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力 工业自动化的社会史

引进与研发新技术的反对—至少自卢德派时代以来—总是被视做对社352 会进步本身的反对，从而被视为反动的、自私的、无益的和非理性的。因此，当控制论之父诺伯特·维纳建议，在面临大规模失业的情况下，有必要先压制“这些思想”，他被视做不可理喻的。最近，当公认的数值控制之父约翰·帕森斯建议暂缓所有的新技术开发，从而让社会吸收所有现存的技术，并集中精力对付技术所造成的社会问题时，《美国机械师》的编辑警告他说，读者将认为他头脑不清。当然，这两个人并不是反对技术。他们只是希望在面对他们认为是疯狂的、无意识的、追求技术的浪潮时试图保持自己的理智。从那些对他们的批评声来看，我们不难理解，为什么工人领袖与其他潜在的技术批评者极力避免被视为是技术进步的敌人。但是，我们仍然面临着真正的挑战：抵抗今天的技术进步，追求更人道、更民主的未来。这里不存在捷径，不存在万用灵药，也不存在任何的技术路径。[43]

在另一个问题丛生的时代，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刘易斯·芒福德写了经典名著《技术与文明》。在这本开创性的著作中，芒福德试图正如他后来解释的—在现代技术演进的恶劣现实与危险的趋势中“把握潜在的可能”。他拒不屈服于当时流行的悲观倾向，而是坚信技术进步中那偶尔被激起的乐观精神，并在满目废墟中寻求美丽的前景，并找到他称之为“新技术”的事物。在他看来，这些技术清晰、有效、灵活，充满了人道气息，它建立在电子学、化学、社会科学与生物科学之上—在许多人看来，它与今天的高科技非常相似——将意味着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但正如芒福德在30多年后自己所承认的，年轻的芒福德抱着这种不可救药的天真，在这方面梦想得太远。

“这并非因为该书的基本观念而是因为它所抱有的乐观期望与信心满怀，使它看起来像是博物馆的陈列物。芒福德错误地假定，”这位睿智老人反思道，“有迹象表明，对机器的宗教崇拜正在减弱，同时人们更倾向于技术的生物与人道方面。回过头来看，即使就那些得到贯彻的计划而言，这些目标的实现也扭曲了原先的预想。”[44]

本书无意重复年轻时代的芒福德的错误，以另一种过时的技术超越奇迹论的错误承诺来维持自己的信念。相反，本书的目的是支持更为冷静的老年芒福德的评价，即“获得这种技术的真正成就的唯一有效方式就是变更整个体系的技术基础”。“这是人的问题，而不是技术问题，”芒福德提醒道，“只有人才能解决它。”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它要求我们从根本上反思科技的形式与作用，反思建构更为民主、更为平等、更为人道、更具有创造性的和谐社会的现实途径。因此，仅仅是抵抗现有的技术进攻，即使还伴随着对那些权力执掌者的政治对抗，仍然是不够的。（当然，这是往正确方向所迈出的一步。)[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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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相信，在工业革命的推动下，美国正在经历一场经济转型。”《商业周刊》最近报道说。今天没有一个人亲身经历过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痛苦与骚乱。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今天的人们如此自负地一—甚至抱着极其幼稚的乐观态度—迎接着第二次工业革命。另一次工业革命的前景已经引发了广泛的兴奋与期待其中管理者们并不担心自己的工作，而是期待以工人为代价来扩大自己的权威，技术狂则继续沉湎在不负责任的幻想之中，而军方则指望立刻实现总体控制的现实（或超现实），新进步主义政治家则满嘴讲着玫瑰色的言辞，这足以说明他们根本不了解第一次工业革命中人类的苦难与悲剧以及随后的群众暴动。[46]

将现在的经济转型与19世纪的转型所做的类比往往只是完成了一半；灾难性后果被省略不计。更充分的对比将会带来震惊，让思想者停下来思考：那些受到损失的人将会怎么样？如果我们这个世界也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英国史学家克里斯托弗·希尔（Christopher Hill）用来贴切地描述早期工业革命的话)，其后果会是什么?[47]目前而言，很少有人提出这些问题，更不用说回答它们。与此同时，自动化的冲动（以及统治的冲动）——受到新近燃起的竞争恐惧的激发—仍然不曾稍停（并且抵抗也在增长)。其结果是，正如，我们将看到的，这个国家的工业基础不是复兴而是进一步被侵蚀；资源不是增长而是耗竭；珍贵的技能不是得到补充而是永久地消失；国家财富不是增加而是逐步损耗；不是民主与平等的扩展，而是权力的集中，控制的加强，特权的巩固；不是希望满怀的进步欢呼，而是失望不安的忧郁声音。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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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ciety of Manufacturing Engineers Paper MS 78—149 (The Computer and Automated Systems Association of the Society of Manufacturing Engineers, 1978).

