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浪潮

仍旧谨守着工业时代规范手册的父母，必然会和子女起冲突，而鄙视旧原则的孩子对新兴的规范仍然捉摸不定。他们和我们都在垂危的第二次浪潮秩序和明日的第三次浪潮文明之间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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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产消合一制度的崛起

日常生活中的小改变往往代表着巨大的历史变革。一项普遍为人们所忽视的重大改变发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有一件新产品打入法国、英国、荷兰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市场。这件新产品是一组怀孕自测器。在短短几年内，欧洲妇女购买了1500万\~2000万组怀孕自测器。不久，美国的报纸上也出现了醒目的广告：“怀孕？你越早知道越好!”美国华纳-兰伯特公司推出这组怀孕自测器后，发现反响极好。到1980年，大西洋两岸已有几百万名妇女自己操作以往由医生和实验室进行的测验。

脱离医生掌控的例子并不仅限于这一例，根据《医药世界新闻》（MedicalWorld News）的报道：“人们可以而且应该在医药上取得独立的地位，这种自我照料的观念是流行最快的新趋势。在全国各地，人们开始学习如何使用听诊器和血压计，自己检查胸部和试纸，甚至自己做一些简单的外科手术。”

今天学校所开的医学课程，从足部保养到儿科，应有尽有。在美国，有1300多个购物中心、机场和百货公司设有血压测量仪，人们只要投入硬币即可测量自己的血压。

在1972年以前，医学仪器很少卖给非医药界人士。今天，家庭市场占医学仪器销售很大的比例。耳镜、清耳用具、鼻喉灌注器及专门的保养品都非常畅销，人们愿意为自己的健康买单，减少看医生的次数，缩短住院时间。

从表面上看来，这只不过是一种流行罢了。然而这种自行解决问题（而不是付钱让别人来处理）的风气反映出我们的价值观、对疾病的看法、对身体和自我的认识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不过，这种说法仍然忽略了一个更重大的意义。要了解这一现象的历史意义，我们必须回顾过往。

不可见的经济

在第一次浪潮时代，大部分人消费他们自己所生产的东西，他们既不是所谓的生产者又不是消费者，而是“产消合一者”。

工业革命把这两种功能一分为二，制造出现在所谓的生产者和消费者。这种分离的结果是产生了迅速扩张的市场及交易网，通过这些渠道，你生产的货物和提供的服务可以到达我的手中，我生产的货物和提供的服务也可以到达你的手中。

第二次浪潮的来临使我们从“为自用而生产”的农业社会进入“为交易而生产”的工业社会。然而实际情况远非如此简单。在第一次浪潮时代，有少量生产供应交易的需要；在第二次浪潮时代，也有少量生产是以自用为目的的。

鉴于此，我们最好把经济分成两个部分。A部分包括所有人为自己、家庭或者地方上所做的无偿工作，B部分包括所有通过市场交易而销售的货物和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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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可以了解，在第一次浪潮时代，A部分所占的比重很大，而B部分则只占很小的比重。在第二次浪潮时代，情况正好相反。事实上，由于为交易而生产的货物和服务数量非常庞大，第二次浪潮的经济学家已经忘记了A部分的存在。“经济”一词的定义也排除了各种不以交易为目的的工作和生产，产消合一者成为不可见的人物。

也就是说，女人在家中所做的无偿工作，包括清理、擦洗、育儿、地方活动，均被视为“非经济性”工作，但是如果没有不可见经济的A部分所生产的货物和提供的服务，可见经济的B部分根本不可能存在。如果没有人在家中照顾孩子，B部分就不会有下一代的劳工，而整个系统也会崩溃。

如果工人从小没有受过基本的生活训练，培养语言能力，懂得社交习俗，我们怎么可能拥有一个高速生产的经济社会？如果工人连这些最基本的技术都没有，B部分的生产力将会如何？虽然第二次浪潮的经济学家存心忽视事实，但是每一部分的生产力都必须依赖另一部分，乃是极自然的现象。

今天，第二次浪潮社会正面临最后的危机，政客和专家仍然极力鼓吹完全以B部分交易为主的统计数字。他们担心“生产力”会降低、“增长”会减速。然而，只要他们继续依循第二次浪潮的分类方式，无视A部分的存在，将之摒除在经济体系之外，致使产消合一者成为不可见的人物，就永远无法妥善处理经济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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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上述两个部分的关系和生产方式已经开始出现重大的改变。我们可以看到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产消合一者的地位日趋重要。此外，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个可怕的改变，即第三次浪潮将扭转世界体系中市场的角色。

