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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阴谋 CONSPIRACY
在约瑟夫·海勒(JosephHeller)的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Catch-22)中,美国空军第256中队的飞行员们发现自已陷入了一种不可能发生的境地中。战争正处于白热化状态,意大利上空发生密集战斗。每一次他们爬进座舱时都冒着被击落的危险,只有疯子才会去选择执行更多飞行任务,而理性的选择是拒绝飞行。要免于执行飞行任务,他们必须说明自己是疯子,但他们一旦这么做就等于宣告了自己的理智,因为他们在尝试逃避飞行。一名飞行员“要疯了才会去执行更多飞行任务,而理智的飞行员则不会;但如果他是理智的,那他就必须执行。而如果他去执行了任务,说明他疯了,因而不必飞行,但如果他不想去,说明他是理智的,因而必须飞行……”1
《第二十二条军规》放大了理性之人在庞大的非理性系统的构陷下所落入的困境。在这样的系统中,即使是理性的应对也会造成非理性的结果。个体可以意识到这种荒谬性,却完全丧失了为自己的利益而行动的能力。面对着翻涌的信息浪潮,我们试图通过讲述关于世界的故事来获得对它的某种控制:以表述来征服世界。这种表述的本质就是简化,因此没有一个故事可以解释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故事太简单,而世界太复杂。但人们并未接受这点,反而将故事变得更加复杂、演绎出更多分支,变得更加晦涩难懂、结局不明。因此网络时代的偏执会产生一种自我加强的循环:我们越来越难以理解复杂的世界,因此需要越来越多的信息,而这又进一步蒙蔽了我们的认知为了揭示更多必须加以解释的复杂事物,就要使用更为繁复的理论。增加信息不会让结果更加清晰,反而使其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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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70年的电影版《第二十二条军规》中,由艾伦·阿金(AlanArkin)饰演的空军上尉约翰·约瑟连(JohnYossarian)说出了这句不朽的台词:“就算你有妄想症,也不等于他们没在跟踪你。”在今天由技术进步和大规模监视所形成的阴谋惊悚片般的世界里,约瑟连的这句格言获得了新的生命。在临床上,妄想症的第一个症状就是相信自己在被人监视;但这种妄念现在却变得正常合理。我们发出的每一封邮件、敲出的每一条即时信息、接通的每一个电话、进行的每一次旅行,甚至每一步、每次呼吸、每个梦、每句话,都是庞大的自动情报搜集系统的目标,是社交网站与垃圾邮件制造者的分类算法的目标,是我们自己的智能手机与互联设备永不休眠地注视的目标。那么现在,谁才是妄想症患者?
时间回到2014年11月的一天,我站在英国汉普郡法恩伯勒(Farnborough)附近田野的一条辅道上。当时我正在等一架飞机飞过头顶。我不知道它何时起飞,甚至是否会起飞。我的汽车引擎盖上放着一部摄像机,已经对着空荡荡的天空拍摄了好几个小时;每过30分钟左右我就会把内存卡清空,从头开始拍摄。天高云淡,倏忽飘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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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的是三架兰斯-赛斯纳(Reims-Cessna)F406飞行器中的一架。法恩伯勒机场是它们的基地,也是著名的飞行表演之乡、1908年英国首次动力飞行的所在地。1904年,皇家航空研究院(The Royal Aircraft Establishment)就是在此地建立—当时称为“部队热气球工厂”(Army Balloon Factory)——先是研发、建造飞艇,后来则是英国军队的飞机。航空事故调查局(AirAccidents Investigations Branch)位于跑道以南的飞机库中,这个机构通过重新组装起坠毁飞行器的碎片来拼凑还原出它们坠毁前的情境。因此这里是飞机迷们——比如我——的圣城,也是独裁统治者和外国皇室最中意的停机坪,他们往往乘坐未加标志的私人飞机,在一号跑道上滑行降落。
