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力 工业自动化的社会史

如果说维纳在美国所面临的苏联问题上不甚热心，拒绝公开参与冷战的科研，那么在美国的国内“问题”上，他也同样抱有迟疑态度。维纳的父亲是哈佛大学研究斯拉夫语言的教授，一位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者。维纳自己很小的时候就研读过伯特兰·罗素和艾尔弗雷德·诺思·怀特黑德的作品。他的出身与工会不存在任何关系。但当他青年时期担任记者的时候，他在波士顿报道过发生在马萨诸塞州劳伦斯市的几次著名大罢工。根据他自己的叙述，他对劳工运动抱有深深的同情。[30]他深知军国主义与公司对劳工的攻击之间存在着关联。比如，早在朝鲜战争时，他在致美国联合汽车工会的沃尔特·鲁瑟（Walter Reuther）的信中写道：

穷兵黩武至少延迟了社会进步的步伐，甚至逆转了它的发展方向。我们不可忘记，这个国家中有不少人是抱着冷笑的态度来看待社会进步的延迟甚至是退步的。对某些商人和军人来说，现在是大好时机，他们正可以借此一劳永逸地摆脱工会、各种形式的社会化政策以及所有那些针对赤裸裸追求个人利益所施加的限制。这种趋势可能很容易地走向法西斯主义。[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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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力：工业自动化的社会史

\*维纳信守了他的誓言，拒绝参与任何军事研究，即使他所处的麻省理工学院事实上已经成为军事研究基地，它的科学资助中90%以上都来自国防部。但维纳并未放弃科学研究，而是把他的研究方向转向了医学，尤其是医学修复设备的研制。他希望这样能化干戈为玉帛。他的同事们都深深陷入了军事科学的研发活动中，他们虽继续公开表达对维纳的尊敬，但并不接受维纳的社会观点，而是把它说成是幼稚的“哲学说教”，对科学研究界限的践踏，还有一些人甚至把这当成是维纳衰老的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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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维纳就注意到自动化以及它对劳工运动、工人以及社会整体所可能产生的影响，当冷战愈演愈烈的时候，他的这种关切也日益加深。“如果我们任由劳工需求方面的变化自由地发挥其影响，”他后来回忆道，“我们的时代有可能会发生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失业。在我看来，我们完全有可能避免这种灾难发生。但若它真的发生了，那肯定是因为我们都陷入了空谈与幻想，并且坐以待毙。”这时维纳写出两本令他声誉大振的著作，一本是《控制论》(Cybernetics，1948)，该书详述了科学的最新进展以及计算机控制和自动化的应用，另一本是《人对人的利用》(The Human Use of Human Beings，1950)，该书探讨了控制论革命对于人类和社会的影响。

1949年春，工业界许多人向维纳请教工业控制中的问题。通用电气公司设在纽约州斯卡奈塔第市的工业控制部门的菲利普·阿尔杰（Philip Al-ger）拜访了维纳，向他请教自动跟踪系统的问题，并邀请他在斯卡奈塔第市作演讲。维纳拒绝了。当年5月，通用电气公司设在马萨诸塞州的林恩市分公司的爱德华·林奇（Edward Lynch）建议他对当地的控制工程师发表演讲。维纳再一次拒绝。他明白，当他对自己实施思想审查的时候，他的沉默并不能保证别人的沉默。于是，他决定走向工会，向它们提醒自动化的危害。他向一位研究者写了一封信，但没有回音。然后他与打字工人协会的人员联系，但这些工会成员正忙于他们当前的斗争，无法分心来关注长期的发展问题，不管这些问题具有何等危害。在绝望之中，他于1949年8月向沃尔特·鲁瑟写了一封信。毫无疑问，这封信堪称20世纪科学文献中最著名的信函之一。[32]

在信中，维纳简要描述了这种新型技术的发展状况，包括自动跟踪系统、可程序化机器与计算机。“这种工具极其灵活，并可用于大规模生产，”他对鲁瑟说，“毫无疑义，它们必然会走向没有雇员的工厂。”“在现存的工业格局之下，”他说，“这类工厂所造成的失业将是灾难性的。我的猜测是，10～20年内，这种相当危急的情形必然会发生。”与他在《大西洋月刊》上的文章相呼应，他在这里清楚地表达了他的立场。

我不希望看到我对这种情形负责。因此，我已经毫无条件地拒绝那些向我咨询的工业公司所提出的要求。

第4章 关于自动化工广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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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希望自己做出任何对劳工不利的事情，我完全明白，任何与奴隶劳工—不管这奴隶是人还是机器——竞争的工人必定会接受奴隶劳工的工作条件。对我而言，如果继续保持远离世事的姿态，这只能是导致这些思想的发展终将落入那些对劳工组织不那么友好的人手中。我没有看到有这样的群体，一方面由于有充分的诚意来让人放心地把这些思想交付与它，另一方面又具有坚实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从而确保这些成果能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维纳提醒鲁瑟道，“面对机器大规模替换劳工这一极其紧迫的威胁，您应当对此保持充分的关切，并且在审慎判断而不是激情冲动的层次上，提出一个针对该问题的政策。”维纳建议鲁瑟“在这个问题上要抢在现在这些工业公司的前面”，从而确保技术的进步能够惠及劳工。或者，“也可能是这样，您会觉得必须完全压制这些思想。”“不论是哪种情形，”维纳肯定地说，“我都很愿意忠实地支持您，并在这个我视为是一种公共政策的问题上并不要求任何个人的回报。”“无论如何，我必须警告您，”他总结道，“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消极作为，绝不意味着，他人在面对这些思想时也抱有消极无为的态度。”而且他有些惊讶地注意到，在这个时刻，“这类思想可谓甚嚣尘上。”[33]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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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Art to System," American Machinist, November 1977; Grabbe, Automation in Business and Industry; Charles R. Walker, Toward the Automatic Factory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57).