这一切都应该归因于那数百万个自我治疗的人。因为这些人的行为使一些B部分的生产转移到A部分，使经济学家监督下的有形经济转为他们早已忘记的幽灵经济。

这些人是“产消合一者”，而他们并不孤独。

暴饮暴食者和寡妇

1970年，英国曼彻斯特一位名叫凯瑟琳·费希尔（KatherineFisher）的家庭主妇因多年始终不敢走出家门而深感痛苦，于是她决心为患有同样恐慌症的人成立一个组织。今天，这个“恐慌症患者协会”拥有许多分支机构，在许多科技发达国家内，有数千个这类蓬勃发展的新组织，帮助人们直接解决自身问题，包括心理、社交、性关系等各方面的问题。

底特律有50多个“告别团体”，协助丧失亲友的人走出悲痛。澳大利亚有一个团体名叫“成长”，成员包括以前患心理疾病的人和神经紧张的人，该团体在夏威夷、新西兰和爱尔兰均设有分会。美国22个州都成立了名叫“同性恋者父母”的组织，专门帮助孩子是同性恋者的父母进行心理疏导。在英国，“忧郁者组织”有60多个分会。“毒瘾者匿名组织”“黑肺协会”“无偶父母”“孤寡聚会”等新组织纷纷在各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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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自己的问题，彼此互相学习，并不是一件新鲜事。然而，今天，自助运动如野火燎原般发展起来，却是史无前例的。

据“新人类服务中心”负责人弗兰克·里斯曼（Frank Riessman)和艾伦·加特纳（AlanGartner）估计，仅在美国就有50万个这类组织，每435人中就有一人参加这种组织，并且每天都有新的组织出现。其中很多组织只是昙花一现，但如果每天有一个组织解散了，就有好几个取而代之。

这些组织的性质各不相同。有些组织质疑专家，希望能不借专家之力自行解决问题。这些组织完全依赖“互相指导”的办法，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互相交换意见，而不接受专业人士的指导。有些组织强调给予深陷困扰中的人一些支持。部分组织扮演政治性的角色，为改变立法或税制而努力。还有一些组织具有宗教色彩。另外，有少数组织的会员不仅经常聚会，而且共同生活，这类组织形成了区域性或全国性的联系。专业心理学家、社会工作者、医生等人士参与这些组织之后，他们的角色逐渐发生改变，从无所不知的专家变成和病人或同组织其他成员一起研究的倾听者、教师与指导者。当初，以协助他人为目的的义务团体和非营利机构，现在也力图适应这一自助运动。

自助运动因而改变了社会的结构。瘾君子、有语言障碍者、有自杀倾向者、赌徒、咽喉疾病患者、双胞胎的父母、暴饮暴食者，以及其他各类型人士组成了一张紧密的组织网，并与新兴的第三次浪潮家庭和企业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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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这些社交性组织有何重要性，都代表了一项基本的改变即被动的消费者已经成为主动的产消合一者，他们自有其经济追求。虽然他们仍然必须仰赖市场，并且参与市场交易，但是已经把B部分的经济转至A部分，由交换转为产消合一。这项方兴未艾的运动并不是唯一的动力，有一些世界上最大、最富有的公司，出于技术和经济原因，也尽力促成产消合一者的涌现。

一切自己动手

1956年，由于市场对通信的需求日益增加，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开始引入新的电子技术，使用户能够直接拨通长途电话。今天，人们甚至可以直接拨叫国际电话。只要按下正确的号码，消费者就可以自己处理以前由接线员担任的工作。

1973—1974年，阿拉伯石油禁运引发了石油危机，汽油价格扶摇直上。大石油公司财源滚滚，而地方上的加油站却不得不为生存而苦苦挣扎。为了降低成本，许多加油站都装置供顾客自行操作的加油枪。起初，这只是一个稀罕的玩意儿，报纸上刊登了许多司机把加油枪插入冷却器的好笑故事。然而，不久之后，消费者自己加油就成为极为普遍的现象。

1974年，全美配有加油枪的加油站只占8%，到1977年升至50%。在德国33500个加油站中，有15%在1976年转为自助服务方式，这15%的加油站的售油量占全国的35%，该行业专家指出，不久即可达到总售油量的70%。消费者再度取代了生产者的地位，变成产消合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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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期，电子金融系统也开始问市，此举不仅打破了“银行时间”的规则，而且大量减少银行出纳员的就业人数，让顾客自行操作银行职员的工作。消费者自己动手已不再是新鲜事，这就是经济学家所谓的“转嫁劳动力成本”。自助式超级市场也是基于同一道理，熟悉存货的店员微笑着为你服务的情景已很少见，取而代之的是顾客推着购物车自行选购。虽然有些人会怀念以往有人亲切服务的好日子，但是更多人都很喜欢这种新方式。他们可以自己来回寻找商品，而且最后还可以少付一点儿钱。事实上，他们是雇用自己去做以往店员所做的工作。

