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浪潮

事实上，破碎的家庭只是今日工业社会的危机之一，第二次浪潮所孕育出的所有机构都濒临崩溃的边缘。这正是为即将到来的第三次浪潮做好清理工作，也正是这一反映在个人生活上的悲惨经历，促成了家庭制度惊涛骇浪的大变动。

今天，我们到处都可以听到人说，“家庭”已经解体，或者“家庭”是我们的头号问题。美国前总统卡特曾说：“政府显然应该拟定一项支持家庭的政策，这是最紧迫的事情。”卫道士、达官显要、新闻业者、传媒专家也争先恐后地发表类似的意见。然而，他们口中的“家庭”不包括形形色色的各种家庭形态，而只指一种特定的家庭：第二次浪潮的家庭。

我们心里所想的不外乎一位负责挣钱的丈夫、一位负责操持家务的妻子和两个孩子。世界上有许多种其他的家庭形态，但是只有这一种核心家庭形态为第二次浪潮文明所推崇、鼓励，并且推广到全球各地。

这种形式的家庭变成社会认可的模范，因为这种家庭结构完全符合批量生产的社会需要，在这一社会制度下，价值观和生活形态完全统一，阶层和官僚制度坐拥大权，家庭生活和工作泾渭分明。

今天，权威人士敦促我们“重建”家庭，他们心中所惦记的是这种第二次浪潮的核心家庭。由于思想过于狭隘，他们不仅为整个问题开错了药方，而且显示出，他们幼稚到根本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去挽回核心家庭往日的地位。

因此，这些权威人士把家庭危机归咎于任何他们想象得到的玩意儿，从色情交易到摇滚音乐。有人告诉我们，禁止堕胎、避谈性教育、阻挠女权运动就可以使家庭再度结合在一起。他们也呼吁增开“家庭教育”课程。美国政府内部负责有关家庭事务的统计专家希望，能以“更有效的培训”来教导人们不要草率结婚，或者“以有科学实证又吸引人的制度来选择婚姻对象”。有人说，我们需要更多婚姻顾问，甚至需要更多公共关系人才来为婚姻设计一个更好的形象。这些人无视历史巨变浪潮的影响，从而提出善意、空洞的计划，却躲不开徒劳无功的命运。

第三次浪潮

212

支持核心家庭运动

如果我们真心希望重建核心家庭往日的地位，以下几件事情是可以办得到的：

1. 把所有的科技冻结在第二次浪潮阶段，以维系建立在工厂和批量生产之上的社会。砸烂计算机。计算机对第二次浪潮家庭的威胁远甚于所有的堕胎法、同性恋运动和色情交易，因为核心家庭必须靠批量生产制度来维持垄断地位，而计算机却把我们推离批量生产的阶段。

1. 补贴制造业，阻止服务业的兴起。白领阶层、专业技术人员较为反抗传统且不注重家庭，在精神上和心理上都比劳动阶层富有韧性、喜欢变动。离婚率随着服务业的兴起而不断升高。

1. 利用核能和其他密集式的能源方法，“解除”能源危机。核心家庭比较适合存在于聚居的社会，而能源系统会严重影响社会和政治的集权程度。

1. 取缔多样化的传播媒体，从有线电视和录像带着手，但也不要忽略地方性的杂志。核心家庭适合存在于信息和价值观都完全统一的社会中，不适合具有高度变异性的社会。有人盲目指控传播工具破坏家庭，其实最先铸造核心家庭形象的就是大众传播工具。

第十七章 未来的家庭

213

5.强迫妇女回到厨房去。极力把妇女工资压到最低限度，约束工会的规定，使妇女在劳动市场上处于更不利的地位。如果家中没有成年人留守，核心家庭不是没有“核心”了吗？当然，采用相反的做法也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让女人工作，强迫男人留在家里带孩子。

