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浪潮

我们在第十三章中提出，新的传播工具出现之后，划一的心态已不可得。小型杂志、报纸和常常通过影印文件进行的小规模通信的兴起，加上有线电视、录像带和计算机的诞生，这些多样化的传播媒介粉碎了第二次浪潮传播科技急需推广的标准形象，为社会增添了五彩缤纷的形象、信念、表征和价值观。除了使用定制的产品外，我们还可以使用各种不同的观点去定制我们眼中的世界。

《艺术新闻》（ArtNews）上刊登了西柏林国家美术馆主任迪特尔·霍尼施（DieterHonisch）的看法：“科隆所推崇的不见得会为慕尼黑所接受，斯图加特的成功对汉堡的居民不一定有吸引力。区域性的喜好控制了一切，我们已经失去了民族文化感。”

保守的美国新教刊物《今日基督教》(Christianity Today）在一篇文章中清晰地揭露了这一文化多样化的过程。该刊编者说：“许多基督徒对于各式各样的《圣经》译本感到十分迷惑，以前的基督徒没有这么多选择。”接着是一句一语双关的话：“《今日基督教》认为，没有一种说法是“标准的’。”即使在《圣经》译本和宗教这个狭小的范围内，单一标准的观念也已经落伍了。我们的宗教观和喜好一样，越来越不统一、不标准。

这种改变的结果使我们得以远离第二次浪潮直线发展的趋势不致陷入赫胥黎和奥威尔笔下泯灭个性的社会，反而朝着更丰富的生活形态及更独特的人格迈进。我们正目睹“后标准化的心态”和“后标准化的群众”的崛起。这些变化不免会带来社会、心理和哲学问题，我们现在已经可以感受到寂寞和社交断绝的困扰，但是这些问题和工业时代强迫我们屈服的问题截然不同。即使在科技最发达的国家，第三次浪潮也并未取得绝对的优势，我们仍然可以感受到第二次浪潮强大的力量。我们仍在继续一些第二次浪潮未完成的事业。比如，在美国，精装书出版一直是一门落伍的生意，直到最近才迈入批量产销的阶段，而平装书早在30多年前即已达到这一水准。其他第二次浪潮措施也多半是一厢情愿的，企图在美国采用公制单位，使美国向欧洲看齐，即为一例。此外，布鲁塞尔共同市场的技术专家力图“划一”从汽车后视镜到大学文凭等所有的东西，“划一”正是工业制度标准化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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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甚至幻想着能让时光倒流，比如美国学校里的重建基础运动。在饱受统一教育之害后，人们仍未能认清多样化的社会需要新的教育政策，反而想在学校里重建第二次浪潮划一的观念。

然而，这些力求划一的努力只不过是一个逝去的文明最后的挣扎而已。第二次浪潮的波浪朝向的是生活的多样化，而非更严格的标准化。人们的观念、政治信仰、性行为、教育方式、饮食习惯、宗教见解、种族心态、音乐爱好、流行及家庭形态，都和机械化生产一样渐趋多样化。

历史性的转折点已经到来。第二次浪潮文明的主宰原则—标准化已被取代。

新式的矩阵结构

在我们迅速远离工业社会的规律化和标准化之际，其他社会规则也正遭遇被改写的命运。

第十九章 新的社会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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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所有的社会都需要某种程度的集权和分权，但是第二次浪潮文明一味地偏袒前者、排斥后者。从列宁到罗斯福，建立工业社会的“大标准主义者”和“集权主义者”一直携手并进。

今天，形势刚好相反。新政党、新管理技巧、新哲学将群起而打击第二次浪潮集权主义者视为理所当然的假设，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到苏联基辅，分权已经成为一个热门话题。

在瑞典，主张分权的小党派组成联盟，将执政已44年的集权社会民主党赶下台。最近几年，地方分权和区域主义的呼声震撼了法国；越过海峡，北方的苏格兰国家主义者现在包容了一批主张“激进经济分权”的人士。在西欧也出现了同样的政治活动，新西兰新崛起的“价值党”虽然规模很小，但要求“扩张地方和区域政府的功能及自治权，以削弱中央政府的机能和规模”。

