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我的最后一次旅程是约60英里的单车骑行，从斯劳(Slough)一直骑到巴兹尔登（Basildon），横穿城市中心。斯劳位于伦敦以西约25英里，在此安家的数据中心——如同数据驱动生活的秘密大教堂——越来越多，特别是EquinixLD4数据中心，几乎占据了这里的一整个街区，这个庞大而低调的仓库中搭建了全新的基础计算设施。LD4是伦敦证券交易所的虚拟交易场所，尽管没有任何引导标志，伦敦证券交易所的大部分股票交易都是在这里完成的。在我旅程的另一端，是另外一个毫不起眼的数据中心：占地约7英亩的服务器空间。它的外表毫不起眼，只有一面英国国旗在上空飘扬，让人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但若是在它周围逗留太久，就会有保安人员来驱赶你。这里就是泛欧交易所数据中心（EuronextData Center）——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欧洲前哨，在这里同样进行着虚拟而隐晦的证券交易操作。

两个数据中心靠一条近乎隐形的微波传输线联系在一起，窄波束信息通过传输线从一个目的地跳跃到另一个目的地，从一个信号塔跳跃到另一个信号塔，以接近光的速度传输价值连城的金融信息。通过绘制这些信号塔、数据中心和其他支持性设施的地图，我们便能够窥视当今时代的技术真相，同时也可以洞察由技术发展衍生出来的社会真相。

第五章 复杂

106

[1] 甚高频全向信标（VOR)，是指一种工作于I12—118MHz，可在360°范围内给航空器提供它相对于地面台磁方位的近程无线电导航系统。其工作频段为112—118兆赫的甚高频段，故此得名。——译者注

113

ds Bd d

这些数据中心的建立得益于金融市场的虚拟化运营。大多数人一想到证券交易所，脑中浮现的场景通常是：在一个大厅中，到处都是大喊大叫的交易员，手中紧紧握着纸，不断进行交易，赚大把的钱。然而过去的几十年间，全球大部分交易场地都变得鸦雀无声。首先，这里变得和普通的办公场所并无二致：男人们(通常都是男人)手里握着电话，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曲线。只有当股市行情特别糟糕的时候—糟糕到需要用颜色词来表示时（如“黑色星期一”或“灰色星期四”）—才会重现大喊大叫的场景。最近，就连这些男人们也被替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动交易电脑，它们按照银行和对冲基金开发的固定的复杂策略进行交易。随着计算能力的增强和网络运行速度的加快，交易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因此，这项技术也被称为“高频交易”。

证券市场上高频交易的出现是对两种密切相关的压力——延迟性和可见性的回应，而实际上，这两种压力的出现恰恰也得益于一项科技的转变。20世纪八九十年代，证券交易所面临的监管放宽，同时交易实现了数字化，人们可以进行更为快速、远程的交易，这一变化在当时被伦敦证券交易所称为“大爆炸”。但这也产生了一系列奇怪的后果。以前，那些善于最先利用不同市场之间的差价进行套利的人总能赚得盆满钵满。最出名的例子就是保罗·路透(PaulReuter):他把载有最新消息的报纸装进罐子里，放在从美国到英国的轮船上，并在船靠近爱尔兰时把报纸扔到岸上，这样新闻就可以在轮船靠岸前电报至伦敦。而现在，电子通讯早已大大提升了交易的速度。

第五章复杂

金融信息现在是以光速在进行传输，然而在不同的地方，光

107

115

速也会有变化，例如在空气和玻璃中传播时的光速就不同，而当光纤电缆被缠绕在一起，经过复杂的交换器，或者遇到自然障碍、经过深海时，光速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减。而那些获取信息时延时最少——占据着两点之间最短传播距离的人总能拔得头筹，于是私人光纤电缆和微波塔就开始引起人们的注意。2009年至2010年间，一家公司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ChicagoMercantileExchange）和位于新泽西卡特雷特岛（Carteret）的纳斯达克交易所之间建造了一条私人光纤链路，这项工程耗资3亿美元。5他们封锁道路，挖通沟渠，开凿山体，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以确保竞争者不会发现他们的计划。通过缩短两点之间的物理距离，这家名为“传播网络”(SpreadNetworks)的公司将两个数据中心的信息传输时间由17毫秒降低到13毫秒，平均每毫秒将为交易所带来7500万美元的额外利润。

2012年，另一家名叫麦凯兄弟（McKayBrothers）的公司开通了第二条纽约至芝加哥的专属路线。这条线路使用微波进行传输—一种在空气中传输的速度比光在玻璃纤维中的速度还快的介质。公司合伙人之一表示：“对于一家大型高频交易公司而言，仅仅1毫秒的领先优势就能使我们每年额外盈利1亿美元。”6最终麦凯公司的线路赢得了4毫秒，相较于他们的竞争者们而言，这是巨大的优势。与此同时，这些竞争者们也在利用“大爆炸”的余波带来的另一好处：可见性。

