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掌控 Unverfügbarkeit

当我们觉得我们和对象还没有结束，好像还有什么在诱惑我们“确定”对象，诱惑我们（按照心愿）掌控对象、以能够任何时候都与它们有所交流的时候，我们当然会觉得心中有种放不下、难以平静的感觉。所以我们会试图用一些方式，尤其是随处可见的拍照和录像的方式，保留下“有共鸣的”际遇。用这种方式，我们可以让降雪、让只是近黄昏的夕阳加以“去时间化”，让这些际遇在未来依然能被我们掌控。但不幸的是，这种保留通常也意味着动态的共鸣停息了下来。当我们用相机拍下我们遇见的一处风景、一个事件、一个物体的那一刻，也就表示这些东西停止对我们说话了。虽然我们可以感觉到这处风景曾经对我们诉说了什么，所以我们想保留下这处风景，但当我们在摄录下它们、把它们固定在镜头的目光之中时，它们就不再说话了。我的这种观察很难在经验上进行证实，但每个人都可以很简单地自己去经历这件事：一旦我们拿起相机时，我们面对世界的注意焦点和态度，就会马上改变了。当我们看着相机屏幕时（或是更准确点说：在更之前，当我们把一个对象当作一个要拍照的对象时），我们采取的面对世界的态度，就是以冻结住一个可能的世界（“那儿有东西”）、捕获住它为目标。这种焦点和态度的改变，用弗洛姆（ErichFromm）的概念来说，就是存在的方式和方向从存有转变成了拥有。弗洛姆曾分析过动态开放的自发态度与固定积累的控管态度之间的差异。他的这种分析在我看来，很像是在区分共鸣的世界关系和沉默的世界关系。⁽⁷⁾而由此，我们可以推导出第四个命题：

命题四：以保留、控管、掌控世界为目标的态度，与共鸣导向是不相容的；这种态度会把世界的内在动力给停息下来，因而破坏了共鸣经验

在我们的身体习惯反应当中，其实都常会幽微地从一种由世界和主体之间的动态开放关系所刻画，并由此获得力量的世界关系，转换成企图关闭所有因开放关系而来的不确定性（因为这种不确定性也隐藏着风险）的世界态度；而且我们的身体习惯反应里这种幽微的转换表现，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明显。这种差异不只表现在我们在身体方面的与世界有关系的存有（Auf-die-Welt-Bezogen-Sein）的改变（例如我们拿起相机），而且也表现在我们弹奏音乐或进行体育活动的时刻。在那种时刻中，我们都知道我们无法确实控制事件，所以会想掌控自己接下来的动作。钢琴家都感受过一种很微妙的情况：自己原先

（可能在不看谱的情况下）忘我地弹奏一段乐章，指尖自动跳向每个琴键；然后可能突然发现自己走神了，快要弹错了，所以赶快回过神来控制自己的演奏，而这时也离开了原先的忘我状态。当网球选手开始思考下一球该怎么打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况。

反过来说，这也可以解释我们该写期末论文却犯拖延症的现象：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写不写得出论文，我们能不能和论文、和我们的对象产生共鸣，不是由我们想不想要、或努不努力所决定的。我们害怕我们因为“情绪不对”，所以无法捕捉到该写的论文的执意；但我们越害怕就越不想去写论文。与我们的要事清单上大多数任务不同，期末论文正好不能视作，或至少无法只视作可以侵占的对象；论文这东西不是“想写就会写得好”的。也许，正是因为我们实在无法习惯一种要等共鸣乍现才能完成“任务”的状态，所以每到期末，大学的心理咨询处才会涌入这么多受拖延症所苦的学生。⁽⁸⁾

