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浪潮

惠普的工作人员，从职员到计算机专家，从厂长到流水线工人、监工，都在一起工作。他们可以用正常的音量交谈，不会因机器的噪声而大吼大叫。由于大家都穿着平常的休闲服，从外表上看不出职位和工种的分别。从事生产工作的人员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许多地方都装饰着常春藤、鲜花和盆景，从某些角度看起来，给人一种置身花圃的幻觉。

行走于工厂之中，我希望能像变魔术一样把我的老同事带离工厂和汽车生产流水线，带离充满噪声、尘埃、劳苦的工作和严格刻板的纪律，把他们变到这个新环境中来。

他们会难以置信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我不知道惠普是不是工人的天堂，但我知道我那些工厂的老同事也不是好糊弄的。他们会希望知道所有的细节，如薪水、福利、向谁诉苦等。他们要了解工厂里用的新原料是否很安全，会不会对环境有害。他们凭直觉认为民主的气氛只是表面现象，背后还是有人发号施令，有人奉令唯谨。

然而，我的老同事会用锐利的眼光看出新工厂和旧式工厂的不同之处。他们会发现惠普的工作人员不是一起上班、打卡、各奔岗位，而是可以自由选择工作时间，随意移动工作地点。我的老同事还可能羡慕他们能自定工作进度，不必顾虑职位之分；可以当面和厂长或工程师谈话，又能穿自己爱穿的衣服。简单地说，就是可以做一个独特的个人。事实上，终年穿着钢头鞋、脏衣服，头戴工人帽的老工人一定不敢相信这种地方居然会是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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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工厂是批量生产的发源地，他们的想法可能没错。因为这些设备和批量生产无关，我们已经超越了批量生产的阶段。

“一口牛奶”与圆领衫

发达国家从事制造业的人口在过去20年里逐渐减少。(美国今天只有9%的人口，约2000万名工人，制造可供2.2亿人使用的商品，其余6500万名工人则提供服务和操作计算机。）由于制造业的萎缩在工业世界中已经日益严重，许多简单的制造业都转至所谓的发展中国家，如阿尔及利亚、墨西哥和泰国等地。最落伍的第二次浪潮工业也因而由发达国家输入发展中国家。

基于政策和经济上的考虑，发达国家不可能完全放弃制造业变成典型的“服务业社会”或者“信息式经济”。发达国家仰仗非物质性的生产，而其他国家则从事物质生产，这种说法又未免过于简单。我们会发现发达国家仍继续制造重要商品，但是所使用的人力较少，因为生产方式已经改变了。

第二次浪潮制造业的特色是批量生产划一的标准产品，而第三次浪潮制造业则是少量生产部分或全部定制的产品。

一般人仍然认为制造业和批量生产是分不开的，当然我们还是会从生产线上运出几十亿支香烟，几百万件纺织品，无数的电灯泡、火柴、瓦块和火花塞。这种情形无疑还会维持一段时日，然而这些产品多半是比较落伍的产品，而且只占今日所有商品的 5%。

第十五章超越批量生产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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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有关苏联研究的杂志《批评》（Critique）上曾报道：“发展中国家的GNP每年按人口计算平均为1000\~2000美元，且多集中在批量生产的产品，然而高度发达国家则致力于生产需要高新技术和大量研究成本的少量产品，比如计算机、专业仪器、飞机、自动化生产系统、医药产品、需要高新技术的聚合物和塑胶等。”

在日本、德国、美国，甚至苏联，电机制造、化工、航空、电子、专业运输工具、通信等均有走向多样化的趋势。位于伊利诺伊州北部的西方电气公司最先进的工厂，工人可以生产400种不同的电路组件，产量最多的每月生产2000组，产量最少的每月生产2组。

美国的IBM、拍立得、麦道、西屋和通用电气，英国的ITT(国家电话电报公司)，德国的西门子，瑞典的爱立信，都朝减少产量、增加定制商品的方向发展。挪威的阿克尔集团占该国造船总量的45%，现在已经转向生产深海石油设备，由“系列生产”的造船业转为“定制”的海洋产品。