1. 大幅降低年轻工人的工资，使他们更依赖家庭，留在家中的时间更长，在心理上也更不独立。一旦年轻人脱离父母的控制去工作，核心家庭也就顿时分裂。

7.禁止避孕和生殖研究。这一措施可以消除破坏核心家庭的两大因素：妇女财产独立和外遇。

8.把整个社会的生产水准降到1955年以前的水平。富裕社会造就了单身人士、离婚人士、职业女性和许多经济独立的个人。核心家庭需要靠一点点贫穷来维系(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

1. 重新团结我们这个迅速多样化的社会，抗拒政治、艺术、教育、商业和其他各方面的改变。因为改变会带来差异、行动和思想的自由，以及独特的个性。

总之，如果只把家庭局限于核心形态，这些政策正是我们应该采纳的。如果我们真心希望重建第二次浪潮的家庭，最好准备重建整个第二次浪潮文明，不仅要冻结科技，而且要冻结历史。

我们所目睹的不是家庭的死亡，而是所有的家庭都模仿核心形态的第二次浪潮家庭制度终于宣告崩溃，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不同的家庭形态。在传播方式和生产系统都趋向多样化的同时，家庭制度也以多种面貌出现在第三次浪潮文明之下。

第三次浪潮

214

非核心的生活形态

第三次浪潮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核心家庭从此成为历史，正如第二次浪潮的出现并未使大家庭销声匿迹一样。只是时势所趋，核心家庭已不再是社会的理想家庭形态了。

至少在最先受到第三次浪潮冲击的美国，大多数人早已不循典型的核心家庭形态生活。

如果你对核心家庭的定义是一位负责挣钱的丈夫、一位负责操持家务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那么到底有多少美国人真正生活在这种形态的家庭中呢？答案很惊人：全美国人口中的7%。有93%的美国人的生活方式不符合第二次浪潮的理想模式。

即使我们把定义放宽，列入夫妻均有工作和有两个以上及以下孩子的家庭，仍然有大多数人（总人口的2/3\~3/4）不处于理想模式。同时所有的迹象显示，核心家庭（不管我们怎么定义）的数目仍在持续减少，而其他家庭形态则迅速繁衍。

首先，我们要注意“单身”人口的势力—这些人单独生活，不属于家庭的一分子。1970—1978年，美国30\~34岁独居人口的数目几乎增长至原来的3倍，由150万增至430万。今天，美国有1/5的住户是独居者。这些人并不都是没有伴侣、生活不如意而不得不单独过日子的人。许多人是刻意为之，他们希望至少要过一段时间这种日子。一位法律助理对西雅图一位女议员说：“如果出现合适的人，我会考虑结婚，但是我不会为婚姻而放弃事业。”目前，她一个人独居。这位女士的想法代表了许多年轻人，他们很早就脱离了家庭，而且很晚才结婚，因而形成了民意测验专家阿瑟·诺顿(ArthurNorton）所谓的“逐渐成为个人生命中一个可接受的暂时现象”。

第十七章 未来的家庭

215

其次，看看年龄较大的这个阶层，我们会发现许多有过婚史的人，往往在两次婚姻之间单独过日子，同时非常享受这一生活方式。这类人口的成长创造了欣欣向荣的“单身文化”，也刺激了酒吧、滑雪区、旅行及其他为单身者设计的服务和产品的兴起。同时，房地产公司也推出了单身公寓，并且设法满足客户对小公寓和郊区小住宅的需求。美国目前有1/5的房屋购买者是单身人士。

最后，我们还可以见到不受法律束缚的同居人数日增。根据美国官方的报道，在过去10年内，这类人口增长了不止一倍。流风所及，连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都已推翻传统，允许这些“配偶”住进平民住宅。同时，从美国东部到西部的法院都在为这些配偶分手所涉及的法律和财产纠纷伤脑筋。研究社会礼仪的专家正在推敲应该如何称呼这种关系。在婚姻顾问之外，又多了一个“配偶顾问”的新职业。

丁克文化

另一项重要的改变是部分人刻意选择的所谓“丁克”的生活方式。根据美国政策研究中心资深研究人员詹姆斯·雷米（JamesRamey）的说法，我们即将由“以孩子为中心”的家庭转为“以成人为中心”的家庭。20世纪初，社会上几乎没有单身人士，而最小的孩子离开家庭后，父母也进入老年，因此大部分家庭都是以孩子为中心的。然而，到1970年，美国每三个成人中就只有一人和18岁以下的孩子住在一起。