写期末论文的例子也指出了，如果我们要弄清楚可受掌控和不受掌控之间的关系，那单单去看主体方面的经验和/或客体方面的物，是不够的。事实上，对于共鸣关系来说相当重要的不受掌控，既有主体面向、客体面向，也有过程面向。在主体方面，如我们已经看到的，不受掌控暗指主体必须在不可预见的情况下能被触动、被改变。共鸣暗指主体必须要可被伤害，而且也准备好会被伤害。在客体方面，不受掌控意指我们所遭遇的对象，在第二章提到的四个可受掌控的面向当中至少有一个面向是不可计算和不可控管的，至少保有一个不受掌控的、“仍执意弥坚的部分”，即：对方对我们诉说着什么。这也是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高度评价的部分。在此意义上，一个人、一首《月光奏鸣曲》、一首诗、一篇我们试着阅读或撰写的论文、或是一座山，都可以是一个共鸣客体，或是用我在我大部头著作《共鸣：世界关系社会学》当中所用的措辞来说，都可以是我们的共鸣轴。但是，当我们尝试和一个人、一首诗或一篇论文产生共鸣的时候，实际上在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呢？或是，当这些事物与我们产生共鸣时，共鸣在多大程度上意味着被“呼唤”呢？我在第二章所探讨的正是这个问题。那一章提到的四个共鸣关系环节，就是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不过这里，不受掌控的范畴可以运用在另外三个共鸣环节上。首先，是所谓的“呼唤”或刺激的不受掌控。当我在读一首诗时，那首诗可以（突然就）不对我说话了，我无法沉浸其中了。同样的事也可以发生在听一首音乐、跟最好的朋友聊天、或尝试写一篇论文的时候。而且这时候我们往往会发出“这怎么回事？”的问题。

在自我效能感的研究中，自我效能感的期待与自我效能感的经验，两者是区分开来的。⁽⁹⁾如果没有自我效能感期待的话，共鸣经验是极不可能发生的。如果我不期待和一首诗“一起开始做些什么”，或是如果我没有想去写论文或踢足球，那么我不会在这些活动中感到共鸣。而且完全相反，我会觉得诗和足球没有对我诉说什么。但是，如果我完全就是想做这些事，而且抱有很高的自我效能感期待，这些事在这次或在今天是否能成功做到，根本上也还是不受掌控的。各位读者这里要注意一件事：在共鸣理论意义上的自我效能感不是说要控制一个活动的过程和结果，而是一种（抱持着开放态度）触动（erreichen）某事物或某人的能力；它是去触动（erreichen）他人，而非掌控他人。可触动（erreichbar）是一种回应的、开放结果的事件。如果一个我们所进行的行动，其过程是我们确知的，而且确信会成功的，那么这个行动可能会让我们体会到成功，但不会让我们体会到共鸣。契克森米哈（Mihaly Csikszentmihalyi）在他的心流理论中便广泛地探讨了这种情况。⁽¹⁰⁾他指出，能产生他所谓的心流（flow）（亦即我所谓的共鸣经验）的活动，是一种我们不会感到要求过高，也不会要求过低的活动。要求过高的话，我们就不会有相应的自我效能感了，但要求过低的话，又会因为过于确实的掌控而阻碍了共鸣经验。半受掌控这个概念虽然不是那么好⁽¹¹⁾，但这时候很适合形容让共鸣得以可能的情况：当音乐家们共同即兴创作时，会感受到共鸣；⁽¹²⁾记者、作家、学者在写文章时，会感受到共鸣；足球队的球员在赛场上，会感受到共鸣。在我看来，足球的吸引力就在于，比起用手，用脚踢更难以控制球。而且，不论是球员的一些个别动作（例如射门或边线盘球），还是集体合作、队伍的“和谐”，都会提升不受掌控的程度。⁽¹³⁾但是，学会和提升控球能力，并不会减少共鸣经验的可能性和概率，而是（和上述讨论过的钢琴家的情况一样）更会带来共鸣经验、提升共鸣质量。（“技术上是可能的”这方面的）可受掌控，以及不受掌控，两者之间的边界虽然会通过能力的提升而偏向可受掌控这一方，但这条边界始终还是存在着。登山者攀上非常高或非常陡峭的岩壁（虽然攀登岩壁主要是抱着征服的物化态度），或徒步旅行者看到一片开阔的荒原，都是这些活动如此吸引人的原因，而这正是半受掌控所带来的。即便登山者或徒步旅行者已经熟知要走的路线了，但旅途中依然会不受掌控、意料之外地遇到一些场景，所以相当吸引人。