今天，同样的转嫁形式出现在许多行业，美国超级市场的崛起就代表着这一趋向。雇用的店员有限，顾客可以少花一点儿钱，但是要多出一点儿力气。连一向认为必须雇用有经验店员的鞋店也朝自助方向发展，让消费者自己动手。同样的现象还出现在其他行业。卡罗琳·伯德（CarolineBird）女士在她的力作《拥挤综合征》(TheCrowdingSyndrome)中写道：“许多事物因简易的拼凑程序而瓦解。圣诞节期间，一些自大的纽约老店不得不让顾客代替那些不愿动手的店员而自己开发票。”

1978年1月，华盛顿一位公务员听到冰箱中传出奇怪的声响。依照惯例，他翻阅了冰箱所附的使用手册。在手册上，他发现了制造商的电话号码。制造商是位于密歇根班顿港的惠而浦公司，提供免费服务。

这是惠而浦用来帮助顾客解决困难的“冷线”。这位公务员拨通了这个电话，在电话另一端的人教他怎么修理，告诉他要卸下哪一颗螺丝钉，注意听哪一种声音，以及需要什么零件。这位公务员说：“那个家伙很有办法。他不仅知道我该做什么，而且使我信心十足。”冰箱很快就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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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而浦公司有9位全职顾问和数位兼职顾问，其中有几位以前是服务人员，现在他们都戴上耳机，接听服务电话。他们面前的荧光屏随时都会出现有关产品的图形（惠而浦除了冰箱外，还制造冷冻器、洗碗机、空气调节器及其他产品)，他们据此指导消费者。1978年一年内，惠而浦处理了15万通咨询电话。

“冷线”是未来维修工作的模板，用户可以取代以往工匠和专家所做的工作。随着长途电话成本的降低，将来用户在接受电话指导时，可能会从家中电视机上看到修理程序的步骤。这种进展可以使修理工人从事更重要的工作，使工匠（像医生和社会工作者一样）成为产消合一者的指导人。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横跨许多行业的趋势：更多的转嫁活动，消费者积极参与以往由他人提供服务的工作。在这一情况下，B部分的经济活动转向A部分，由交易活动转向产消合一。

和自己动手行业戏剧化的转变相比，这些小规模的活动顿时失色。自己动手的人往往以修理窗户玻璃、毁坏的物品、破碎的石板来消磨时间，这并没有什么新奇之处。然而，自己动手的人和专业建筑师、木匠、电工、水泥匠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变化，而且是惊人的变化。

10年前，美国只有30%的电器工具卖给自己动手的人，70%都流入木匠和其他技术工人手中。在短短10年内，这两个数字完全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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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30%卖给专业人员，70%流入自己动手的消费者手中。

弗若斯特沙利文公司的报告显示，1974—1976年，美国建材市场迈入了一个新阶段，“有一半以上的建筑材料是由房屋所有人自行购入而非通过承包商购买的。”这个数字还不包括造房工人购买材料所花费的另外3.5亿美元在内，他们的工作成本低于25美元。

20世纪70年代的头5年，建筑材料的支出增加了31%，由自已动手的屋主采购的金额增加了65%，增长了一倍以上。该报告中指出，“改变惊人而且持续”。

弗若斯特沙利文公司的这项调查指出，这类支出的快速增长，显示人们的价值观已转为自给自足的心态。“以往中产阶层瞧不起体力劳动，现在体力劳动已经成为骄傲的象征。人们对自己动手引以为傲。”

学校、出版社积极提供自己动手的课程和书籍。《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U. S. News & Word Report）称：“穷人、富人都陷入这一旋涡中。在克利夫兰，公共住宅设施中提供修理说明书；在加利福尼亚，流行房主自建蒸汽浴室、温泉池和平台式房顶。”在欧洲，所谓的“DIY革命”正在兴起，因民族性的不同而略有差异。（德国和荷兰的自己动手者喜欢严格执行计划，制定高标准，仔细地添购装备。意大利人才刚刚开始开展这一运动，许多年纪大的已婚男士仍然认为自己动手是一件丢脸的事。)

这一流行背后的原因有很多。通货膨胀、木匠和水泥匠不易找、有些工作操作起来并不困难、休闲时间增加等都是影响因素。不过，主要原因可能是所谓的“相对不经济原理”，也就是说，货物生产机械化的程度越高，单位成本越低，非机械化服务的成本也就相对越高。（如果一个水泥匠到家服务一小时需要20美元，而20美元也可以买一个掌上计算器，那么等20美元可以买好几个掌上计算器的时候，水泥匠的薪酬自然就大幅上涨了。和其他货物的成本相比，他的劳动价值增加了好几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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