[3]“Fill'er Up,” advertisement for Bendix DynaPath, Modern Machine Shop (June 1981); “New General Numeric GN 3 Series CNC's Are No. 1 in Programming Simplicity, Versatility, and Reliability," General Numeric advertisement, Manufacturing Engineering (January 1981), p. 90; “General Numeric GN8T Microprocessor CNC's for Turning Machines，”General Numeric Form No. 8T—880；1980 年 10月 14 日通用数字技术公司的 总裁 Juergen C. Gehrels 致作者；“Student Team DevelopsIntelligent’Control Device,” Tech Talk (MIT), December 17, 1980, p. 4.

[4] Duncan, “Tapeless N/C and the Small Job Shop"; Eugene Merchant, “Social Effects of Automation in Manufacturing," Joint Automatic Control Conference, 1976, PPOD 7—1, p. 48. See also Eugene Merchant, “Technology Assessment of the Computer Integrated Automated Factory," CIRP Annals 24 (1975); Wolf Martin, Ulrich KIotz, Thomas Diekmann, “Ansätze zur Arbeitsbereicherung an NC-Maschinen durch Mikrocomputer,”Ratibnalisierung 30 Jg. L979—2，pp. 39—42。还可参见本章注释 8所引用的 Cooley与 Rosenbrock。

[5]“The Computer Moves In," Time, January 3, 1983; American Machinist, quoted in Ernst, “Automating Manufacturing Equipment in a Period of Crisis. "

[6] General Numeric Company Form No. 8T— 880; “Modern Machine Shop” (September 1982), p. 228.

[7] George Schaffer, “Minis Make Tapes, Run Machines," American Machinist (March 1976), pp. 113—118; Waddell, quoted in Schaffer.

[8] Joseph Engelberger 语,，引自Gene Bylinsky, “A New Industrial Revolution Is on the Way，”Fortune. October 5，1981，p. 114。有关计算机辅助设计的社会后果的讨论， 参见 Mike Cooley, Architect or Bee?(South End Press, 1982);M. J. E. Cooley, “The Impact of Computer-Aided Design on Designers and the Design Process," Ph. D. dissertation, Northeast London Polytechnic, March 1981; Mike Sidell, “The Impact of Technological Change on Engineering, Drafting, Planning, and Related Occupations," 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Professional and Technical Engineers, 1974; H. H. Rosenbrock, “Interactive Computing: A New Opportunity,” Control Systems Centre Report No. 388, University of Manchester, September 1977; “The Redirection of Technology," IFAC Symposium, Bari, Italy, May 1979; “The Future of Control," Automation 13 (1977), pp. 389—392; Computer-Aided Control System Design (Academic Press, 1974), “Automation Economics-Employment," paper presented to Finish Engineering Days Seminar, November 1979.

[9] John Miklosz, “Air Force Targets Computerized Aerospace Factory for 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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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New Technologies and Training in Metalworking (National Center for Produe tivity and Quality of Working Life, 1981).

[23] Tom Schlesinger, unpublished study of the Department of Defense “Partners jn Preparedness" program, 1981; William W. Winpisinger, “Written Testimony: Skilled Manpower and the Rebuilding of America," prepared for the Subcommittee on Economic Stabilization of the Committee on Banking, Finance, and Urban Affairs, U. S. House of Representatives, July 24, 1981; Dick Greenwood, office of the I. A. M. International president, interview, 1981; Mandl, quoted in Schlesinger, Our Own Worst Ene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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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

通用电气公司的记录一回放系统堪称工程

\* 有关通用电气公司的记录一回放系统，参见：Larry Peaslee，“Tape Controlled Machines，”Electrical Manufacturing, November 1953; Darren B. Schneider, “Programmed Machine Tools”(typescript ), October 25, 1957; “A Brief Look at Metalworking Program Control," November 16, 1960 (both courtesy of Darren Schneider); Schneider, correspondence, 1977; “Record-Playback Control," GE Publication GE A— 6092; John Dutcher, letter to William Stocker, American Machinist editor, “N/C Systems Questionnaire,” April 1957 (courtesy John Dutcher); “Giddings and Lewis Numericord System of Machine Tool Automation," Giddings and Lewis Publication, Bulletin NR-I (courtesy Harry AnKeney); Harry Ankeney and John Dutcher, “Record-Playback Control of a Hypro Skin Mill," October 26, 1954 (courtesy John Dutcher), Patents on GE Record-Playback: O. W. Livingston et al. , “Programming Control System," U.S. Patent No.2, 537, 770 (issued January 9: 1951), O. W. Livingston, “Record-Reproduced Programming Control System for Electric Motors," U. S. Patent No. 2, 755, 422 (issued July 17, 1956); Lowell Holmes, “Magnetic Tape Recording Device," U. S, Patent No. 2, 755, 160 (issued July 17, 1956); Lawrence Peaslee et al. , “Error Signal Developing Means for Position Programming Control System," U. S. Patent No. 2, 866, 145 (issued December 13, 1958); Lawrence R. Peaslee, “Programming Control System," U. S. Patent No. 2, 937, 365 (issued May 17, 1960); O. W. Livingston, “Position Control System," U. S Patent No. 3, 051, 880 (issued August 28, J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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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的绝妙典范。车床的每根轴都实现了机动化，并由一部自动同步发电机来连接进给电动机，其中自动同步发电机是该系统的核心。该系统将直线动作转换为角度转动，再将角度转动转换成电压相位信号，反过来也一样。将发电机安装上同步装置，这意味着在几个关键变量中建立了一个固定的联系：沿着轴直线运动0.075英寸就等于旋转360°，或者说电压信号的一单位相移。