赛斯纳不是喷气式飞机,而是小型双发涡轮螺旋桨式飞机,设计用途为民用或军用监视,尤其受海岸警卫队和航空测量公司的青睐。在一个夏日的午后,这三架驻扎在法恩伯勒的飞机第一次引起我的注意,我正好看见它们中的一架在怀恩岛(IsleofWight)上空密集盘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那时在航班追踪(FlightRadar24)网站上花了很多时间,起初是想寻找一些半夜起飞的秘密包机,这些飞机负责运送那些寻求政府庇护但遭到拒绝的人出境。2但慢慢地,我开始迷上了那些从天而降的庞大数据财富以及飞机航路在英国南部画出的复杂图形。不管什么时候,这儿都聚集着上千架大大小小的飞机,有的快速掠过,有的徐徐盘旋,穿越这片极其拥挤的空域全世界最繁忙的空域之一。在长途喷气式客机与廉价城际班机之中,夹杂着教练机和军事运输机——有时候还有政府希望隐藏起来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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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英国政府在民众耳目之外隐藏了多少东西,没几个人能比调查记者杜肯·坎贝尔(DuncanCampbell)更清楚,他也是在1976年第一个对英国政府通讯总部进行公开报道的人。1978年,政府以违反《官方保密法》(OfficialSecretsAct)的罪名起诉坎贝尔和他的同事克里斯宾·奥布里(CrispinAubrey)(也是一名记者)、约翰·贝里(JohnBerry)(一位前情报人员)。3这场历经数月的官司被称为ABC审判,结果显示,他们报道中所用的几乎都是已公开的信息。“世上没有秘密,只有懒于调查的人。”一位效力于情报机构的历史学家理查德·奥德里奇(RichardAldrich)在对这场审判的记录中如是说。42010年,坎贝尔在《新政治家周刊》(NewStatesman)上为奥德里奇关于英国政府通讯总部的著作撰写书评,他写道:
(英国政府通讯总部在康沃尔郡布德镇设立的分部)是英语国家联盟“梯队”计划(ProjectEchelon)的开始,奥德里奇认为这可以类比为今天的谷歌警报系统(Google AlertSystem),后者会持续扫描互联网,获取所有新增内容。这个比喻是挺巧妙,但却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差异。谷歌虽然也常常越界,但它所收集的都是公共领域的内容。而情报信息所搜查存储的都是完全私人的通讯领域,他们最多拥有可疑的授权,但肯定不会负任何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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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你阅读这段文字时,伦敦东部很可能就有一架情报信息收集机盘旋在加那利码头(Canary Wharf)上空约10,000英尺处,从首都的移动网络中汲取信息,据说是为了将区域内的手机通话与英国境内一名经塔利班训练、持有炸弹的恐怖分子进行语音匹配。如果此类活动能够有效抓捕那些企图在城市街头作恶的人,那似乎还挺不错。但又要如何保护其他成百上千被窃听了通话内容的人不会遭受不当行为的伤害和错误的对待,甚至更糟的事情呢?5
以下,以及其他一些零星线索,就是我在开始查找关于盘旋在怀恩岛上空的赛斯纳的信息后所获得的。G-INFO是可供公开访问的英国注册飞行器数据库,我在上面发现其中有两架飞机属于诺尔航空(NorAviation),一家神秘的公司,地址在瑟比顿(Surbiton)的一间邮政通(Mail Boxes Etc.)商店中,离机场只有几英里远。第三架属于诺尔航空的赛斯纳飞机也注册在这个匿名地址,而第四架则注册在英国航空租赁(AeroLeaseUK)名下,地址就在法恩伯勒的邮政通商店里,这架飞机在本布里奇(Bembridge)和布莱克刚(Blackgang)也进行过同样的低空飞行。这几架飞机所有者的名字和都会区警察局的几位前任及现任警官的名字一模一样,这桩怪事在1995年的一篇报纸新闻中得到了证实,该报道详细叙述了一桩长达十年的舞弊案,犯案者是都会区警察局的前任会计安东尼·威廉姆斯(AnthonyWilliams)。6威廉姆斯当时的任务是为都会区警察局的秘密空中力量设立挂名公司,但他却将大部分经费——9年间约500万英镑—都转进了自己的银行账户,随后用于购买托明多尔(Tomintoul)的大片苏格兰农庄以及“切恩赛德的威廉姆斯领主”这一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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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图在飞行员与飞机爱好者论坛上找出关于这些飞机的详细信息,但却因为英国人常见的顺从权威的态度而屡受挫折:那些贴出飞机信息的人被其他用户要求离开,法恩伯勒飞机爱好者群组管理员禁止所有涉及机尾号的内容。