·在化学工业方面，埃克森公司的总经理R.E.李（R.E.Lee）指出，他们“正转向生产少量产品，如水管、墙板、镶板用的聚乙烯和聚丙烯，还承接一些顾客指定的工作”。有些产品产量非常小，李总说，“我们形容这种数量为只够老鼠喝的一口牛奶””。

在军事生产方面，大部分人仍然以为是批量生产，事实却并非如此。我们所想到的是数以几百万计的一模一样的制服、钢盔和来复枪，其实现代化军队所需要的根本不是批量生产的产品。喷气式战斗机一次只出厂10\~50架，每一架可能都不尽相同，视其使用目的和服务项目而定。由于订购的数量少，飞机内的许多零件也是以少量生产为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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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大楼的一项分析显示，91亿美元可确定去向的开销中，有78%（约71亿美元）用于购买每批不到100件的产品。即使是需要批量生产零件的工业，所有的零件也往往会组合成不同的成品，这些成品的生产数量并不大。

你只要看看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各种汽车，就会发现以往相当划一的汽车市场，现在已经有所区分，迫使汽车制造商不得不满足不同顾客的需要。欧洲、美国和日本的汽车制造厂仍然批量生产零件，然后再把零件拼凑成千万种组合。

你不妨注意一下最普通的圆领衫。批量生产的圆领衫上可以印上不同的设计和字样，显示出穿着者到底是贝多芬迷还是“啤酒桶”。圆领衫这类商品正处于批量生产和多样化生产的中间阶段。

超越了这个阶段，当然就是纯粹的定制生产，每种产品只有一件。这正是我们发展的方向：按顾客的个别需求制造产品。

兰德公司信息服务部主管罗伯特·H.安德森(RobertH.Anderson)以制造业专家的身份指出：“在不久的将来，定制生产会和批量生产一样容易。我们已经超越了模型，不再是制造一些模型，然后把它们拼合。我们正迈向纯粹的定制生产阶段，就和定做衣服一样。”

定制生产的趋势可以从如下事例中看出：几年前，成衣界启用了一种由计算机操纵的激光枪。在第二次浪潮没有掀起批量生产风气以前，如果一个人想要做一件衣服，他只能去找裁缝或者请自己的太太替他缝制。这件衣服完全是根据他的身材手工裁制的。

第十五章 超越批量生产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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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次浪潮时代，我们以批量生产的方式制作划一的服装。在这种制度下，工人把布一层层叠在一起，在最上面放一个模型，然后用电切刀沿着模型边缘裁切，做出许多一模一样的布料。这些布料经过一致的处理程序，无论大小、形状、颜色都不相差毫厘。

新的激光机器的运行原理与旧的生产机器不大相同。它一次不会裁10件、50件、100件甚至500件衬衫和夹克，事实上一次只裁一件，但是这种裁制方法比我们现在使用的批量生产方式更快、成本更低，因为可以减少浪费，而且不需存货。基于上述理由，美国最大的成衣制造商杰纳斯科公司总裁说：“激光机器可以一次裁制一件衣服，而且很经济。”这显示出有一天连标准尺码都会消失。很可能我们只要在电话中报出自己的个人尺寸，或者照一张相片，然后把资料直接输入计算机，就能指挥机器裁制一件完全符合个人尺寸的衣服。

事实上，我们所见到的是利用高新科技的定制生产方法。工业革命以前的生产方式如今再度出现，但其再次出现的基础是最先进的科技。和传播媒体一样，制造业也日趋多样化。

剧变的效果

还有一些卓越的发明也改变了以往的制造方法。

有些工业正由批量生产转入少量生产，还有一些工业已经超越这一阶段，迈向纯粹的定制生产。这些工业也可以让机器不断重新调整，使每一件产品都和下一件不一样，而机器却可以不停地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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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在以顺时针方向、连续不停的定制生产方式向未来迈进。