金融的数字化意味着证券交易所内部，以及彼此间的交易速度会越来越快。当实际交易由机器接管后，它几乎可以对任何价格波动和新报价及时做出反应。能够及时做出反应意味着要非常清楚正在发生的情况，同时还要能买到交易席位。因此，就像所有其他事情一样，数字化让市场变得只对行家可见；对新手而言，市场变得更加晦涩难懂。这里所说的行家指的是私人银行和对冲基金雇佣的高频交易员，他们拥有资金和专业知识，能够追赶上光速信息流。为了争取到几毫秒的领先优势，那些由前物理学博士设计的算法进入了市场，交易员们给它们取了很多很形象的名字，比如“忍者”“狙击手”和“刀子”等等。这些算法能够在每笔交易中抠出1美分的微小价差，并且每天可以完成上百万次这样的操作。在混乱的市场中本来就很难看清谁是真正的操盘手，现在就更不可能了。因为这些操盘手的主要策略就是秘密行动，掩盖意图和目的，以便最大程度获取交易利润。最后高频交易就演变成了一场“军备竞赛”:谁能够设计出最快的软件，谁能降低与交易所建立联系的延时，谁能隐藏住他们的真实目标，谁就能大捞一笔。

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108

116

证券市场交易变成了黑暗光纤中的暗箱操作，并且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阴暗：如今，许多操盘手不愿意在监管相对良好的公开交易所中进行交易，而更偏爱“交易暗池”（darkpools）。交易暗池是进行证券、衍生产品及其它金融工具交易的私人平台。根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在2015年公布的一份报告估计，在同时进行公开市场交易的股票中，暗池交易占了所有交易的五分之一，但这一数据并未将其他流行的金融工具考虑在内。7暗池交易能让操盘手在市场不知情的情况下移走大数额的股票，避免交易机会被其他人抢走。但是这也是个灰色地带，充斥着利益冲突。许多暗池运营平台最初被宣传为安全交易的场所，现在却受到诸多指责，因为他们为了提高市场流动性、保护自身利益，暗中引入客户们唯恐避之不及的高频交易员。2015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曝光了许多此类交易，称其“不端行为之多，令人发指”。2016年，巴克莱银行和瑞士信贷银行被罚1.54亿美元，理由是两家银行在原本应当是私密性质的暗池交易中擅自引入高频操盘手和自己的员工。8正因为暗池之“暗”，我们很难弄清楚他们的客户被这些暗中埋伏的强盗掠去了多少钱财。要知道暗池交易中的大客户大多是养老基金机构，它们受托管理着普通人的退休计划，9而真正遭受损失的也正是这些普通人，他们在暗池中损失的往往是毕生的积蓄、未来的安稳和生计之源。

第五章 复杂

109

117

高频交易和暗池交易仅仅是金融系统暗箱操作和不公平操作的其中两种方式而已。然而，随着这两种方式的影响力在虚拟数字网络中不断蔓延，我们在现实世界中也不难寻到其踪迹，甚至在我们周围的一些建筑群落中，也可以发现这些不平等的实体象征。

在斯劳与巴兹尔登之间连接着隐秘的微波中继天线。它们就像寄生虫一样，攀附在现有建筑上，隐藏在移动信号塔和电视天线中，竖立在阿普敏斯特（Upminister）一家电子管仓库的探照灯上面；在达各南（Dagenham）一家金吉姆健身俱乐部的楼上；在巴尔金(Barking)和厄普顿公园(UptonPark)破败的塔式大楼中。一些老旧建筑也没有幸免于难：斯劳的中央邮局已经完全被天线所缠绕，现在这一邮件分拣处正在被改建为数据中心。同时，它们也没有放过一些社会性建筑：希灵登（Hillingdon）消防站的天线杆和伊芙西斯（IverHeath）一家成人学习中心的屋顶也是其落脚点。而在希灵登，这些数字设备构建了最为巨大的贫富差距。

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118

希灵登医院是一座建于20世纪60年代的高大板楼，以前这里是希灵登济贫院，正好坐落在斯劳-巴兹尔登南线，距离希思罗机场只有几英里远。在其建立之初，医院被誉为英国最具创新性的医院。今天，在医院实验性的贝文病房中，有许多研究患者舒适度和感染率的特殊房间。尽管如此，和许多与它属于同一政治和建筑时期的医院一样，希灵登医院如今也常常因为设施老化、卫生条件差、医院感染率高、床位紧缺、经常取消患者的手术预约等问题而饱受诟病。护理质量委员会(theCareQualityCommission)——英格兰和威尔士各大医院的监管机构——在一份最近的报告中表示，该医院人员短缺，建筑年久失修，患者和医护人员的安全存在隐患。10

