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F 物理页索引 50
文件中的第 51 页 · 印刷页码:未识别
劳动属于世俗领域,它使人孤立无援,形单影只,而节日则使人聚集起来,结为一体。节日的周期性源于这样一个事实:人们会定期感到聚集在一起的需要,因为集体性是他们的本性。节日周期符合劳动和休息、分散和聚集的往复交替:“构成宗教狂热的本质是节日周期,它在固定时间内规律性地重复出现。现在我们能够理解,对这种规律性重复的偏好究竟来自哪里:宗教生命所服从的节奏只是社会生活节奏的一种表现,前者是后者的结果。社会只有在聚集的前提下,才能使其自身的感觉活跃起来。但它不能一直进行这种聚集。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就不允许社会无休止地聚集。所以社会会解散自己,以便在它觉得有必要时再次聚集。这种必要的交替变化,遵循神圣时间和世俗时间的定期交替。……此外,这种节奏可能会在不同社会有不同的表现形式。如果解散时段很长,长到极点,那么聚集的时段也会大大延长。”[43]
42 仪式的消失
PDF 物理页索引 51
文件中的第 52 页 · 印刷页码:43
节日作为游戏,是生命的一种自我表达。它的特点是过剩。它表达了一种不追逐任何目标的丰盈的生命。它的强度正在于此。它是生命的强化形式。在节日里,生命只关乎生命本身,而不是让自己从属于一个外在目的。如今,时间完全受控于生产强制,是没有了节日的时间。生命日益贫乏,僵化成生存。
我们庆祝节日,但不可能庆祝劳动。我们可以庆祝节日,因为节日就像一座建筑一样常驻在那里。节日时间是一个常设时间。它过去了,但没有流失。它让驻留成为可能。时间作为一连串短暂的、转瞬即逝的时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让人奔赴的目的地。恰恰是奔赴,让时间流逝。节日的庆祝活动抵消了时间的流逝。节日中蕴含了一些不朽之物。节日时间,是一个高光时间(Hoch-Zeit,字面意思为“婚礼时间”)。艺术也起源于节日:“艺术中的时间体验,本质在于我们学习驻留。这或许相当于我们所谓永恒。”[44]艺术的本质在于赋予生命以持久性:“在犹豫不决的时刻,可能会有一些持久的东西’—这就是今天的艺术、昨天的艺术,以及自古以来的艺术。”[45]劳动的强制性破坏了生命的持久性。劳动时间是一个正在逝去、正在流失的时间。如果生命时间与劳动时间完全吻合,生命本身就变得极为易逝。
节日与宗教
43
PDF 物理页索引 52
文件中的第 53 页 · 印刷页码:44
对荷尔德林来说,节日是一个“高光时间”,是与众神共度的高尚时光。在节日里,人们更接近神灵。节日在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神灵之间建立了一个共同体。它使人们能够参与到神性之中。它带来了厚度。诸神体现了人类生命的本质。在劳动和生产中疲于奔命的生命,是生命的绝对最弱级。
44
仪式的消失
PDF 物理页索引 53
文件中的第 54 页 · 印刷页码:45
高光时间也即高校时间(Hoch-Schule)。在古希腊语中,学校是scholé,即休闲。相应地,高校就是高级的休闲。如今,它已不再是高级的休闲,它本身已成为一个必须生产人力资本的生产场所。它提供培训而不是教育。教育不是一种手段,而是目的本身。在教育中,精神指向自身,而不是让自身从属于一个外在目的。
中世纪的大学完全不是培训机构,那里是演绎仪式的场所。权杖、印章、博士帽、职务项链和长袍都是权力和学术仪式的标志。如今,大学里的各种仪式被消除殆尽。作为一个拥有客户的企业,大学不需要仪式。仪式无法与劳动和生产相容。即便它们被重新启用,也只是装饰性的,毫无效力。它们不过提供了又一个机会,进行自拍或看到自己的成绩得到确认。在一切都按照生产模式塑造的地方,仪式消失不见了。
如今的节日或节庆活动与那个高光时间没有什么关系。它们是事件管理的对象。事件作为节日的一种消费形式,具有完全不同的时间结构。它可以追溯到拉丁语的eventus,意思是“突然出现”。它的时间性是不可测的,是随机的、任意的、没有约束力的。然而,仪式和庆祝活动却并不是偶然和无约束力的。偶然性是如今事件社会(Eventge-sellschaft)的时间性。它与节日的约束力和义务性格格不入。与节日相反,事件也不会制造出一个共同体。节庆活动是大众性活动。大众不会形成共同体。
节日与宗教
45
PDF 物理页索引 54
文件中的第 55 页 · 印刷页码:46
新自由主义制度把生产变成了极权。于是,生命的所有领域都要受制于它。生产的极权化导致生命的完全世俗化。即使休息也被生产占用,并被降级为休闲,成为一种恢复性休息。它并没有迎来一个神圣的聚会期。对某些人来说,休闲是一段空档的时间,是一种空虚的恐惧(horrovacui)。越来越大的绩效压力,甚至让忙里偷闲也变得不可能。许多人正是在闲暇时生病的。这种病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休闲病。在这里,休闲时间代表了劳动的一种折磨人的空洞形式(Leerform)。积极的、仪式性的休息,让位于折磨人的游手好闲。