另一项重要的改变更是把顾客直接带入生产过程中。有少数行业很快就可以进步到由顾客直接把规格输入制造商的计算机，然后由计算机控制生产线。顾客因为这项技术的普及得以参与生产过程。届时，我们恐怕很难分辨谁是顾客，谁又是生产者了。

如果说第二次浪潮产业是“笛卡儿派”，产品先破裂成碎片，然后再心痛地组合起来，那么第三次浪潮就是“后笛卡儿派”，或者说是“整体主义”。两者的分别可以从手表这一类普通的产品上看出来。手表一度是由几百个活动的零件组合成的，现在我们却能够制造出时间更精确、更可靠、没有任何零件的手表。日本松下电视机内部的零件只有10年前的半数。由于小型微处理器生产出许许多多的产品，自然取代了大量旧式的零件。埃克森推出一种新型打字机Qyx，其中只有少数可活动的零件，比IBM有数百个零件的产品技高一筹。佳能35毫米照相机AE-1比以往同类产品少了300个零件，其中有175个零件被得克萨斯仪器公司的一块晶片取代。

借助计算机化的设计和其他先进的机械工具，我们可以利用较少的零件构成“整体”。摄影在视觉艺术的领域中崛起，就是一个好例子。我们不必在帆布上费力地涂抹，只要按一下键就可以立刻拍下全景。在制造业方面，也出现了这种“剧变的效果”。

科技和信息领域的变化影响到制造方法。我们正在迅速超越传统的批量生产方式，迈向批量生产和多样化生产的混合生产方式。我们的终极目标已经十分明显：逐渐在消费者的控制下，采用整体、连续的生产方法，制造纯粹定制的产品。

第十五章 超越批量生产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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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们彻底推翻了以往根深蒂固的生产结构，这一变化的浪潮势必会影响到社会的各个层面，为前途做打算的学生、有心投资的商人、预拟发展策略的国家都会受到影响。然而这一趋势绝不能孤立于其他事件之外，它和另一项发生在办公室里的革命有连带关系。

秘书不见了？

在发达国家里，从事实质生产的人数已经逐渐减少，更多人转而从事构想、专利、文件、市场研究、销售服务、科学方程式、订单、重组计划、档案、信函、图案、法律事件、工程规格、计算机程序，以及其他各种形式的资料的相关工作。这种白领阶层、技术和管理活动的崛起对许多国家而言均是普遍现象，我们在此无须举证。事实上，有些社会学家认为，生产日趋抽象足以显示出社会已经进入“后工业时期”。

事实并非如此简单，白领阶层的成长可能更接近工业化的延伸——第二次浪潮的余波，而非新体系的诞生。由于工作的性质越来越抽象，公司的办公室也日益模仿第二次浪潮的工厂，工作本身趋于破碎、重复、呆板，而且毫无人性。即使在今天，大多数办公室的设计也不过只是效仿工厂罢了。

第二次浪潮文明在这些“新工厂”里也建立起与旧式工厂一样的阶层制度。工厂的人员被分成手工和非手工两类，办公室里也同样分出“高度抽象”和“低度抽象”两个工种。从事高度抽象工作的人员包括科学家、工程师和管理人员，他们多半的时间都花在开会、生意应酬和分发通知、口授信件、打电话、交换情报上。一项最新的调查显示，管理人员每天有80%的时间花在150\~300次“信息交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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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我们发现从事低度抽象工作的人白领无产阶层，和第二次浪潮的工厂工人一样无休无止地做着单调乏味的工作。这些人多半是妇女，而且没有工会的组织，对于社会学家所谓的“后工业主义”，她们只能报以讽刺的笑容，因为她们其实是办公室里的“工业化”劳工。