在记录的时候，数根机器操作轴或跟踪指针的动作记录在磁带上不同的磁道，同时还生成相应的参照信号。每个动作信号都由同步装置的电压信号的相位来表示，后者又对位于同步转子的角度与机器部件的线性位置(纵长度进给、横向移动等)。在回放的时候，读取控制带，沿着每个磁道重新制造出动作信号，并将这些动作信号转换成相当的控制轴动作。与此同时，将参照信号发送给同步装置，同步装置生成一个电压信号，后者的相位对应于相应角度，再转换成机器各个部件的实际直线位置。同步装置的信号与磁带的动作信号将输入一个鉴相器，再将相差信号增强以开动进给电动机。电动机再改变机器部件的线性位置，它通过将同步装置的角度信号与相位信号对应于磁带的控制信号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误差。这是一个彻底的闭环控制系统，它确保机器部件在任何时候都能实际对应于所记录的信息，从而忠实而连续地记录了原初的动作。除了动作之外，通过对磁带的磁道上加入某些必要的信号，该系统也能用于记录和回放间隔性的（开一关）操作，比如轴马达、油泵、冷却液泵等。

附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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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二

20世纪50年代初，小说家库特·冯内古特任通用电气公司斯卡奈塔第市总部的技术文书和发言人。“我看到的第一部完全自动化的机器是一部铣床，”库特·冯内古特后来回忆道，“那时还是一个秘密………这部机器用于制造燃气涡轮上的动叶片。我得知，采取这项计划是因为普通机械工很难加工动叶片。”冯内古特说，“那些通知我这个消息的人似乎比较担心。作为一名公关人员，我与项目组成员早已相当熟悉。但那时他们不愿意把这个消息发布出去……他们所以想保密是担心工会对此做出不利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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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附录取材于 1977 年与 Kurt Vonnegut 的通信、1977 年对 Lowell Holmes 的访谈以及 Von-negut, Player Piano (Avon Books, 1967), pp. 37—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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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会可能会反对把它们的成员排除在外的做法。没有人这样对我说。我的职责只是写下那些让每个人都对公司满意的文字。”

项目组的工程师中，除了一些“老工程师对公司与熟练工人不愿意过多评价外”，冯内古特指出，“他们都坦率地指出自动化所可能带来的不快之处。事实上，正是他们的不安情绪才促使我去写《自动钢琴机》这本书。”但冯内古特补充道，他们“并没有否定项目，也没有拒绝参与其事”。“毕竟，所有人都认为，技术进步在本质上是一件好事，”而“自动化将使人类摆脱那些非人性的工作”。人们提到了技术性失业，但又认为它是无稽之谈。

《自动钢琴机》于1952年出版，里面实际叙述的就是通用电气公司与斯卡奈塔第市的事情。通用电气公司的人对它特别感兴趣，至少是因为他们能够从中找到自已或其朋友的影子。绝大多数人都把故事以及所表达的意思当成无谓的虚构。霍姆斯认为该书“毫无意义”，满纸“幼稚的不实之词”。他说，冯内古特“沉在里面太深了”。冯内古特以一种已经过时的语气开篇：“这并不是一本讨论当前实情的书，而是一本讨论未来可能性的书。”在他的描述中，自动化实现之后，世界就分成两半：一边是工程师与管理人员—以书中的保罗·普罗特斯为代表，另一边是失业工人—以鲁迪·赫兹为代表。前者控制着整个世界，并享有相应的各种特权；后者运气好的话则维修车间，运气差的话只能给工程师打下手。他们就这样做下去。

世界在地理上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伊琉姆是工厂所在地与自动化主人的居住地；而霍姆斯泰德则是“下九流人士”谋生之处）。在精神与情感上，世界也被分裂成信心满怀与绝望怨怒、未来与过去、生命哪怕极其平淡一与卑微的死亡。冯内古特解释所以如此发生的历史。

老式车床的设计目的是由人来控制，但在战争期间用新技术进行了改造……工人们分为5排，每排10部机器，他们一齐将工具穿过铁栏杆，将生产好的成品部件夹到流水线上；当原材料还在轴承座与尾架之间加工的时候，他们就停下来，等产成品生产好，他们再将产成品放到流水线上…保罗把控制带的盒子锁住，这些磁带控制了所有工人的工作。控制带由一部小功率电动机带动，这是一个小型的闭环，它在电磁拾波器之间来回反复，上面记录了一个熟练机械工的操作过去。

附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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