在美国，风起云涌的抗税运动使分权主义者得到一些支持和响应。由于地方政客要求“邻近地带的权力”，各地区的分权主义者也因而势力大增。以邻近地方为基础的各种运动团体正迅速繁衍并提出各种诉求，从得克萨斯州圣安东尼奥的“居民要求美好的环境”到俄亥俄州克利夫兰的“市民重建百老汇”和纽约布鲁克林的“民众消防队”的组建，许多人视华盛顿的中央政府为地方大患，而非万灵药。

格诺·巴罗尼（GenoBaroni）以前是地方民权运动者，现在担任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地方部门的助理部长，他认为这些小的分权团体反映出机械政体的瓦解，以及大政府无力应付各种不同地方情况和人民需要的缺憾。《纽约时报》说，地方运动者在“华盛顿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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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各地都打了胜仗”。

分权的哲学在建筑和设计学校尤其受到重视，从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耶鲁大学到伦敦的建筑协会，学生们致力于研发环境控制、太阳能取暖和都市农业的新技术，希望将来能使各个地区在某些方面实现自给自足。等这些年轻的建筑师和规划者开始担当大任时，我们就可以感受到他们的影响力。

然而，更重要的是，“分权”早已成为管理上一个响亮的名词，大公司竞相把各部门划分成独立的小利润中心。从事食品、化学、石油和保险业的大公司埃斯马克的重组，即为一个典型的例子。

埃斯马克公司总裁罗伯特·雷尼克（RobertReneker）说：“过去，我们的企业组织很不合理。现在调整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整个机构分散成很小的单位。”结果埃斯马克公司分成了1000个不同的“利润中心”，每个中心各自负责其营运。《商业周刊》指出：“雷尼克不必再做例行的决策。除了财务控制外，该公司所有作业都已采用分权制度。”

埃斯马克的重组对第三次浪潮来说并不重要，该公司可能已经重组过好几次了，重要的是它所代表的趋势。许多公司都在不断进行重组和分权，有时稍显过分后又会收敛一点儿，但是长期而言，日常作业的集中化控制情形已经逐渐消失。

更深入地来看，大公司集权主义背后的权威形态已有所改变。典型的第二次浪潮企业和政府机构组织形态不外乎“一个人一个老板”的原则。一个人可以有很多下属，可是直接负责的上司却只有一个。这个原则表明，所有的指挥权均归属中央。

第十九章 新的社会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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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精密工业、服务业、专业组织和许多政府机构里，我们会惊讶地发现这一制度已宣告崩溃。理由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只有一个老板。

在《未来的冲击》一书中，我曾经指出，大机构里面挤满了临时性的单位，如工作团队、各部门会议、计划小组等。我把这种现象称为“项目制度”。目前许多大公司已经将这些临时性的单位纳入组织之中，形成一种正式的结构，我们称之为“矩阵组织”。矩阵组织不采取集权控制，而是使用“多元指挥制度”。

在这一系统之下，每名员工都隶属一个部门，仍按惯例向一位上司报告。但是这名员工同时参与其他工作，这些工作是单一部门力所不逮的，因此一个典型的计划小组可能拥有制造、研究、销售、工程、财务及其他各部门的人员。这些小组人员除了向各自的直属上司报告外，还要对计划主持人负责。

结果，现在有很多人在行政上向一位主管汇报工作，在实际工作上却拥有一位以上的主管。这种制度使员工能同时从事多份工作，加速工作流程，也可以避免员工从一个狭小部门出发看问题，使组织得以迅速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同时积极推翻了集权控制。