这并不奇怪,之前我就因调查用于驱逐出境的航班而被好几个论坛毫不客气地禁言了。我被告知:“我们只对飞机感兴趣,而不是飞机上的人。”或者说——在这种秘密的警察飞机编队对普通民众的手机通话进行毫无法律依据的全面监控的情况下——他们甚至对飞机都不感兴趣,尽管航空摄影爱好者网站上遍布这些飞机的照片。(我也怀疑,当我天真地向都会区警察局申请对他们的空中力量进行信息公开时,如同上一章中所提到的,正是这些飞行器的存在坚定了他们保守秘密的决心。)
就是这样,我才来到汉普郡的旷野上。几个小时后,响起了类似割草机的刺耳声音,紧接着出现了一架双引擎的小飞机,机翼下方的注册编码清晰可见。待它消失在地平线后片刻,航班追踪网站上便弹出了信息,显示飞机朝西南方飞去。我在手机上观察了它一个小时,看着它和往常一样在南部海岸上空中度海拔的位置盘旋,然后调头朝我这边飞。在起飞后约90分钟,它又回到了法恩伯勒。而我还是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做些什么。之后我要写一个小程序,从网站上扒下这三架飞机的所有飞行记录,还有其他的飞机的——凌晨三点从斯坦斯特德机场(Stansted Airport)起飞的遣送出境航班、中央情报局在洛杉矶与波士顿上空不引人注意的短途飞行;MI5的艾兰德(Islander)飞机在北极高海拔位置的潜伏,等等。来自天空的数据洪流频率之高让我应接不暇,而我也不知道能拿它们做什么。直到2016年的某个日子,这些飞机停止了起飞后的位置广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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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机场边等候时,另一辆车停了下来—从后车窗上贴的执照来看是一辆小型出租车。这条辅路紧邻A325号公路,是出租车等候乘客的好地方。司机从车上下来时,我抓住机会上去借了个火,我们一起抽了支烟。他留意到我的无线电和望远镜,于是我们聊了聊飞机,然后不可避免地聊到了化学尾迹(chemtrails)。.
“它们和以前不一样了,是吧,那些云?”出租车司机说。这话似曾相识。登陆YouTube网站,你就能找到数不清的视频以愤怒的语调细数着天空的变化以及造成这种变化的飞机。我在网上搜索用于记录手机通话的飞机时,很多搜索结果并不是关于监听,而是关于秘密基因工程:用飞机喷洒化学物质来控制大气。
有些怪事正在发生。在高度互联、数据泛滥的今天,大众认知产生了分歧。我们都望向同一片天空,却在看着不同的东西。我看到的是被掩盖的遣返出境信息和秘密的监听机,支持性材料包括飞行日志、广播式自动相关监察数据、新闻报道和基于《信息自由法案》的信息公开请求,而他们看到的却是怀着幼稚或邪恶的目的而试图改变大气、控制精神、奴役人民、调整气候的全球性阴谋。在含有相当浓度二氧化碳—一种让地球变暖、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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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变得更加麻木的气体—的大气中,许多人相信被倾洒在我们头上的并不只是温室气体。
化学尾迹的说法已经流传了一段时间,至少从20世纪90年代就开始了。根据阴谋论所称,美国空军就是在那时不小心吐露了他们的真实意图。在一篇题为《以天气为助力:控制2025年的天气》(“Weather as a Force Multiplier: Owning the Weather in2025”)的报告中,空军的一个研究组提出了一系列措施,让美国空军可利用天气调节来获得“难以想象的战场优势”,包括引发或阻止雨雪天气、控制雷暴,用微波束有选择地激发电离层来增强或减弱无线通信。7虽然对天气的调节已经有很长历史,但直到预测气象学、军事研究和新出现的互联网之间相互结合后,才让化学尾迹的说法开始病毒式传播——或许是第一个真正的网络民间传说。
在网络论坛和热线节目的推波助澜下,关于飞机在上层大气中故意喷洒化学物质的说法每过几年就广泛流传,甚至全球皆知。议会上有人抛出质疑,对国家科学组织的询问洪水般涌来,大气科学家在会议中被喝倒彩。在网络视频摇摇晃晃的镜头中,蓝天在烟雾笼罩下黯淡无光,飞机尾部留下一道黑烟,并扩散开来。人们成群聚集在论坛和Facebook群组中,交换着传闻和图片。
