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

然而，劳动与资本这一相遇的最终的结果却是让劳动失去了其全部对抗资本的潜能。德勒兹与加塔利对此洞若观火：“商业资本的经济力量之流与被嘲弄地命名为购买力，的流，真正的无能的流表征着工薪族的绝对的无能，这些工薪族依赖于工业资本家而存在。只有货币与市场才是资本主义真正的警察。”①换言之，德勒兹与加塔利建基于资本金融化的社会现实所彰显出的是劳动与资本逻辑之间的内嵌性结构，这一结构让劳动失去了对抗资本逻辑的全部可能性。《反俄狄浦斯》虽被学界视为德勒兹与加塔利微观政治哲学研究的重要文献，但资本与劳动的这一内嵌性结构所彰显出的不过是对当代资本逻辑的一种肯定性的描述。建基于这一肯定性的描述，德勒兹与加塔利最终将扬弃这一逻辑的唯一路径仅仅设定为加速既有的资本逻辑的展开过程，促使其获得更为充分的表达。由此构成的对资本逻辑的颠覆性策略，相对于马克思原典中以劳动与资本的内嵌性结构所带来的“否定的肯定”的辩证扬弃而言，的确另辟蹊径，且在其对当代资本形态的描述中更能有效阐发资本的金融化趋向的运行机制。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是，这种被肯定性逻辑所统御的颠覆在何种意义上能够避免自身沦为当下资本逻辑的共谋，从而避免让其所彰显出的全部批判最终走向犬儒主义的宿命？这是德勒兹与加塔利在《反俄狄浦斯》的全书中都未能给出回应的问题。

①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L'Anti-Edipe: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Ed. de Minuit, 1972, p. 271.

②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L’Anti-Edipe: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Ed de Minuit, 1972, p. 271.

③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L'Anti-Edipe: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 Ed de Minuit, 1972, p. 271.

076

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

德勒兹与加塔利的《反俄狄浦斯》作为对法国“五月风暴”的一次延迟性反思，其理论任务不应仅仅局限于对当时的精神分析学派给予批评，同时更为重要的是指出精神分析所构筑的理论逻辑与实践方案已与当下的资本逻辑的自我推论处于共谋之中，更进一步说，资本主义的诸规定性在根本上构成了精神分析得以被架构的底层逻辑，正是从这一意义上说，对精神分析的理论解构也就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同理，对精神分析可能的超越也被德勒兹与加塔利直接等同于对资本主义的超越。于是，在德勒兹与加塔利的语境中，真正的革命者，诸如无产阶级，既不能是一个在现实中已然存在的现实群体，也不可能是一个理论构造，它在本质上应是伴随着资本逻辑推演的实践分化：“这就是为什么无产阶级的问题首先属于实践。组织一个社会场域的两极分化，一个诸多阶级的两极化，完成一个革命的社会主义运动任务。……这一群体并不是被理论所创造出来的，而是在一个被组织的政党当中实现出来的，这一政党的目的就是征服国家机器。”①换言之，如果资本逻辑已与劳动成了彼此内嵌的逻辑结构，那么超越资本逻辑的可能性就不能从劳动(者)当中来寻找，对于德勒兹与加塔利来说，解构资本逻辑的力量需要与资本逻辑处于截然对抗的异质性当中。这一异质性不可能以A与非A的方式内在于资本逻辑，它只能诉诸国家。

①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L'Anti-Edipe: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Ed. de Minuit, 1972, p. 284.

今天，为什么我们尤其需要阅读《反俄狄浦斯》？

077

在《反俄狄浦斯》当中，德勒兹与加塔利曾专门设立一节来谈论“国家”，但用以讨论的篇幅很短，在寥寥数语之中所涉及的也仅仅是一个近乎等同于某种理论构想的“原初国家”(Urstaat)，作为所有国家的永恒模型，在德勒兹与加塔利的表述中总是一个缺乏历史性展开过程的突发事件：“国家的构造并不是逐步演进的过程，而是突然地全副武装地出现，一次性的政变，源发的原初国家”，“原初的专制国家并不是作为其他制度的一种断裂。在那些构建它的人的头脑中，它可能是唯一一个全副武装突然从诸多制度当中跳脱出来的存在”，“国家的奠基人如同一道闪电一般到来了”①。它作为溢出资本逻辑的一种存在逻辑，在德勒兹与加塔利为我们展开的建基于欲望生产之上的社会诸形态中无处安身：

①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L'Anti-Edipe: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Ed. de Minuit, 1972, pp. 303 – 304.