安奈林·贝文是英国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创建者，具有实验性质的贝文病房也以他命名。[1]在其所著的《不再恐惧》（InPlaceof Fear）一书中，他曾为国家医疗服务体系的建立进行了辩护。“国家医疗服务和福利社会成为了同义词，被许多人口诛笔伐，”他写道，“如果你从主张绝对个人主义的竞争性社会的角度来看，这不难理解。免费医疗被认为是纯粹的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享乐主义相背离。”

2013年，希灵登地方议会通过了由一家名为德赛本SAS(DecybenSAS）的公司提交的一项议案。议案决定在医院楼顶安装四条半米微波中继天线和一架设备机柜。2017年提出的一份自

第五章复杂

[1]安奈林·贝文（AneurinBevan，1897—1960）：英国政治家，工党领袖，曾出任英国卫生大臣。——译者注

110

119

由信息[1]请求披露，德赛本SAS是麦凯兄弟的上游公司——就是前文提到的那家在芝加哥和纽约建立了微波链路、将传输时间缩短了几毫秒的公司。12此外，在医院建立站点的许可还被授予了加拿大的一家高频宽带供应商机警电信（VigilantTelecom）和111 伦敦证券交易所。希灵登医院的国家医疗服务体系基金会（NHSFoundationTrust）拒绝公开其与“电磁租客”之间商业协作的更多细节，并声称此举是为了保护商业利益。在自由信息立法程序中，这样的豁免司空见惯，以至于许多申请都毫无意义，白费工夫。在希灵登医院的屋顶上，每天都有亿万英镑的资金在隐形市场上买进卖出13。尽管如此，不管国家医疗体系基金会从“租客”那里谋得了多少利益，仍然不足以补齐该体系2017年7亿英镑的资金缺口。1952年，贝文还写道：“没有金融家和股票经纪人，我们依然可以存活。但是没有矿工、钢铁工人和园丁，我们将难以为继。”而今天，金融家和股票经纪人就活跃在贝文当年呕心沥血建造的医疗建筑之上。

金融记者迈克尔·路易斯在其所著的《闪电小子》(FlashBoys）一书的引言中称：“世界依然留恋着对股票市场的旧时想象，因为这令人安心，更因为人们难以想象会有什么东西将其取代。”14《闪电小子》发表于2014年，以研究高频交易为主要内容。这是个纳秒级别的世界，藏匿在光纤电缆的闪烁的光束中，在固态硬盘的快速运转的二进制数据中。要想从这一新型市场上获利，交易速度必须接近光速，在获取信息上取得以纳秒计的领先优势。

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1]《自由信息法案》（Freedom of Information Act 2000）：英国议会颁布的一项议会法案，规定英国公民有权利申请了解公共组织的信息。——译者注

12□

s pdie

在路易斯的描述中，市场正在变成阶级系统的角斗场—只有资本拥有者才能得到入场券，对于无产者来说，市场完全消失不见了。

有产者购买纳秒速度，而无产者完全不清楚纳秒的价值。有产者对于市场洞若观火，无产者完全看不到市场在哪里。从精神上来讲，这个曾经是世界上最公开、最民主的金融市场越来越像一件失窃的艺术品，仅可供私人把玩。15

法国经济学家托马斯·皮凯蒂（ThomasPiketty）在其所著的《21 世纪资本论》（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中，对于收入不均问题做出了极度悲观的表达，他认为贫富差距正在不断扩大，财富日益集中在少数富裕的人手中。在2014年的美国，最有钱的0.01%人口，仅仅16000户家庭，却掌握了全美总财富的11.2%—这一数字已经能与财富分配最不均的1916年比肩。最有钱的0.1%人口拥有总财富的22%——相当于底层90%的总和。16经济衰退进一步加剧了分化速度：最顶层的1%人口攫取了2009年至2012年财富增长的95%。欧洲的情况没有如此糟糕，然而却在朝着这个方向发展，财富的集中化比例——特别是继承得来的财富，已经达到19世纪末以来的最高值。

这打破了长久以来人们对进步概念的理解，我们认为社会进113步必然会带来更大的公平。自20世纪50年代以来，经济学家普遍相信在一个先进的经济体中，经济发展将会降低贫富收入差距。库兹涅茨曲线（Kuznets curve），一个由同名的诺贝尔奖获得者提出的假说，它宣称随着社会的工业化，经济不均现象首先会趋于恶化，继而随着大众教育水平的提高，人们会更积极地参与政治活动，收入分配状况会逐步改善。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这一假说基本上是成立的——至少在西方是这样。然而，根据皮凯蒂的观点，人类已经不再处于工业时代，任何相信技术进步会让“人力资本战胜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德才兼备的管理者战胜脑满肠肥的大股东，真才实干战胜裙带关系”的想法都是“虚妄之谈”。17

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