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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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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无器官身体

反生产斥力与偏执狂机器欲望生产与社会生产:反生产如何占有生产力占有抑或吸引,以及奇迹化机器—第二个综合:析取综合抑或记录的生产或者……或者…精神分裂的系谱学

在欲望机器与无器官身体之间存在着明显的矛盾。机器的每一个连接、机器的每一次生产、机器的每一声噪声都成为无器官身体无法容忍的。在器官之下,身体将其感受为一些幼虫(larves)、令人生厌的蠕虫,以及上帝的行动,它们将身体捣毁,抑或通过组织化的方式将它激怒或扼杀。“身体就是身体/它是独一无二的/它不需要器官/身体从来不是一个有机体/有机体都是身体的敌人。”①有多少钉子揳入肉体当中,就有多少痛苦。与器官-机器相对,无器官身体拥有的是光滑的表面,不透明的、富有延展性的。与那些成对出现、相互关联又被重新截断的流(flux)相对,无器官身体是非差异化的、无定形的流体(fluide)。与带语音的词语相对,无器官身体所拥有的是一些呼吸与呐喊,以及一些同等数量的发音不清的模块(blocs inarticulés)。我们确信所谓的原初的压抑没有其他含义,即绝不是什么反投注(contre-investissement②),而是无器官身体对欲望机器的斥力(répulsion)。这正是偏执狂机器(la machine paranoiaque)的真正所指:欲望机器试图侵入无器官身体,无器官身体对其产生相应的排斥性的反应,至此无器官身体将其整个经验为一种破坏装置。但我们并不能追随维克多·托斯卡①将偏执狂机器视为“身体自身”或者生殖器官的简单投射。②机器的创生只是在这一地方,即在欲望机器的生产过程与无器官身体的非生产的栖息地(station)相对峙之处。机器的匿名化特征以及其表面的非差异化都是明证。投射(projection)的介人只是第二位的,反投射也是如此。在其中,无器官身体以器官迫害者的形式,抑或是以迫害的外在执行者的形式,投注了某种内在的反对(un contre-dedans)或者外在的反对(uncontre-dehors)。然而,就偏执狂机器自身而言,它是欲望机器的化身:它是欲望机器与无器官身体相关联的结果,因为无器官身体无法容忍这些机器。

① Artaud, in 84,n° 5 - 6,1948.