078

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

这就是为什么，对于马克思主义者而言，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它并没有出现在著名的五阶段当中，原始共产主义、古代城市、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它不是在多个其他形式之中的一种形式，也不是从一种形式向另一种形式的过渡，国家与其所割裂的形式，与其所印证的形式相比较而言，意味着一种折返，国家好像是在另一个维度上所给出的一个证明，是在社会集群的物质化演进之上所附加的头脑中的空想，一种规范化的理念抑或反思的(恐怖的)原则，这一原则在其上将各个部分与流整合为一个整体。②

德勒兹与加塔利在这一意义上不仅认同了马克思主义对社会发展的诸阶段的区分，同时还给出了一个独特的阐释视角。国家在此与建基于经济基础之上的社会诸发展形态构成了“另一个维度”上的存在。从这一意义上说，德勒兹似乎找到了某种对抗资本逻辑的唯一路径，即诉诸某种对于资本逻辑进行把控的国家体系。换言之，当德勒兹与加塔利确认了劳动与资本的内嵌性结构之后，为我们隐形地探索到了另一个超越资本的可能性，即国家，并建基于此，将在实践中不断分化着的无产阶级的全部可能性反抗性力量诉诸政党，以及政党对国家政权的把控。由此，德勒兹与加塔利将对资本逻辑的批判直接引向了对国家与政党的批判。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德勒兹与加塔利的《反俄狄浦斯》是其微观政治学的真正完成。

① 三段引文来自 Gilles Deleuze，Félix Guattari,L'Anti-Edipe: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Ed. de Minuit, 1972, pp. 257 - 259, 264。

② Gilles Deleuze, Félix Guattari, L'Anti-Edipe: Capitalisme et schizophrénie 1, Ed. de Minuit, 1972, p. 259.

今天，为什么我们尤其需要阅读《反俄狄浦斯》？

079

最后，我想简单谈谈《反俄狄浦斯》的翻译工作。这一翻译，断断续续持续了五年时间，在翻译的前三年中，我在翻译本书的同时，几乎阅读了德勒兹的其他全部相关著作，并在最后两年的时间里，和我的研究生一起就重点段落进行了解读，希望在如此这般的交互性解读中，不断地修订其中相关术语，同时为一些一般读者并不熟悉的理论背景做了相关注释。这一工作对我而言，是一个痛并快乐的过程。在这种近乎考古学式的研究当中，我常常为了一个概念的背景考据花上一两天的时间，但即便如此，也常常有无功而返的时候。但更多时候，我体会到的是蓦然回首、它在灯火阑珊处的喜悦。希望这些注释不会成为这一充满无限想象力的思想晶体中的杂质。同时需要说明的是，本书中对于德勒兹的相关术语的翻译基本上都延续了目前学界渐趋形成的固定术语，并不意图重新创造新的中文概念，以方便读者能自如地将已有的有关德勒兹的阅读经验带人本书的阅读之中，就我个人的阅读体验而言，对德勒兹其他著作的阅读，近乎成为阅读这部宏富著作不可或缺的必要环节。

尽管译者倾尽全力，但面对着德勒兹与加塔利这部意图让概念处于不断流动、位移的著作，仍感觉力不从心、词不达意。因此其中的不尽如人意之处近乎难以避免，或许也正因如此，我总是不断延迟着译稿提交的时间。最终无意间却让本书出版的时间拖延到2025年，即德勒兹诞辰100周年。时间的节点强硬地给予我这未能尽善尽美的翻译一个终结。当然，当这部翻译著作走向读者的时候，它无疑开启了一个新的再度生成的过程。其中可能存在的误译与错漏期待着读者的勘正。

080

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

以此译著的出版纪念德勒兹诞辰100周年，以及我开启德勒兹阅读之旅的第六个年头。

夏莹

2024年11月28日

完成于双清苑

今天，为什么我们尤其需要阅读《反俄狄浦斯》？

081

目录

第一章 欲望机器… …001

1. 欲望机器…… ……001
2. 无器官身体 …… …013
3. 主体与愉悦…… ……024
4. 唯物主义精神病理学 …… ……033
5. 机器…… …052
6. 全体与诸部分 ……… …060

第二章精神分析与家庭主义:神圣家族……………072

1. 俄狄浦斯的帝国主义 …… …072
2. 弗洛伊德的三个文本……079
3. 生产的连接综合…………… …096
4. 记录的析取综合…… …105
5. 消费的情势综合…… …119

6.三种综合的概要…… …152

1. 压抑与压迫 …… ……162
2. 神经症与精神病…… ……175
3. 过程 … ……188

第三章 未开化的、野蛮的，被文明化的……199

1. 社会集群记录器…… 199
2. 原始的领土化机器………… 208

3.俄狄浦斯的问题………………… …220
4、精神分析与人种学……240
5、领土化的表象…………265
6、野蛮专制的机器…… …277
7.野蛮的抑或帝国的表象……… …288

