即使是阿甘本的统治理论分析也未能提供一个理解新自由主义政治权力技术的可能性。今天的“神圣之人”不再被排除在体系之外,而是被包括在体系之内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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