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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巴特来说,日本人的眼睛不是灵魂的家,它是空的。它不信任西方的灵魂神话:“西方人的眼睛受制于一整套灵魂神话,那套神话塑造了中心且不为人知,它的火焰从保护眼窝的空间辐射到一个感性、热情的外在世界。”[75]日本人的眼睛是扁平的,没有强度。瞳孔并没有因为深陷的眼窝而变得戏剧化(Dramatisierung)。黑格尔也紧随西方的灵魂神话。根据他的说法,眼睛应该被凸起的眼骨包围,这样“眼窝里加重的阴影给人一种深沉感和专心致志的内在性(unzerstreuteInnerlichkeit)”。“刀锋般的眼骨”凸显出深邃的灵魂。因此,眼睛不能“把自己往前推”,“就像扔到外部世界一样”[76]。东亚人的眼睛更像用画笔画在脸上,而不是深陷在眼骨里。面对东亚人那些扁平的眼睛,黑格尔会如何评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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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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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82 页 · 印刷页码:73
在符号帝国里,没有道德所指照样一切好好的。统治这个帝国的不是法律,而是规则,是没有所指的能指。礼仪社会是一个规则社会。支撑它的不是美德或良知,而是对规则的热情。不同于道德法规,这些规则没有被内化。它们只是被效法。道德的前提是要有一个灵魂,和一个致力于完善它的人。这个人在道德的路上走得越远,自尊就越强。这种自恋式的内在性是礼貌的伦理学完全缺乏的。
规则基于一种一致性。它是由任意符号的内在联结所形成的。因此,它没有深刻的真理性,没有超越性。它没有形而上学的或神学的基础。法律则预设了一个超越性的权威机关,如上帝,他行使约束或宣布禁令。遵守规则所带来的快乐,与守法或违法的快乐不可同日而语。它归功于对游戏和规则的热情:“为了理解仪式形式的强度,我们无疑必须摆脱那样一种想法,就是以为所有的快乐都来自欲望的满足。相反,游戏和游戏的领域向我们揭示了对规则的热情,对规则的陶醉,源于仪式的而非欲望的权力。”[77]资本主义基于欲望经济学(Ökonomie desWunsches)。因此,它与礼仪社会不相容。礼仪形式归功于对规则的热情,它催生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快乐形式。
符号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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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83 页 · 印刷页码:74
礼貌是一种纯粹的形式,它没有任何意图。它是空的。作为一种礼仪形式,它没有任何道德内容。它是一种符号,一种与“心灵的礼貌”(Höflichkeit des Herzens)截然相悖的能指,后者将是一种道德所指:“如今我们将道德法则置于符号之上。传统形式的游戏被认为是虚伪和不道德的:与此相对的是心灵的礼貌”,甚至是欲望的极度无礼…的确,礼貌(以及全部礼仪活动)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样子了。”[78]礼貌作为一种礼仪形式,没有心,也没有渴求,没有欲望。这与其说是道德,不如说是艺术。纯粹交换礼仪姿态,将礼貌消解。日式礼貌的拓扑结构,作为一种礼仪形式,没有内在,没有那种能使它退化为纯粹外部礼节的心。内与外的对立恐怕不能描述它。它不居于外在,因为跟内在相比那里纯粹是表象。相反,一个人是完全的形式、完全的外在:“为了赠送礼物,我跪下来,几乎以头抢地;作为回应,对方也对我做同样的事情。一条折线连接着赠礼者、受赠者和使用这个标签的盒子,盒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者只装了一点点儿东西。”[79]一个“图形形式”被强加在交换行为上,“它把一切贪婪都驱逐出去”。礼物仍然“仿佛悬浮在两个消失中的事物(Verschwindenden)之间”。作为有能指无所指的礼物,是一个纯粹的中介,一个纯粹的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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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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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84 页 · 印刷页码:75
礼物兀自安放一隅:
无可触碰。
无论慷慨,
还是感激,
灵魂皆不染之。[80]
在符号帝国里,灵魂和心理学都被剔除了。没有任何灵魂会感染到仪式游戏那神圣的严肃性。取代心理学的是对规则的热情、对形式的热情。这个符号之国与如今的灵魂之国泾渭分明,后者裸露自己,永远在自我生产。符号的礼仪之邦使另一种生命形式、另一种社会得以被设想,那里没有自恋,因为自我沉入了符号的仪式性游戏之中。对规则的热情,去除了自我的内在性。
如今,道德说教不绝于耳。与此同时,社会正在变得残暴。礼貌正在消失,对本真性的崇拜无视它们。美好的社交形式越来越少。就是在这方面,我们也对形式怀有敌意。道德显然并不排斥社会的日益残暴。道德没有形式。道德的内在性不依赖形式而生。甚至可以说:一个社会越是道德化,它就越没有礼貌。针对这种丢弃了形式的道德,我们要保卫一种美好形式的伦理学(Ethik der schönen Formen)。
符号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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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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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决斗到无人机战争
Vom Duell zum Drohnenkrieg
在《游戏的人》(HomoLudens)一书中,赫伊津哈强调了古代文化中战争的游戏性质。从其所遵守的严格规则看,战争就很接近游戏。赫伊津哈并不否认古代社会也存在过度的暴力和残忍的杀戮,但他将战争置于神圣的游戏领域:“在阿尔忒弥斯的神庙中,有一份庄严的协议,其中规定了关于争端的规则,给出了交战的时间和地点,禁止使用所有远程武器,包括标枪(Speer)、弓箭和投石器(Schleuder),决战时只允许携带剑和长矛(Lanze)。”[81]不仅对某些武器的禁止,还有对战斗时间和地点的协议,都凸显出古代战争的游戏性质。战场像舞台一样,使用木桩或榛树枝做标记;要注意确保场地水平,以便交战各方能够正面对抗。