②Investissement 对应于英语中的 cathexis,在精神分析当中特指性欲的投注。——译者注

第一章 欲望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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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认为诸多无器官身体之力③(forces)随后在一个无间断的过程中发挥作用,那么我们应当最先经历一种欲望生产与社会生产之间的平行。这种平行仅仅是一种现象学式的。它无法预先判定两种生产的本质及其关系,同时也无法获知是否的确存在这样两种生产。概而言之,社会生产的诸形式自身同样也隐含着贫瘠的非生产性,一个反生产的要素与过程成对出现,一个平滑的身体被视为社会集群(socius)①发挥作用。这一社会集群可能是大地的身体,抑或是专制的身体,或者就是资本的身体。这一社会集群在马克思看来,并非劳动的产物,但似乎是劳动产物得以产生的自然的或者神圣的预设。这样一个社会集群不满意于自身与诸生产力事实上的对立,它不得不折叠(se rabat sur)②整个生产,构筑一个表面(surface),在其上分配各种力与生产的践行者(agent),以便它侵占剩余产品(surproduit),并且将整个过程以及过程的各个部分占为己有,整个过程的各个部分都作为准因③从社会集群当中被释放出来。力与践行者在一种奇迹化①的形式之下生成了社会集群的力量,而它们也通过这一社会集群而被奇迹化(miraculé)了。简言之,作为平滑身体的社会集群构筑了一个表面,在其上,所有的生产都被记录了下来,并源自一个记录的表面(surfaced'enregistrement)。社会(la société)在记录作为一个过程的生产中构筑了它自身的谵妄,但这不是意识的谵妄,毋宁说错误的意识恰是关于错误运动的真正意识,也即对于显在的客观运动的真正知觉,也即通过记录的表面被生产出来的真正知觉。资本恰是资本主义的无器官身体,或者就是资本主义式存在着的无器官身体(Le capital est bien le corps sansorganes du capitaliste, ou plutôt de l'être capitaliste)。鉴于此,资本就不仅仅是流动的实体,或者货币的固化,它将给予贫瘠的货币以生产的形式,在这一形式之下,货币能够产生货币。它生产出剩余价值,正如同无器官身体对自身的再生产,它生发着,并延伸到世界的每个角落。它让机器负责生产相对的剩余价值,将自身化身为不变资本(capital fixe)①。通过资本,机器与践行者被勾连了起来,在这一点上他们的作用就是通过资本而被奇迹化。所有一切似乎都作为准因而被资本(客观地)生产出来。正如马克思所言,从一开始,资本家必然有意识地将资本与劳动对立起来,并将资本的运用作为榨取剩余劳动之方式。但被施魅了的颠倒的世界被建立起来,同时资本扮演的角色是记录的表面,这一记录回溯至生产(提供或实现剩余价值,这就是记录的权利)。“随着相对剩余价值在真正的特定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的发展,与此同时,劳动的社会生产力也发展了—生产力和劳动的社会联系似乎脱离了生产过程,并从劳动转移到资本。因此,资本已经变成了一种非常神秘的东西,因为劳动的一切社会生产力,都好像不为劳动本身所有,而为资本所有,都好像是从资本自身生长出来的力量。”②这是资本主义的特性所在,这正是货币与资本的运用所发挥的作用,它们作为平滑的身体构筑了一个铭刻的抑或记录的表面。但所有的平滑身体、大地的身体抑或专制的身体、记录的表面、显现(apparent)的客观的运动以及拜物教式的被施魅了的颠倒世界等都不过是持久不变的社会再生产(la rep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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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维克多·托斯卡(Victor Tausk,1879—1919),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学生。据记载,他是最先把新兴科技与精神疾病联系起来进行研究的精神分析学家,1919年,他发表了一篇论文,记述了“摄魂机器”病例,患者认为他们的心灵和身体被先进的技术装置所控制,比如当时还算高科技的电池和无线电线圈,他们脑中会产生一些声音,由颇为先进的电话或留声机所传递。托斯卡研究得最为细致的一个病人名叫纳塔利亚,她认定,在柏林有一伙医生,用一台电气设备控制着她的思想,那台设备和她身体差不多大,腹部有个盖子,里面的元器件与她的内脏相对应,等等。——译者注

② Victor Tausk, «De la Genèse de l'Appareil à Influencer au Cours de la Schizophrénie» , 1919, tr. fr. in la Psychanalyse , n° 4.

③德勒兹在《尼采与哲学》当中曾经用很多的笔墨谈论“力”的概念。他将力视为描述世界现象的一个核心概念:“所有的力都是对一定数量现实的占有、控制和利用,甚至以各种形式出现的直觉也是力占有自然的表现。这就意味着自然本身也有其历史。事物的历史通常是占有事物的各种力的交替,为了控制事物而相互斗争的各种力的并存。同一个事物,同一个现象,其意义根据占有它的力而变化。”([法]吉尔·德勒兹:《尼采与哲学》,周颖、刘玉宇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4页)德勒兹因受到斯宾诺莎思想的影响而对“力”这一概念情有独钟。在斯宾诺莎那里,生命就是一种奋斗和努力,身体就是由力构成的整体,其中有能动的力,也有反动的力。德勒兹试图构建的是一种强调生成的形而上学的、充满着驱动性和效用性的力的概念,特别适合于谈论“生成”与“能动”。欲望作为一种驱力,因此,也可在“力”的语境下来说明它内在的生成性、驱动性。—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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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Socius,拉丁文,意为集群、社会,同时包含社会中的个人的内涵。法国哲学家孔德于1838年在《实证哲学教程》中将 Socius与logos合并起来,创造了社会学(sociology)的概念。socius在拉丁语中可做形容词,也可做名词。socius做形容词,可以翻译成联盟的、共同的、社会的,相当于social。如果只是单独这个词,没有其他词的话,就是做阳性单数名词,在这一意义上,socius可被定义为社会中的人,可表达三种意义上的社会中的个人,即第一,一般意义上的同伴,第二,政治意义上的同志、同盟者,第三是经济意义上的合伙人、股东。鉴于socius同时兼顾社会和个人的双重内涵,其所强调的是主体间性的内涵。本书中尝试将其翻译为社会集群。译者注