劳动有始有终。因此,劳作期之后是休息期。另一方面,绩效既无始也无终。绩效没有期限。作为新自由主义的必然要求,绩效把劳动调成永动模式。正如埃米尔·迪尔凯姆(ÉmileDurkheim)指出的,在仪式社会里,如果劳作期即分散活动期过长的话,那么集体生活、节日活动有时候会达到一种过度的形态,也即一种狂热。节日一个接一个。如今,劳动恰恰呈现出一种狂热的形态,感觉不到有任何节庆和聚集的需要。生产强制就这样导致了共同体的崩溃。
46
仪式的消失
PDF 物理页索引 55
文件中的第 56 页 · 印刷页码:47
资本主义经常被解释成宗教。但是,如果人们把宗教理解为religare(拉丁语,字面意思为“捆绑”),理解为约束,那么资本主义就绝对不是宗教,因为它缺乏任何聚集性和一体化的力量。金钱就已经有个体化和孤立化的功效。它把我从与他人的私人联系中解放出来,以此增加我的个体自由。例如,我付钱让别人为我劳动,而不与他们建立私人关系。宗教的本质则是沉思性的休息,这是与资本截然相反的景象。资本不会休息。就其本质而言,它必须一直处于劳作和运动中。人与它相似,因为他自己失去了所有沉思性休息的能力。此外,将神圣与世俗区分开来,从根本上说就属于宗教范畴。神圣之物将那些使共同体充满活力的事物和价值统合起来,共同体化是其本质。相反,资本主义通过把一切世俗化来救平这种区分。它使一切都可以拿来比较,从而也就没有差别。它制造了一个同者的地狱。
基督教是高度叙事性的宗教,复活节、五旬节和圣诞节等节庆是整个叙事中的亮点,提供了意义和指南。每一天都获得了一种叙事的强度,一种来自整体叙事的意义。时间本身变得具有叙事性,也就是具有重要性。资本主义不是叙事。它不叙述任何东西。它只是在计算。它拿走了时间的全部意义,使其被世俗化,成为劳动时间。日子由此变得千篇一律。
节日与宗教
47
PDF 物理页索引 56
文件中的第 57 页 · 印刷页码:48
阿甘本先把资本主义和宗教等同起来,又把朝圣者和观光客放在同一水平线上:“寺庙里的信徒,或跋山涉水从一个寺庙到另一个寺庙、从一个朝圣地到另一个朝圣地的朝圣者,相当于如今在一个被异化成博物馆的世界中疲于奔命的观光客。”[46]朝圣者和观光客实际上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秩序。观光客在毫无意义的非-地中旅行,而朝圣者则被约束在聚集和连接人们的地方。聚集是地方的本质:“地方向着自身聚集,成为至高和至大。聚集弥漫和渗透一切。这个地方,这种聚集,自我追赶,保留被追上的东西,但不像一个封闭的胶囊,而是以一种透视和照亮聚集物的方式,这样才能释放到它的本质中去。”[47]教会也是一个聚集之地。Synagogue(会堂)可以追溯到希腊语中的synagein,像symbállein,意思是发起聚会。它是一个共同庆祝宗教仪式的地方,也就是说,在这里与他人一起关注神圣事物。宗教是religare,同时也是relegere,即专注、凝神。这就是寺庙与博物馆的不同之处。博物馆参观者和观光客都没有形成一个共同体,他们是大众或人群。地方也被世俗化为景点。到此一游是relegere的消费公式,它缺乏深度关注。景点与那个照亮聚集者并将其释放到其本质中的地方有着根本不同,前者没有创造共同体的具有象征意义的深层效应。在景点,人们只是路过,那里不容驻留和徘徊。
48
仪式的消失
PDF 物理页索引 57
文件中的第 58 页 · 印刷页码:49
面对越来越多的生产强制和绩效强制,从生命中开发别样的、游戏性的方式是一项政治任务。当生命不再屈从于外在目的,而是关乎生命本身时,它就重新获得了游戏性。那就是沉思性的休息。如果生命完全失去了沉思性元素,人就会在自己的活动中窒息。安息日由是表明,沉思性的休息、安静,对宗教是必不可少的。就是在这个方面,宗教与资本主义也截然相反。资本主义不喜欢安静。安静将是生产的零点,在后工业时代,它也将是交际的零点。
节日与宗教
49
PDF 物理页索引 58
文件中的第 59 页 · 印刷页码:未识别
PDF 物理页索引 59
文件中的第 60 页 · 印刷页码:未识别
Spiel um Leben und Tod
游戏的荣耀与主权并驾齐驱,主权的意思无非是脱离了必要性、目的性和实用性。主权揭示了一颗“超越功利心”的灵魂。[48]正是生产强制破坏了作为生命形式的主权。主权让位于一种新的服从,却伪装成自由。新自由主义的绩效主体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仆人,它自愿在没有主人的情况下剥削自己。
乔治·巴塔耶区分了两种类型的游戏:强游戏和弱游戏。在一个功利主义成为主导原则的社会中,只有弱游戏才被认可。它符合生产的逻辑,因为它相当于从劳动中恢复元气。另一方面,强游戏不能与劳动和生产原则相协调。它让生命本身链而走险。主权让它与众不同。
巴塔耶指出,詹姆斯·乔治·弗雷泽在他的《金枝》一书中讲述了印度喀拉拉邦的一个仪式:“卡利卡特国王的王位和生命取决于一场战斗的结果,这个节日被称为大牲节’,每十二年举行一次……仪式举行得非常隆重。地址靠近如今的铁路线。经过时正好可以瞥见寺庙,它几乎隐藏在河岸边的树丛后面。从寺庙的西门出发,有一条笔直的小路,勉强高出周围的稻田,被一条美丽的林荫道掩映着;一直走了半英里,来到一片群山之巅,山岩陡立,上面还可以看到三四个缓坡。就在这些缓坡的最高处,在那个多事之秋,国王开始布阵。上面的景色非常壮观。温柔的河水蜿蜒流过平坦的稻田,人们的视线向东延伸到高地,那儿的下坡隐藏在森林中;而在远处,宏伟连绵的西盖茨山脉清晰可见,在它的后面,湛蓝的天空下,几乎看不见耸立的尼尔赫里斯或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