[3]“Taylor Instrument. ”

4]关于自动化在炼油业的应用，我应当感谢Peter Hayes的帮助，他在这个问题上 的研究相当深入。此处的讨论取自下列文献：“Technological Trends in Major American Industrie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Bulletin 1474 (February 1966), pp. 179 — 184; “Taylor Instrument”; Theodore J. Williams, “Systems Engineering in the Process Industries," E. P. Schock lecture, University of Texas, Austin, October 16, 1959; Edward John Williams, “The Impact of Technology on Employment in the Petroleum Refinery Industry in Texas, 1947—1966," lectur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December 1971; “Labor Outlook," Oil and Gas Journal (October 26, 1964); T. C. Wheny and J. R. Parsons, “Guide to Profitable Computer Control,” Hydrocarbon Processing (April 1967); “Digital Computers: Key to Tomorrow's Pushbutton Refinery," Oil and Gas Journal (October 5, 1959); “Justification for Optimizing Control Strengthens with Time," Oil and Gas Journal (October 25, 1965); “Designing Plant Models for Improved Control," Oil and Gas Journal (December 8, 1980); “Humble to Drop 500 Baytown Workers," Oil and Gas Journal (October 1, 1962); “Refinery Strike: Suggest Plant Can Be Run with Still Fewer Men," Oil and Gas Journal (November 12, 1962); L S. Belzung, John P. Owen, and John F. MacNaughton, The Anatomy of a Work force Reduction (Center for Research in Business and Economics，University of Houston，1966)。关于自动化工艺的应用以及对劳工 的影响，还可参见 Walker，Toward the Automatic Factory(steel mill)；Duncan Gallie, In Search of the New Working Clas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8) (petroleum refining)；以及Geoff Bernstein的未发表的手稿对于自动化在提纯铀方面的应用，senior thesis, Harvard University, 1980.

[5]关于集装箱运输对码头工人的影响，参见 Stan Weir，“Effects of Containerization on Longshoremen"(U. S. Department of Labor, 1977); Herb Mills, “Mechanization of the San Francisco Waterfront," in Zimbalist, Case Studies on the Labor Process; and Lincoln Fairley, “ILWU-PMA Mechanization and Modernization Agreement"(U. S. Department of Labor，Labor-Management Services Administration，1977)。还可参见 Ben Seligman, Most Notorious Victory, p. 245.

[6] “Digital Computers: Key to Tomorrow's Pushbutton Refining,” p. 140; “Labor Outlook," Wheny and Parsons, “Guide. "

[7] William E. Miller, “Digital Computer Applications to Process Control," Proceedings Of the First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September 1964; "Taylor Instrument", Oil

第4章 关于自动化工厂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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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关于自动化工厂的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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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机器设计中的社会选择

社会选择既体现为那种轰轰烈烈的斗争，也存在那种点点滴滴的渐进式决策的形式。有些人不理解机器研制中所包含的社会选择，这暴露出他没有能力观察到这种积累性的效应，当这些效应最终聚集起来爆发的时候，它们看上去似乎是一种完全外在的、非人的力量。

从最终的结果来看，绝不可以认为，我们名之为“机器”的那个事物……是技术自身的无意识的副产品，然后通过各种各样的灵巧改进而最终覆盖了社会生活的整个领域。恰恰相反，机械规律以及许多原始的发明创造本身就是为实现机械式生活方式而有意识努力的结果；隐藏其中的动机并不是技术上的效率，而是统率他人的神圣或权力…机器扩展了这些目的，并为它们的实现提供了一种物质手段。

——刘易斯·芒福德，《技术与文明》

第 5章 数值控制（上）

从战争中崛起的技术人员在四处寻找机会。他们热衷于为他们发明的种种新设备找到用途，试验他们的新技术，并开始将他们有关自动化控制的观念应用于实践。军方乐意满足他们的欲望。产业界的管理层，尤其是那些与军方有密切联系的人也很快接上趟。他们得到军方资助试验的保证之后，又企图将这些新技术用于满足追逐利润并更多控制生产的渴望。其中的一个关注焦点就是机床的自动化。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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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动化控制机床的设计问题上，我更多关注于阐明研制过程的一般模式，而不是具体哪个发明者的贡献或独创性。对于像“谁最先发明”这类问题，我很愿意把它留给追索专利权的律师们。因此我完全同意艾博特·佩森·厄舍（AbbotPayson Usher)的看法，他在叙述提花织机的发明历史的过程中指出：“最终的成就应当归功于全部这一过程所有人的贡献，这是一条规则而不是例外。公众对于区别谁的作用更大这类问题确实不够细致，但是如果我们走到另一个极端，把全部的荣誉都献给提出原理的最核心概念这一过程，而拒绝承认设计、研制，并钻研其中各种问题等过程的重要性，那么这将是不公正的。在这个过程中，每一步都是同等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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