② Se rabattre sur(以及 rebattement)是德勒兹在本书中常运用的一个概念,它包含多个不同的内涵。英文版基本选择不翻译,它不仅包含着诸如回溯、下降到,以及向………逼近等内涵,同时还包含有折叠、合上等多个内涵。有鉴于德勒兹对于“褶子”和“折叠”的热衷,在此,我一般会将其译为“折叠为……”,同时也根据上下文,将其翻译为“回溯至”“归因于”等。译者注

③准因(quasi-cause):准因是意识所能通达的一切原因所引申的悖论和无意义,亦即一种象征的剩余,因为当符号的指称(désignation)能力只能滑动到其不能指称的拟像时,作为纯粹效果(effet)的强力才会引致瓦解体系和序列的事件。在这个意义下,基于准因所提出的问题将从“什么是这种效果的原因”转移到“既然因果律是悖论和无意义的,那拟像如何通过偶然的相遇来消融现实和律法”。真实界和准因的关系重点在于剩余,因此,充满强度的拟像不可能是创造的“原因”,它只能是所有意识回溯到诸多原因剩下来之物,即一种没有原因的纯粹效果:“……在(转下页)

第一章 欲望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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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新的事物出现时存在一个残余………一种不能仅仅被还原为其物质/历史原因的事件,而准因’就是这个残余的原因,也就是那使得事件(新事物的出现)不能被还原为其历史处境的原因。人们同时可以说,准因就是第二层次,即恰恰是超出其诸多(物理驱体性的)原因的残余的后设原因。”Slavoj Žižek,Organs withoutBodies,Routledge,2012,p. 25.——译者注

①要理解德勒兹在本书中所尝试构建的奇迹化的思想,需要了解巴塔耶“至尊性”(souveraineté/sovereignty)的思想,尽管 souveraineté 的词根 souverain 在法语中本意就是君主和国王,且有主人、支配者的意思,但至尊性与国际法所定义的国家的主权没有什么关系。其原本首要的内涵是“超越有用性的消耗”(la consommationau delà de l'utilité)。至尊性产生了对“奇迹”(le miraculeux /the miraculous)之物的追求,也就是对其所具有的神性(le divin/the divine)或圣性(le sacré/the sacred)的特征的追求。举例来说,一个工人为了维持自身基本生存去吃饭,本质上是一种生产性消费,但喝啤酒则或可视为一种奇迹化的行为,带来一种非生产性的消费。德勒兹在此有关奇迹化以及奇迹化机器的讨论,都带有对非生产性消耗的所指。但如果说在巴塔耶那里,对奇迹之物的诉求带来的至尊性似乎还有着对积累性的经济架构的超越,从而构筑了一个以耗费和浪费为主线的经济架构,那么在德勒兹与加塔利这里,通过资本,机器和践行者被勾连起来,在资本中被奇迹化,这意味着所有非生产性的消费同样也被资本纳入其内在的运行逻辑。而这正是当代正在泛化的资本逻辑运行的基本方式,原本被巴塔耶视为反生产的“奢侈、祭祀、游戏、战争等”都可能会以某种方式被纳入资本运作当中。因此,德勒兹比巴塔耶更为激进。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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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究竟将资本中的机器、厂房等称为固定资本还是不变资本,所依据的是何种讨论语境,马克思曾明确区分了剩余价值与利润。剩余价值理论视域中,只有活劳动,即可变资本才能真正带来货币的增殖,因此,剩余价值理论本身蕴含着劳动与资本的对立,但在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视域中,所谓利润的计算,却是将资本家的全部投入都算作增殖的原因,在其中按照资本形态的固定和流动性,区分为固定资本与流动资本,流动资本中除了原材料,同时还包含活劳动的工资,如果这样来讨论增殖逻辑,就无法看到劳动与资本之间的绝对对峙,因此,如果我们在资本与劳动的对立,也即马克思思想语境下来翻译capital fixe,还是倾向于将其翻译为“不变资本”,而非“固定资本”。译者注