矩阵组织从早期的美国通用电气公司和瑞典的斯堪的亚公共保险公司兴起，传播到医院、会计公司及美国国会（在国会各委员会之间产生了各种正式的“听证会”和“地方委会”)。根据波士顿大学的S. M.戴维斯（S.M.Davis）教授和哈佛大学的P.R.劳伦斯(P.RLawrence)教授的说法，矩阵组织“不只是一个小管理技巧或流行风气。它象征着一种全新的突破，矩阵代表企业组织中一股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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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第二次浪潮时代的工厂制度相比，这股新的力量显然较少有集权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整个经济也倾向于分权制度，美国地区性小银行的崛起，正反映出传统“货币市场”寡头的没落。由于工商业的地理位置日趋分散，以往依赖大银行的公司现在逐渐转向与地区性银行打交道，田纳西州纳什维尔第一美国银行总裁肯尼思·L罗伯茨（Kenneth L.Roberts）说：“美国银行业的未来不再操纵在货币市场银行的手中。”

第二次浪潮带来了第一个全国性的市场及全国经济的观念。随之而来的是经济管理工具的发展——社会主义国家的中央计划、资本主义地区的中央银行和全国经济政策，今天这两套工具都一无是处，企图支配这一制度的第二次浪潮经济学家和政客同感困惑不已。虽然人们并不乐见这一情况的发展，但是全国性的经济体系径自分裂成区域性的地方组织，各自处理其独特的问题。美国的“太阳带”、意大利南部、日本的关西等地区并不像工业时代一样日趋划一，反而在能源条件、资源、职业分布、教育水准、文化和其他关键因素方面逐渐分化。同时，许多区域性经济体系已经达到30年前的全国经济体系的规模。

政府未能认清这一事实乃是其稳定经济措施失败的主因。企图以全国性的增减税赋、控制货币和资金及其他划一的政策来对抗通货膨胀与失业问题，结果只会使情况更为恶化。

欲用第二次浪潮的集权工具来管理第三次浪潮的经济，就好比一个医生早上到医院后，开一剂激素给所有的病人，不管他们是腿骨骨折、长脑瘤、脾脏破裂还是脚指甲刺进肉里了。在新经济体系下，唯有新的分权管理方法才行得通，同时，分权的情势已经成为全球划一的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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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企业与政府组织、经济体系各方面反集权的趋势之下（再加上传播工具的发展、计算机的普及、能源领域的进步)，一个全新的社会正在成形，昨日的标准已经遭到淘汰。

寓小于大才美

随着第三次浪潮的到来，许多第二次浪潮的社会规范已有被大幅修正的必要。第二次浪潮文明所强调的极大化现在备受攻击，“大即是美”的拥护者正遭到“小即是美”的支持者无情的攻击。以“小即是美”为名的书居然在20世纪70年代成为最具影响力的全球畅销书。

人们逐渐领悟到，经济规模有其极限，而许多组织已经超越了这一极限。企业界积极寻找缩小单位规模的方法。新科技的诞生和服务业的蓬勃，使得企业营运规模大幅缩减。传统的第二次浪潮工厂和公司，在一个屋檐之下容纳成千名员工，今日在科技先进国家里，这种现象已经成为过去。

我请澳大利亚一家汽车公司的总裁描述一下未来的汽车工厂，他充满自信地说：“我永远也不可能再盖一家这样的工厂，把7000名员工都安置在同一屋檐下。我要把它分成小单位，一个地方能容纳三四百人即可。新的科技可以帮助我实现心愿。”我还听到许多制造不同产品的公司主管说过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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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开始了解，大和小都不美，规模适中、巧妙地融合大和小，才是最美好的安排。《小即是美》(Small IsBeautiful)一书的作者E.F. 舒马赫（E.F. Schumacher)比一些汲汲于附和他的人更了解其中道理。他曾经跟朋友说，如果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充斥着小组织的世界上，那么他所写的这本书应该叫作《大即是美》(BigIsBeautiful)。

我们也开始接触到一些兼具两者之长的新型组织。比如，在美国、英国、荷兰等地迅速普及的经销店制度，就是缺乏资金和意图逃税的结果，其存在价值仍待商榷，但是这种现象也代表着一种以不同程度的集权和分权连接大小公司的方法，希望借此合并大规模和小规模的组织。