1. 原初国家…… …313
2. 文明化的资本主义机器……320

10.资本主义的表象…… …346
11.终于，俄狄浦斯…………… ……379
第四章精神分裂分析导论……393

1. 社会场域…………………………………………………393
2. 分子的无意识…………………406

3.精神分析与资本主义………425

1. 精神分裂分析第一个肯定性的任务 ………… 462

5.第二个肯定性的任务……487
附录关于欲望机器的理论纲要……549
…575

001

002

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

第一章 欲望机器

1. 欲望机器

精神分裂者的漫步——自然与工业———过程—欲望机器，部分客体与流：和……和……第一个综合：连接综合抑或生产的生产——无器官的生产。

它在各处发挥着自己的功能，时而不停歇，时而断断续续。它呼吸着，它燥热着，它狼吞虎咽着。它排泄着，它亲吻着。在此，把它说成“它我”(leça)，这是一种非常错误的说法。而实际上，这四处运行的“它”绝非在比喻的意义上被称为机器：伴随着它们之间的耦合(couplages)与连接(connexions)，一些机器驱动着一些机器。一个器官-机器(une machine-organe）连接着一个机器源（une machinesource)：一个释放出一束流，另一个则将其截断。乳房是生产奶水的机器，嘴巴是截断这一生产的机器。一个厌食症患者的嘴巴既是吃饭的机器，又是肛门的机器，既是说话的机器，又是呼吸的机器(哮喘的威胁)。由此，所有人都成为喜欢修修补补的人，每一件东西都是一个小机器。一个器官一机器，作为能量-机器(une machine-énergie)，总是一束束的流与一次次的截断。薛伯庭长认为他屁股里有一道道光束，那是一个太阳肛门(Anus solaire)。假定他所说的一切都是有效的，那么薛伯庭长的确感觉到一些东西，生产了一些东西，构建了一种理论。某些东西被生产出来了：这是机器的效应，这一说法并非隐喻。

7

第一章 欲望机器

001

精神分裂者(schizophrène)的漫步：这一方式较之那些神经官能症患者斜躺在沙发上的方式要好很多。呼吸着一点新鲜的空气，与外在世界发生某种关联。例如被毕希纳所重构了的棱茨(Lenz)的漫步，①这一时刻完全不同于棱茨在其牧师家里所经历的一切：牧师迫使棱茨对自身做一个社会性的定位，确定自身与宗教中上帝的关系，与父亲的关系，与母亲的关系。而与之相反，当棱茨在山川、在雪地中时，他或者与其他神在一起，或者完全没有神，没有家庭，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只有自然。“我的父亲想要什么，他能否给我们更好的东西？不可能。请别打扰我。”所有一切都是机器，天上的机器，星星与彩虹，阿尔卑斯山的机器，都与棱茨的肢体相连接，构筑了一台噪声不间断的机器。“他认为应该存在某种至福，通过生命深处的所有形式而被触及，石头、金属、水与植物都因此富有了灵魂。自然中的所有事物都如梦如幻地迎面遇到了它自身，如同呼吸着空气的花朵，伴随着月亮的阴晴圆缺。”棱茨成为叶绿素的机器与光合作用的机器，至少，他将他的四肢视作同类机器的一部分。棱茨由此站在了人-自然区分的边界面前，站在了这一区分得以可能的标记点上。他并非如自然那般自然地活着，而是作为一个生产过程而活着，这里不再有人，也不再有自然，有的仅仅是一个过程，这一过程在“另一个”当中生产“这一个”，并将各个机器连接起来。到处都是生产性的机器与欲望机器，精神分裂的机器，一般意义上的生命整体：我与非我、内在与外在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8

① 参见毕希纳(Büchner)的文本《棱茨》(Lenz，tr. fr. Ed. Fondaine)。——原注。格奥尔格·毕希纳(Georg Büchner)1813年10月17日生于戈德劳(Goddelau)，1831—1833年在斯特拉斯堡攻读医学，参加当地民主运动，接触圣西门空想社会主义学说。1834年在达姆施塔特和吉森建立秘密革命组织“人权协会”，秘密发行政治小册子《黑森信使》，被称为《共产党宣言》之前19世纪最革命的文献。该文采用阶级分析和统计学方法，指出黑森不存在工业无产阶级，农民是革命主力，提出“给茅屋以和平，给王宫以战争”的口号。由于有人告密而被通缉。1835年被迫逃往斯特拉斯堡，后转往瑞士，任苏黎世大学讲师。1837年2月19日因风寒死于瑞士苏黎世。其中篇小说《棱茨》第一次在德语世界中逼真地向我们呈现了一个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彰显出现代文学的气质。——译者注

002

反俄狄浦斯：资本主义与精神分裂(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