化学尾迹理论是多面的,犹如九头蛇一般,它的信徒相信的是同一个理论的零碎版本。对有些人来说,这些商用机、军用机和神秘的飞行器所喷洒的化学物质是一个涉及广泛的太阳辐射管理计划的一部分:制造云层来减少阳光,从而延缓——或者加速——全球变暖进程,并且飞机所用的化学物质会导致癌症、阿兹海默综合征、皮肤病和畸形。全球变暖或许就是个谎言,或者是某种神秘力量统治地球的阴谋。还有人相信这些化学物质是要将人们变成丧失心智的奴隶,或为了医药行业的利益而让他们生病。隐秘的基因工程、气候变化否认论以及新世界秩序一起搅和在网上的各种假消息、自拍视频、声明与揭露、蔓延性的怀疑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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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学尾迹成了其他阴谋的漩涡中心,把所有东西都吸入自己的轨道。一个YouTube用户可能以“平坦地球迷”(Flat EarthAddict)为用户名,在一个用蒙太奇手法拍摄的视频中,用纵横交错的飞机轨迹云在郊区的蓝天上打出几个大字:“夺回权力:投票脱欧”。8根据这种说法,隐秘的气候工程是欧盟用来镇压民众意愿的项目。在几天后,英国当真投票脱离欧盟的第二天早晨,脱欧派的实际领袖奈杰尔·法拉奇(NigelFarage)在全国电视上亮相。“太阳在独立的英国上空升起,”他说,“看吧,连天气都变好了。”9
化学尾迹无处不在,这很像蒂莫西·莫顿对气候变化本身作出的“超物体”式解读:这东西犹如附骨之疽,渗入生活的各个方面,就像记者凯里·邓恩(CareyDunne)在加利福尼亚与化学尾迹阴谋论者共处一个月后所描述的:“我真希望不要知道,因为一旦我知道了,就会真心觉得悲哀。”10阴谋论将我们感受到的、潜藏在世上又无法言说的恐惧用字面意思表达了。
邓恩原本对有机农场上田园牧歌式的工作机会充满热情,直到她通过Facebook发现自己的雇主—一群嬉皮士式的回归田园派人物(hippyish back-to-the-landers)其实是当地一个化学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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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塔米说,“我54岁了。我不看电视新闻,不听收音机。当我上网看到什么东西让我觉得天呐,真的吗?’”,我就已经准备相信它了。我不像记者那样知道怎么判断信息来源有多可靠。当你只是个普通人时,你真会被引导着相信任何东西。就是因为互联网,随便什么人都能在上面发布新闻。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这让选总统都变难了。人们选择唐纳德·特朗普,是因为(他们以为)他发推文说他会终结化学尾迹——你明白我的意思吧?11
尽管如此,阴谋论在将本可能被忽视的事物与论述边缘性问题——拉回到人们视野方面,确实起了重要而且必要的作用。“阴谋论”这个词更多的是关乎到人与权力的关系,而不是人与真理的关系。不能轻易忽视化学尾迹中的“黑烟制造者”,因为很明显,它指向的是真实而仍在持续的大气环境剧变。罗斯金的“瘟疫云”可能是英国快速工业化时期烟囱排放物的第一次视觉艺术呈现,也可能不是,也可能它有更深的寓意:从欧洲战场成千上万散落的尸体身上升起的瘴气,20世纪工业资本战争的第一批死难者。
和罗金斯所处的时代一样,当下的主要不确定性也表现为一种气象形式:一系列未曾见过的奇异云彩。2017年,世界气象组织(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在其出版的最新一期《国际云图》(International Cloud Atlas)中加入了一种新的云型类别:人造云(homogenitus),用于描述那些由于人类活动所形成的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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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论社群的信徒,以及唐纳德·特朗普一条被篡改过的推文声称他的执政将终结化学尾迹,这种热情一下子变了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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