② Marx, Le Capital,Ⅲ, 7, ch. 25 (Pléiade Ⅱ, p. 1435).参见 Althusser, Lire le Capital , t. Ⅱ , pp. 213 sq. 和 t. I , pp. 201 sq. (Maspero, 1965)中巴里巴 尔(Balibar)和马舍雷(Macherey)的评论。

第一章 欲望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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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ciale)的不同类型。

无器官身体被折叠为欲望生产,它被欲望生产所吸引,并将其归属于它自身的属性。器官-机器与无器官身体的勾连,就如同花剑选手的防护背心,抑或是在战斗中前进的战士所穿戴的钢铁盔甲。继之而来的是引力机器(unemachine d'attraction),它在斥力机器(la machine répulsive)之后:奇迹化的机器(une machine miraculante)在偏执狂机器之后。但这里所谓的“之后”是什么意思呢?它意指两者共存,黑色幽默并不能解决矛盾,但使得矛盾被消解,不再存在。无器官身体,其非生产性、非消费性服务于欲望生产整个过程的记录的表面,以至于欲望机器似乎在将机器与无器官身体关联起来的显现的客观运动中产生了无器官身体。各种器官在薛伯庭长的身体中被再生出来,并被奇迹化。他将上帝之光引人他自身之上。毫无疑问,旧有的偏执狂机器以一种嘲讽的方式继续存在着,它探寻着器官的“去奇迹化”(démiraculer),如同薛伯庭长的屁股。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建构一个被铭刻或者记录所施魅的表面,从而将所有生产力与生产的器官都归于它,并且这一表面在与表象上的运动(恋物癖)的沟通中成为这一运动的准因。因此说精神分裂实践着政治经济学,此言不虚,所有的性欲都是一项经济事务。

生产并不以其被生产的方式来被记录,或者更进一步说,在显现的客观运动中它被再生产的方式也不同于其在被构造的过程中被生产的方式。我们毫无知觉地过渡到了一个记录的生产领域,支配这一领域的法则与支配生产的生产的法则并不一样。支配后者的法则,是连接或者耦合的综合(la synthése connective ou couplage)。但当生产性的连接从机器过渡到无器官身体(如同劳动过渡到资本),我们应当说这些连接就进人另外一套法则规范之下,这一法则所表达的是某种分配,这一分配与“预先被设定为自然的或者神圣的”非生产要素相关联(资本的析取,les disjonctions du capital)。在无器官身体之上,诸机器作为析取综合的诸要点相互勾连,共同构筑了一个新的综合网,它们在表面上划出了诸多隔断。精神分裂式的“或者……或者”(soit……soit)接替了“……然后……”(et puis):不管是怎样的两个器官以怎样的方式与无器官身体相勾连,都应如同在析取综合中存在的两者一样,在平滑表面之上成为相同的。如果说“或者更好”(ou bien)假定了在不可转换的诸要素之间做出决定性的选择,那么“或者”(soit)所意指的是一个可转换的体系,在其中各种差异性在移动中、在滑动中总是趋同。用贝克特的例子来说明,嘴巴用来言说,脚用来走路:“有时他什么也没说就停了下来。或者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要么他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另一个主要的例子表现在精神层面。与直接的再出发进行直接的持续的交流。对于延迟的再出发而言,也是如此。与立即的再出发进行延迟的持续的交流。对于延迟的再出发而言,也是如此。与立即的再出发进行直接的非连续性的交流。对于延迟的再出发而言,也是如此。与立即的再出发进行延迟的非连续性的交流。对于延迟的再出发而言,也是如此。”①这就是精神分裂者,最为贫瘠、最感人的资本,它们就是马龙(Malone)的所有物,在其自己的身体之上镌刻诸多析取的连祷文,并且在人群中组成一个队列,在其中,任何一个微小的排列变化是为了回应一个新的形势,抑或是回应一个冒昧的质问者。由此,记录的析取综合将覆盖生产的连接综合。作为生产进程(processusde production)的进程将自身延展为一个作为铭刻方式(procéded'inscription)的方式。或者毋宁说,如果我们将力比多称之为欲望生产的连接性“劳动”,我们应该说这种能量的一部分将被转变为析取的铭刻的能量(努曼,Numen)。能量的转化。尽管所有这些无意识的问题所引发的模棱两可仅仅具有宗教的表面,但为什么称这种新的能量形式为神圣的,抑或是守护神?无器官身体并不是上帝,它恰是上帝的反面。然而当它将所有生产都纳入其中,并赋予其奇迹般的表面,将它铭刻在所有析取的部分当中的时候,贯通其间的能量却是神圣的。由此诞生了薛伯与上帝之间奇怪的关系。当人们追问我们:你相信上帝吗?我们应有的回答,严格意义上是康德式的抑或是薛伯式的:当然相信,但仅仅是作为选言推理来看待,作为三段论的先天原则来看待。(上帝被界定为全体实在界[Omnitudo realitatis],所有的现实都通过分殊从其中延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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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Beckett, «Assez», in Têtes-Mortes, Ed de Minuit, 1967, pp. 40 – 41.