今天，办公室也已经超越了第二次浪潮，正向第三次浪潮迈进，而这一工业阶层制度正面临挑战。以往办公室的官僚制度和结构很快就会被重新调整。

第三次浪潮办公室革命的结果会产生几种相冲突的现象。不论第二次浪潮的职员、打字员、秘书多么努力工作，都无法满足人们对信息的普遍需求。另外，纸上作业的成本激增，人们正殚精竭虑地研究应对的方法。(许多公司的办公成本已经膨胀到占总成本的四五成，有些专家估计，如果把潜在成本全部列入，则一封商业书信的成本可能高达14\~18美元。）同时，美国一家工厂的工人背后约有价值2.5万美元的科技作为依托，而办公室工人“只有价值500\~1000美元的打字机和计算机，他们可能是全世界生产力最低的工人”。一位静电复印机公司的推销员如是说。办公室工作的生产力在过去10年内只提高了4%，其他国家的情报可能更为明显。

计算机各功能成本的大幅下跌，刚好与之形成一个对比。据估计，计算机的产能在过去15年内增加了1万倍，而每一项功能的成本降至原来的十万分之一。行政工作高昂的成本和停滞的生产力与计算机发展的对比，形成了不可抗拒的趋势，结果很可能发生大变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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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大变动的代表就是一种被称为“文字处理机”的电子仪器的出现。目前全美已有25万部这种机器，IBM和埃克森等公司的大制造商宣称他们将极力争取这每年百亿美元的市场。被称为“聪明的打字机”或“文件编辑”的这种机器，彻底改变了办公室里的信息流程和工作架构。然而，这只不过是即将涌入白领世界的无数新科技之一。

1979年6月，国际文字处理协会在芝加哥召开的会议上，有两万多名参观者鱼贯穿过展览室，观赏和试用各种复杂的机器，包括光学扫描仪、高速印刷机、显微照相设备、传真机和计算机终端机等。他们所见到的正是明日的“无纸办公室”。

一家位于华盛顿的微网顾问公司把17种品牌的设备安装在一间办公室里，在这里“纸张免进”。任何文件一到这间办公室立刻被制成微缩影片，储存在计算机内。这间示范办公室内装置了口授设备、微缩影片、光学扫描仪、录像终端机。微网顾问公司董事长拉里·斯托基特（Larry Stockett）说，他们希望设计一间未来的办公室，“里面没有误置的档案，市场、销售、会计和研究资料伸手可得，一小时可以复制和分送几万份资料，每页成本只有一美分，而且资料可以随意变成印刷品、数字或照片”。

在传统的第二次浪潮办公室里，如果一位主管想要寄一封信或发一份通知，他立刻会找一位中间人——秘书。这个人先要把主管的话写在笔记本或草稿纸上，然后修改内容，以免发生错误，再重新打好字，用复写纸或复印机印几份副本，经过邮局递往目的地，副本则予以归档。如果拟稿不算的话，这项工作仍然需要5个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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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机器可以把5个步骤浓缩为1个，使冗长的程序减为片刻工夫。

为了学习起见，同时也为了提高我的工作效率，我买了一部简单的计算机，用来处理文字，以及撰写本书的后半部分。我很高兴自己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学会了如何操纵这部机器。几个小时之内，我已经能够运用自如了。和键盘相处了一年多，我仍然为它的速度和能力而感到惊讶。

今天，我不再把文章打在纸上，而是用键盘输入计算机，储存在磁盘里，我的文章会在计算机屏幕上显示出来。只要按几个键，就可以立刻变动或者重组文章、移动段落、增减内容、突出主题，直到我满意为止。涂改、剪贴、删除、复印、打字都不需要了。草稿修改好之后，只要按一个键，手边的打印机就会在一眨眼的工夫输出一份完全正确的定稿。

复印副本仍是这种机器最原始的用处，而且违反了其基本精神，因为电子办公室的妙处就在于节省秘书打字和改错的时间。自动化的办公室可以把文件归档于磁带或磁盘里，通过一部电子字典自动更正错字。由于机器彼此相连，而且附着于电话线上，秘书可以立刻把信件送到收信人的屏幕上。这项设备因而可以记录原稿，予以更正、复印、分送、归档，所有工作只需要1个步骤。速度加快，成本减少，而且5个步骤浓缩为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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