如果我们想把在这一章（虽然只是比较阐述性地）发展出来的观点，概括成要点或概念，那么我们最好把可触动（Erreichbarkeit）和可掌控这两者区分开来。这组区分我们还可以进一步拿来探讨处于经历中的主体、客体（亦即所遭遇到的对象），以及两者间的互动事件本身。主体的可触及意指主体基本上必须是可触动、可呼唤的，如此才会产生共鸣。但如我们谈过的，主体无法掌控共鸣能力。就算我们总会试着很准时地定下一个“呼唤”的时候（例如平安夜安排活动、约了一顿烛光晚餐），就算我们花了钱为自己力求被呼唤的权利（例如：我为了今天买了一张很贵的音乐会门票，或是我付钱参加一场专属的旅游，所以有权获得相应的体验！），也无法因此就计划好说“我们今天要被触动！”或“我想让我的约会触动我！”并实现这种计划。但可触动同时也意指非纯粹的偶然性。虽然我们无法掌控共鸣能力，但我们当然还是可以尝试，为了被触动而将配置方面或情境方面的前提加以安排好。像博物馆就是这样一种地方。我们逛博物馆，通常不是出于工具性的目的，而是单纯想去欣赏一些东西。我们去欣赏这些东西，不是为了提升或为了掌控，而是为了意料之外的、无法预见的共鸣，所以我们内心已经准备好、保持开放，让我们能被呼唤。

如前文提到的，这对客体来说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任何形式的可触动，共鸣是不可能的。若我想和圣经、《资本论》、某首音乐产生共鸣，我总得去阅读和聆听它。但如果所有面向都完全被掌控了，也同样不会产生共鸣。但根本上，就过程面向来看，触动（erreichen）和掌控是两回事。可触动（Erreichbarkeit）首先意指“给联系”的可能性，亦即能建立起一种内在的、很重要的经验联结。其次意指一种自身的自我效能感的经验，或至少是期待，意思是让我所联系的对象能触动我。最后则意指相互作用中的回应要素：自我和世界在共鸣经验中相互回应，以彼此“在说话”、富有意涵的方式回应彼此。就算其意涵对我或对一个外在的观察者来说不是那么明明白白的（甚至原则上都不会是明明白白的），也是如此。如果我们企图从结果上去操控一段过程（例如照料、养育过程，也例如研究或政治活动过程），或企图让这段过程的结果最佳化，那么共鸣轴就会整个静默下来。这就是我前文关于共鸣的不受掌控环节的探讨的核心主旨。共鸣，需要我们放弃对对象和相遇过程的控制，同时需要我们有能够联系（erreichen）对方、与对方建立起回应关系的能力，并且要我们信任这种能力。

我在下一章会尝试指出，现代社会的基本冲突，就在于混淆了可触动（Erreichbarkeit）与可掌控的范畴。在所有三个面向上，现代社会都企图，而且还强迫将可触动转化成可掌控，不论在自我最佳化的过程、在管控世界的技术的进步，还是在与过程相关的输出最大化方面，都是如此。

命题五：共鸣，需要的是一个可触动，而不是受到（无节制的）掌控的世界。现代世界之所以是沉默

的，根本原因就在于可触动和可掌控被混淆了

也难怪，“不受掌控”最初是神学在对人类的世界关系的基本要素进行探讨时提出的概念。后来社会学、哲学、心理学也开始对这个概念感兴趣，只是在这些学科中这个概念无关乎神学或形上学对于神的存在（或神是否存在）的假设了。如同德国神学家多依瑟（HermannDeuser）指出的，1930年左右，布特曼（Rudolf Bultmann）在尝试与克尔凯郭尔（Søren Kierkegaard）的存在哲学进行辩论对话时，即用到了“不受掌控”这个概念，而且这个概念从一开始就是在反对一种想对世界、人、生命加以全面掌控的观念。⁽¹⁴⁾就我（比较外行）的理解，犹太基督教对神的想象，其核心就在于一种共鸣理论的观念：神，在后来的否定神学（negative Theologie）的意义上，被认为原则上是不受掌控的；也因为如此，所以人和神的之间的关系就被认为是一种相互“传达”（Erreichbarkeit）或相互“关连”的关系。人应 该 要 聆 听 神 及 其 所 说 的 话 语 ， 神 则 要 让 祷 告 能 被 传 达（erreichen）给神。而这都不意味着神能以某种形式受到掌控。回应性在这里——先姑且不论神学对此的无尽辩论——⁽¹⁵⁾意指一种同时自己愿意聆听对方、对方也愿意聆听自己的双向关系。在这种关系中，双方都可能会有所改变，但即便如此还是依然保有“自己的声音”与回答的自由。是否双方真会产生共鸣，会带来什么结果，都是不受掌控且因而是开放的。在我看来，“祷告”这种实践活动的基础，不是什么别的，就是这种相互聆听的关系。跟法术或炼金术不同，祷告不是要对对方、某种特定的结果或事件进行操纵或掌控，而是想感受一种友善的回应，并且回应的内容不是预先就被决定好的。