第一章 欲望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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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它仅仅是一种析取能量的特性。薛伯的神圣与诸多的析取无法分割,在其中,神圣获得自我区分:前肢统御(empires antérieurs),后肢统御(empires postérieurs),超绝上帝(un Dieu supérieur)的后肢统御,以及次级上帝(un Dieuinférieur)的后肢统御。弗洛伊德特别强调了在薛伯的谵妄中析取综合之力的重要性,同时也强调了其在一般谵妄中的重要性。“这种分解是偏执狂的典型特征。这些偏执狂的分解正是作为歇斯底里的凝结。或者毋宁说,这些精神病重新消解了在无意识想象中得以实现的、那些凝结了的和确证了的种种要素。”①但为什么弗洛伊德附加说明了这样一点,即在反思中,歇斯底里的神经症总是富有原初性的,而析取总是通过对被凝结的原初性的歇斯底里的投射才能被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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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Freud, Cinq Psychanalyses , tr. fr. P. U. F., p.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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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这里存在着一种把握方式,即要在谵妄的上帝中,以及在精神分裂的-偏执狂(schizo-paranoiaque)的记录中保持俄狄浦斯的权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提出一个更为一般的问题:欲望的记录是否需要通过俄狄浦斯的术语才得以进行?诸析取是欲望谱系学的形式。但这一谱系学自身是不是俄狄浦斯式的?它能够在俄狄浦斯的三角模型当中被铭刻吗?鉴于社会再生产会驯化出某种谱系学的方法和形式,并使这一形式和方法超脱于发展的每一个环节,由此,我们还需追问:难道俄狄浦斯不是社会再生产的某种要求抑或其结果吗?因为非常确定的是,精神分裂是被询唤(interpellé)出来的,它从未停止存在。确切地说,因为精神分裂与本性之间并没有构筑某个独特的关系,它是在社会符码中被询唤:你的名字是什么?你的爸爸、你的妈妈是谁?在这种欲望生产的事件中,莫洛伊被警察询唤出来:“你的名字是莫洛伊吗?警察问。是的,我回答说,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么你妈妈的名字呢?警察问。我不知道。她也叫莫洛伊吗?警察问。您是说她也叫莫洛伊吗?我说。是的,警察说。我想了想。你叫莫洛伊,警察说。是的,我说。那么,你的妈妈的名字,警察问,她也叫莫洛伊吗?我想了想。”①我们不能说精神分析在这层面有什么创意:它在此继续追问的这些问题以及这些质询都不过仍旧是在俄狄浦斯的三角模型中来展开的,尽管在今天,它已经感觉到那些所谓的精神病的现象已经超越这一解释框架。精神分析者会说,我们应该在薛伯的超绝上帝之下发现一个父亲的形象,并在其次级上帝下面找到其长兄的形象。但对于一个精神分裂者来说,他并没有这个耐心,且他要求独自静一静。有时候他却参与这一游戏,他要求加入他被建议的那个模型当中,从内部爆裂出来。(是的,这是我母亲,但我的母亲,她是圣母玛利亚。)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薛伯庭长对于弗洛伊德的回应:是的,是的,是的,说话的鸟儿是那些年轻的女孩,超绝的上帝是父亲,次级的上帝是我的兄弟。但渐渐地,薛伯庭长会让女孩们与说话的鸟儿们结合孕育,让超绝上帝与父亲结合孕育,让次级上帝与兄弟结合孕育,所有这些神圣形象都变得复杂起来,抑或“被去简化”(se désimplifient),它们穿透了俄狄浦斯三角模型的诸多术语与功能。