赫伊津哈指出,战争的仪式化大大地提高了“道德水平”[82]。与对手交流寒暄是仪式性对决的特点,这种交流的前提是明确承认对方是一个平等的对手。交战双方向对方致敬,把武器作为礼物交换。仪式一般都有很强的形式力量。战争作为一种仪式性对决,通过施加严格规则的形式之衣(Formgewand)来约束暴力。暴力让位于对游戏的激情(Spielleidenscha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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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也是一场仪式性对决。它可以追溯到古代文化中的法庭对决。它有一个神圣的层面。裁决类似于神的判决:dike(希腊语,“正义”)和tyche(希腊语,“命运、偶然、神意”)在此融合。决斗作为近代法庭对决的一种形式,也具有一种裁决权。在决斗之前,要召集所谓的荣誉法庭。它与民事法庭的诉讼程序没有明显区别。作为一种仪式性对决,它受到严格的规则约束。决斗双方的对等性要得到最细致的考察。决斗具有仪式性的游戏形式:“决斗的场地是一个运动场(Spielplatz);武器数量应该完全一致;听从信号开始和停止;射击次数或子弹数量是规定好的。”[83]任何拒绝遵守决斗规则的人,会被视为有失颜面,被赶出赛场。这种仪式性对决的目的不是为消灭对方,而是为荣誉。决斗者通过当面对决、命悬一线,来证明他们的荣誉—“男人的荣誉”。无论结果如何,决斗都能恢复荣誉。决斗结束后,决斗的双方都被社会认为是有荣誉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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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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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的军人荣誉概念大体上脱胎于骑士荣誉法则。根据这一法则,趁人之危攻击敌人是不光彩的。只有在战场上攻击敌人才是光荣的,而暗杀敌人是不光彩的,比如下毒。对等性和交互性得到严格遵守。战斗手段的对等对于公平竞争尤为重要,因为那是仪式性对决。如果我的对手只有一把剑,那么我使用弩箭就该遭到唾弃。在战争史上,限制杀人手段的做法层出不穷,正如卡尔·施米特所说,这有助于遏制战争。
克劳塞维茨在他的名作《战争论》中,将战争定义为一种仪式性对决:“我们不想在这里对战争笨拙地做出一个大众传媒式的定义,而是坚持它的要素,即对决。战争不过是一场放大了的决斗。”[84]战争是一场有序的、遵守规则的对决。正如克劳塞维茨的名言所说,是“借助其他手段的政治”[85]。在这种表述中,重点不是像通常以为的落在“其他手段”即暴力上,而是落在政治上。既然战争始终是一种政治,那么在战后就有可能通过非暴力手段重返战争。所有交战方承诺的游戏规则,确保战后有足够的政治空间。无节制的杀戮、纯粹的暴力则破坏了政治空间。那时的战争作为一种放大了的决斗,与如今的战争行为有天壤之别,如今的战争行为越来越退化为无情的杀戮。
从决斗到无人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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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中的第 89 页 · 印刷页码:80
现代战争完全缺乏游戏性质。基本公式也适用于此:生产强制破坏了游戏。现代战争是一场生产之战。因此,不是主权游戏者,而是像劳动奴隶一样的士兵在战斗:“因此,我谈到现代战争的无能:病态积累起来的过剩财富,不能无止境地积累,被那些害怕死亡的仆人挥霍一空。他们不会游戏,除非以悲惨的方式。”[86]瓦尔特·本雅明也将现代战争追溯到生产遵循的破坏逻辑:“如果生产力的自然利用受到财产制度的限制,那么技术辅助、速度、动力源的增加就会推动生产力的非自然利用。它在战争中找到了它们。……帝国主义战争最可怕的特征,是由巨大的生产资料和它们在生产过程中的未充分利用(换句话说,由失业和销售市场匮乏)之间的差异决定。”[87]
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McLuhan)的论点“媒介即信息”,也适用于作为媒介的武器。媒介并不只是信息的载体。相反,信息是由媒介本身产生的。媒介不是一个中性的容器,可以运载不同的内容;相反,新的媒介催生了一个特殊的内容,比如一种新的感知。因此,启用完全不同的破坏性媒介,并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相反,它改变了战争本身的性质。因此,卡尔·施米特一想到战斗机便陷入沉思,因为它的加入令战争不可能成为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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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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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战双方的正面对抗,反映出他们在法律上甚至道德上的平等地位。对手作为敌人(iustushostis)得到明确承认。然而,使用战斗机作战则不允许进行面对面的交流。拓扑学意义上的优势,即占敌人的上风,引发了对敌人的另一种心态。破坏性媒介的不对称性,导致其所有者对敌人做出另一番评价,将其贬低为罪犯:“占上风者认为,他在武器方面的优势证明他拥有正当理由(iustacausa),并宣布敌人是罪犯,因为人们不再能够正当理解敌人的概念。”[88]于是,媒介即信息,技术上的优势变成了道德上的优势。技术和伦理是互为前提的。
需要通过发动战争去对抗的敌人,不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消灭的罪犯。相反,他是一个地位平等的对手,一个游戏中的对抗者。因此,他被赋予同样的权力。无人机战争将不对等性发挥到极致。把对手贬低成罪犯加以歧视,是定点杀戮的前提条件,这类似于警察行动。无人机战争完全废除了对等性,即废除了构成战争作为仪式性对决的双边关系。进攻者完全隐藏在视野之外,而屏幕并不能被称作“对手”(Gegenüber)。
从决斗到无人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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