第二次浪潮的极大化逐渐被扬弃，适当的规模应运而生。

同时，社会也以严苛的眼光审查第二次浪潮专业化的观念。第二次浪潮的规范手册把专家捧得高高在上，其中一个基本原则就是“专业以求成功”。今天，在各行各业里，包括政治在内，我们都可以看到人们对专家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以往被视为立场纯正、值得信赖的专家，现在已经得不到大众的认可。人们批评他们只顾追求个人利益，除了以管窥天外，根本不能成事。大众要求在各种机构（如医院）内让外行人参与决策，以控制专家的权力。

家长希望能左右学校的政策，他们对职业教育工作者的表现不再感到满意。华盛顿州的一个工作团体在研究过公民参政情况之后，在结论中提出一种新的观点：“你不必成为专家也知道你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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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浪潮文明还提倡另一个原则：集中化。它把金钱、能源、资源和人口都集中起来，把大量人口集中在都市之中。今天，这种作风已经开始转变。我们可以看到地理的分布越来越分散。在能源方面，我们从仰赖集中的燃料存货转而使用各种不同形式的能源。我们也看到许多措施，意欲分散学校、医院和心理咨询机构的工作人员。

总之，我们可以顺着第二次浪潮的规划手册一项一项地数下去，从标准化、同步化、集权化、极大化、专业化到集中化，看看有多少支配我们日常生活和社交决策的旧原则在第三次浪潮文明的冲击下已经掀起了革命。

未来的组织

我们都知道，如果把第二次浪潮的所有原则都应用于一个组织之内，结果就会产生一个典型的工业官僚制度：一个庞大、持久、机械化、上令下行、等级分明的组织。它会在一个相当稳定的企业环境里不停地重复同样的产品和决策。

然而，现在我们已经开始启用新的原则，将来必然会发展出全新的组织。这些第三次浪潮的组织阶层很少，权力较分散，其中有许多由小单位组成的临时结构，每一个单位都有自己的对外关系和对外政策，不需要经过上级的批准，这些组织逐渐趋向全天候作业。

不过，这些组织和官僚制度有一个基本的不同点，可以被称为“二元”或“多元”的组织，只要情况允许，就可以变化成两种或多种不同的结构形态，正如未来可能出现的一些塑胶产品一样，遇冷或遇热即会改变形状，但是在常温下又会恢复原先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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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可以用军队来打比方，在平时采用民主参与的方式，战时则变为中央集权，而在组成之初是希望军队能兼具两种功能。这就像一支足球队不仅可以在不同的球赛中变换各种队形，而且可以视球赛的需要机动组合成足球队、橄榄球队、棒球队、篮球队等不同的队伍。这些组织内的成员必须接受立即反应训练，而且应该能够适应各式各样的组织结构和角色。

未来的管理人员在自由开放的气氛下，应该和在阶层制度中一样能干，他们可以在金字塔的组织下工作，也可以在几乎完全独立的复杂单位中凭借有限的管理机能自如驾驭。

我们还没有一个正确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这些未来的组织。“矩阵”“项目”等名词都不是十分恰当。理论家提出了各式各样的名词，广告业者莱斯特·伟门（LesterWunderman）说：“类似游击队的组合团体将取代阶层制度。”杰出的组织理论学家托尼·贾奇(Tony Judge）曾经列举这些未来组织的“网状”特性，他指出：“网状组织不是由外力而是由参与其中的成员自行协调的，我们可以称之为自动协调’机能。”贾奇还曾引用美国建筑师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Fuller）的“张拉整体”原理。

不论我们使用哪一个名词，都抹杀不了革新的事实。我们亲身经历的不仅仅是新组织形式的诞生，而是整个新文明的诞生。一本新的“规范手册”出现了，第三次浪潮的原则及生存的凭据尽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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