第三次浪潮

216

今天，各种机构都在推行没有孩子的生活方式，同时不愿意生养孩子的风气也弥漫在许多工业国家中。1960年，30岁以下“曾结过婚”的妇女只有20%没有孩子，到1975年，这一比例提高到32%，在15年内跃升了60%。美国选择性生育联盟的成立宗旨即是保护没有孩子的父母的权利，并且打击生育宣传。

英国也成立了一个类似的组织，欧洲大陆许多夫妻都竭力避免生养孩子。以德国波恩的特奥·罗尔和阿格内斯·罗尔夫妇为例，他们两人均30岁左右，丈夫是市政府官员，妻子是秘书，他们说：“我们认为我们不会有孩子。”罗尔夫妇的生活堪称小康，他们有一幢小房子，两人常常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和法国南部度假，孩子会彻底破坏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说：“我们已经习惯这种生活方式了，同时我们喜欢独立。”不愿生孩子的风气并不代表资本主义的没落。苏联的情形也是如此，许多年轻的夫妻都赞同罗尔夫妇的主张，公开表示不愿意养儿育女。这种情形和苏联境内一些少数民族偏高的生育率相比，更令苏联官员忧心忡忡。

现在再看看有孩子的人，单亲家庭数目增长速度十分惊人，更显示出核心家庭的崩溃。近年来，离婚、婚姻破裂、分居等现象层出不穷，主要都发生在核心家庭。今天，有1/7的美国孩子是由单亲抚养的，在都市地区，这一数字更是高达1/4。

第十七章 未来的家庭

217

这种情形大量出现的结果已经使人们逐渐认识到，虽然单亲家庭有很多严重的问题，但是在某些情况下，会比一个终日鸡犬不宁的家庭对孩子更为有益。报纸和许多机构也为单身父母服务，提高他们的自信心和生活目标。

这并不是美国独有的情形。英国家庭有1/10的户主是单亲，其中将近1/6是男性。单亲家庭成为《新社会》杂志所称的“贫困户中增长最快的集团”。伦敦的单亲家庭委员会也大力主张单亲。

德国科隆的一个住宅协会为单亲家庭兴建了一批特制公寓，同时提供日间托儿服务，让父母可以安心工作。在挪威和瑞典，有特殊的福利制度来照顾这类家庭。瑞典为单亲家庭提供最佳的医护和托儿服务。事实上，在挪威和瑞典，这类家庭的生活水准有时比核心家庭还高。

另一种形态的家庭也应运而生，反映出离婚后再婚率的升高。在《未来的冲击》一书中，我称之为“重组家庭”，这种家庭是由两个离婚有孩子的人再婚，把双方的孩子带入一个新家庭。据估计，有25%的美国孩子即将成为这种家庭的一分子。戴维德恩·梅利斯（DavidyneMayleas）女士认为，这种重组家庭可能会成为明日家庭形态的主流。家庭生活开销也会受到影响，因为两个合并后的家庭会互相交换子女教育费用和其他开销。据梅利斯的报告称，这种家庭形态已经使双亲和非血缘关系子女之间的性关系事件日渐增多。

技术先进国家今天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家庭形态：同性恋婚姻、公社、一群老人同居以节省开销、少数民族的群落及其他闻所未闻的居住形态。此外，还有契约婚姻、系列婚姻、家庭集团及许多为两地工作的父母而成立的亲密团体和家庭。

第三次浪潮

218

这些家庭形态可能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有三位精神病学家在芝加哥附近发现了一个贫穷的黑人社区，他们试图记录下其中的各种家庭形态，结果发现至少有86种“成人组合”，其中包括许多“母亲—祖母家庭”“母亲—姑妈家庭”“母亲—继父家庭”“母亲—外人家庭”。