但是不受掌控不是单纯意指偶然性。“恩赐”或“恩惠”等概念都表明，“友善”不是可以赚来的，不是我们可以强求或强迫来的（所以恩赐才会带有一种赠予的性质），但基本上是可收取的，而可收取是收受的主体可以做得到的，亦即主体必须是可以收受恩赐和恩惠的。⁽¹⁶⁾如果从社会学来看的话，这也就是说，共鸣带有一种赠予的性质，它可遇而不可求。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赠予性质正是不受掌控的其中一项重要环节。

如我前文所坦承的那样，我在这里的讨论都是初步探索的、抽象的。不过，在对共鸣关系中可受掌控与不受掌控之间的关系进行了这样的讨论之后，我们接下来可以进一步回过头来分析“企图掌控世界”和“追求产生共鸣”之间的基本冲突了。下一章，我想先挑选一些日常生活实践领域的情况来进行讨论，从中揭示新的问题面向。

(1) 关于共鸣范畴与回音范畴的区分，可参阅Rosa，Resonanz，pp.312f，327，370—372。

(2) Hartmut Rosa ， »Heimat als anverwandelter Weltausschnitt—Einresonanztheoretischer Versuch« ， in ： Costadura ， Edoardo/Ries ，Klaus ， Wiesenfeld ， Christiane （ eds. ） ， Heimat global. Modelle,Praxen und Medien der Heimatkonstruktion ， Bielefeld ，transcript ， 2019 ， pp.153—172； Hartmut Rosa ， »Heimat imZeitalter der Globalisierung«，in：Der Blaue Reiter. Journal fürPhilosophie，23/2007，pp.19—23.

(3) »Es ist so unheimlich geil.« Interview von Moritz Uslar mit Igor Levit in：DIE ZEIT Nr. 22/2016.

(4) “意志，如同一个充满魔力的词汇，为我们揭示出自然中所有物最内在的本质。意志所标示的绝非一个未知数、一个通过推理就能得出的某物，而是一个我们完全能直接认识到的东西，而且是非常熟悉的东西。比起其他东西（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们更加知道、理解意志是什么。至今，人们将意志概念归于力量概念底下；但我要做的恰好相反，我想把自然当中的任何力量都设想成意志。人们不相信这不只是一种字词之争，也不相信这是至关紧要的；相反的，这具有最高的意义和重要性。”（Arthur Schopenhauer，Die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1818］. Sämtliche Werke Bd. I，Darmstadt ： Wissenschaftliche Buchgesellschaft ， 2004 ， §22 ，p.172）

(5) Charles Taylor ， »Resonanz und die Romantik« ， in ： Peters ，Christian Helge/Schulz ， Peter （ eds. ） ， Resonanzen und

(13) 我们也许可以尝试发展出一套基于共鸣理论的体育社会学，这想来是非常有趣的一件事。在全世界，之所以足球比手球更有吸引力，也许原因正是在此。而篮球，虽然也是用有更好的掌控能力的手来打的，但这并不会破坏篮球的吸引力，因为篮框在这里把不受掌控的环节带进来了。

(15) 关于共鸣概念的一些有趣的神学思考及批评，可参阅Zu schnell für Gott? Theologische Kontroversen zu Beschleunigung und Resonanz， edited by Tobias Kläden und Michael Schüßler，Freiburg：Herder， 2017。

(16) Deuser，»Unverfügbarkeit«，p.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