①这一段取自贝克特的《莫洛伊》。书中描写的莫洛伊是个腿脚不便又失去大部分记忆的中年人,他被困在已故母亲的房间里不停地写作。他的任务是把他寻找母亲的漫长旅程,也就是把他来此之前的冒险经历用文字记述下来。另一个主人公莫朗,在一个突如其来的信使的命令下,踏上了寻找莫洛伊的旅程。本书属于贝克特实验小说三部曲(《莫洛伊马龙之死》难以命名者》)的第一部。在这部小说开始,贝克特尝试反小说的写作方式。小说写作中没有清晰的段落与标点,并从第三人称全称叙事转向了第一人称主观叙事,从对表象世界的描写转向对主观潜意识的描写。因此,该书在文学界具有重要的里程碑式的意义。译者注

第一章 欲望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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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父亲

也不相信母亲

我从未有过

父亲-母亲

欲望生产构筑了一个二元-线性的体系。平滑身体作为第三个术语被引入这一系列当中。这个不间断的序列的特点是:2,1,2,1…这一系列构成了对俄狄浦斯般的三元的以及三角模型中通用的并且在其中被构筑的一种描述的反叛。无器官的平滑身体(le corps plein)作为反-生产的产物被生产出来,换言之,它的产生是为了拒斥隐含在父母亲生关系所构筑的人的生产当中的那种三角模型。无器官的平滑身体见证着自我生产,它自身生产着自己,鉴于此,你怎么会愿意承认无器官的平滑身体是父母亲生产的产物呢?正是在无器官的平滑身体之上,努曼被分配开来,可选择的诸多析取的部分独立于整个投射过程而被构建了起来。是的,我曾经是我的父亲,并且我曾经是我的儿子。“我,安托南·阿尔托,我是我的儿子,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以及我自身,”精神分裂者将自身安置在他自己所安排的模型当中,因为他所使用的特殊的记录符码(un code enregistrement)与社会符码并不一致,或者即便与社会符码一致,也不过是对其所展开的一种戏仿。谵妄的抑或欲望的符码所呈现出的是一种非同一般的流动性。我们会说精神分裂者从一个符码过渡到另一个符码,他在某种快速的滑动中扰乱了所有的符码,其所依据的是一些追问他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这一天中得到的解释与另一天中得到的解释并不相同,其所激发出的谱系学也完全不同,其所用以记录的方法与记录下的事件也完全不同。当精神分裂者被强迫抑或还没有被激怒的时候,他可能也会接受平庸的俄狄浦斯的符码,但要在其中重新塞满诸多可选择的析取要素,而这些要素正是这一符码自身要排除的东西。阿道夫·沃弗雷①在诸多画作中安置了日晷、涡轮机、发动机、天空-机器、房屋-机器等形象。它们以连接的方式被生产出来,从边缘到中心,一层层、一段段相继联合起来。但对于他的画作的阐释以及在其中他随其心境所做的改变都基于一个谱系学式的系列,该系列成为其画作的记录。更进一步说,记录反作用于画作自身,它存在于“灾难”线或“崩塌”线的形式之下,这些线条如同那些可选择的析取要素环绕为螺旋。②精神分裂者总是摇摇晃晃,犹豫不决,原因很简单,因为所有各个部分、所有的可选择的析取要素对于他来说都是一回事。器官-机器与无器官身体有诸多联结,但后者仍保持着自身的无器官状态,并没有回到日常语境中的有机体的基本内涵。无器官身体保持着自身的流动性与滑动性的特质。同样,生产的践行者被放置到了薛伯的身体之上,被滞留于这一身体之上,这一身体吸引了太阳的光线,包含着无数的精子。光线、鸟、声音、神经都进入了一个与上帝以及上帝的诸多可分割的形式发生永久关联的复杂的谱系学之中。正是在这个无器官身体之上,所有一切得以展开、得以被记录,甚至包括践行者的偶合(copulation)、上帝的分殊、被区隔开(quadrillant)的谱系学以及这些区隔的相互转化。所有一切都依附于这一非创生性的身体之上,如同狮子鬃毛上的寄生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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