目睹这种复杂的亲戚关系，连相当正统的学者也不得不承认一度被视为偏激的想法是正确的，即我们已经逐渐脱离核心家庭，进入一个多样化家庭形态的新社会。借用社会学家杰西·伯纳德(JessieBernard）的话：“未来婚姻最大的特色，正是让对婚姻关系抱有不同需求的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的选择。”

人们经常问道：“家庭的未来如何？”这正显示出，当第二次浪潮的核心家庭失去优势时，其他的家庭形态将会取而代之。在第三次浪潮的文明社会里，很可能没有任何家庭形态会长期占优势，我们将会见到各式各样的家庭结构。一大群人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已经不可见了，人们在一生中会不断追寻个人独特的（定制的）轨道。

这并不说明核心家庭将会完全绝迹或“消亡”。只是从现在开始，核心家庭将成为社会接纳和认可的许多形态之一。在第三次浪潮时代，家庭制度会与生产和信息制度一样趋于多样化。

第十七章 未来的家庭

219

热烈的关系

在各式各样的家庭形态下，我们很难说到底哪一种是第三次浪潮的主流。

我们的孩子会不会长年独居？他们会不要孩子吗?等我们老了，会不会住进养老院?还会发生什么更可怕的事呢?会出现一妻多夫制吗？（如果遗传学可以让我们预订孩子的性别，而太多父母选择男孩，就有这种可能。）同性恋的家庭可以养育孩子吗？法院已经开始辩论这个问题了。试管婴儿的影响如何？

如果我们每个人一生中都要经历多种家庭形态，那么该怎么区分各个不同的阶段呢？先试婚，接着过一段没有孩子、夫妻各有事业的婚姻，然后离婚后与同性结婚，再抚养孩子吗？我们可以找出无数种排列组合的方式。虽然反对的声音甚嚣尘上，但这些情况未必是不可能的。正如伯纳德所说：“事实上，你能想象得到的婚姻形态都曾经存在过。对生活在其中的人而言，这根本是极其自然的事。”

至于哪一种家庭形态会消失，哪一种家庭形态会盛行，并不取决于“家庭神圣”的宣传口号，而是要视科技的变化和我们对工作的选择而定。虽然影响家庭结构的因素很多，如沟通形式、价值观、人口分布的变化、宗教活动甚至生态变迁等，但是家庭和工作之间的关系最为密切。工厂和公司的崛起促成核心家庭的盛行，如今工厂和公司的变动也会对家庭产生莫大的影响。

我们无法在短短一章的篇幅里详述劳动市场和工作性质的改变将如何影响家庭生活，但是我们不能不密切关注一项前所未有的变化：工作将由工厂和办公室转回家中。

第三次浪潮

220

试想25年以后，有15%的人将在家中全天或半天工作。在家中工作对我们的人际关系和对爱情的体验会有什么影响？电子住宅里的生活会是个什么模样？

不论在家中做的工作是输入计算机程序、写文章、监督远方的制造程序、设计建筑物，还是为电子通信打字，都会立即发生一项明显的改变。在家中工作意味着，现在每天见面时间有限的夫妻，到时候不得不更亲密地相处在一起。有人无疑会憎恨这种安排，但是许多人都会发现，共同工作和生活可以挽救他们的婚姻，滋润彼此的情感。

我们不妨拜访几户电子住宅，看看人们怎么适应这一巨大的改变。这一路上，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工作的生活形式。

也许在大多数家庭里，我们会发现夫妻仍照传统的方式分配职务，一个人工作，另一个人照顾孩子。此外，在家中工作可能会鼓励双方分摊工作和管家责任，因此，在许多家庭里，夫妻会分摊一项工作。比如，夫妻轮流在书房里操作计算机，监督一个复杂的制造程序，每个人工作4小时。

在街尾，我们可能会发现一对夫妻拥有两份极为不同的工作各自做不同的事。他们一个是细胞生物学家，另一个是会计师，两人各有各的职位。虽然两人的工作性质大不相同，但是仍然可能共同解决问题，互相观摩学习，谈论工作内容。在这种情况下，个人的工作和生活几乎不可能完全分开。同样地，也不可能把配偶完全排除于生活之外。

第十七章 未来的家庭

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