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在大气下层，都市与车辆排放的温暖潮湿的气体形成了一种雾：称为人造层云（Stratushomogenitus）。这些云层在大气层不稳定的地方上升，形成自由浮动的人造积云（Cumulushomogenitus）。热电厂通过冷却塔将废热排放到中层大气，使原有的雨层云和高层云膨胀增大，并将自己置身于云雾形成的阴影之下。但要到高层大气，远离地球表面，人造云才会露出本来面目。

喷气式飞机引擎中的燃油燃烧产生了水蒸气和二氧化碳。水蒸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冷却，先变成液态的微小水滴，接着硬化成冰晶。要在高海拔位置形成冰晶，需要有一个微粒作为核心：飞机燃料中的杂质可以担当这一角色。成百上千万的冰晶在飞机经过的地方形成了一条轨迹，这就是人造卷云（Cirrushomogenitus）。尾迹的正式叫法就是人造云，在寒冷无风的日子里，它们能保持好几个小时甚至更久。

天空中的这种纵横轨迹随处可见。在格兰特·莫里森（GrantMorrison）的系列漫画《隐形人》（TheInvisibles）中，有个角色对着沙漠的天空用宝丽来相机拍了一张快照，说道：“一片云在新墨西哥州杜尔塞的平顶山上空升起，这和新西兰皇后镇拍到的那片云一模一样，每个细节都相同。”在《隐形人》的宇宙观中，这是最为精彩的片段之一，故事突然分崩离析，暴露出时间旅行和许多其他事物的证据。人造卷云在全球的奇特纠葛通过气象研究与阴谋论在网上不断流传复制，对我们来说，天气变成了网上的活跃数据：这是人类世（Anthropocene）中的暴风云，在现实空间中不受限制，在网络世界中也肆意传播，也是妄想症式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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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们尽力想要将“正常”的尾迹和阴谋论者的化学尾迹区分开来，但它们都含有同一危机的种子。尾迹是可见的信号，指示着喷气式飞机引擎的不可见排放物：二氧化碳，它具有惊人的隔热能力，在大气中的含量危险地快速上升。飞机的排放物还包括氮氧化物、硫氧化物、铅和黑碳，它们彼此之间以及和空气之间会产生复杂的反应，我们对此还没完全弄清楚。虽然航空公司数十年来不断引进节省燃油的高效燃烧技术，但这种通过技术节省的经济与环境成本远远跟不上全球航空业规模的快速增长。按照现在的扩张速度，到2050年，仅航空业的排放量就会达到将全球变暖控制在2℃警戒线(the two-degree-Celsius crisispoint)以下所能允许的二氧化碳总排放量。13

尾迹的确会影响气候，特别是当它们持续存在并扩散到整个天空时，会形成巨大的类似于卷云和高积云的白色覆盖。除了化学成分之外，尾迹本身的混浊度也会对大气层产生影响：它们所吸收的来自下方的长波热辐射要多于反射到太空的热辐射，从而加剧了全球变暖。这种差别在夜间及冬天尤为明显。14长期研究显示，大气层中的云确实在变多：尾迹正在改变天空，而且并非朝着好的方向。15

在古希腊，有些预言者会应用鸟相学(ornithomancy），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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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层积云：捷克共和国的布鲁内托夫、塔斯米斯和波斯雷迪的发电厂升腾的蒸汽生成了云朵，在2500米高空铺展成层积云

过观察鸟类的飞行来预言未来。根据埃斯库罗斯（Aeschylus）的说法，是技术的引入者普罗米修斯为古人指出哪些是吉鸟、哪些是凶鸟，从而开创了鸟相学。16同时，普罗米修斯还推动了占卜术的发展，即研究鸟类的行迹来获得预兆——某种原始的黑客行径。今天的占卜师就是那些执着的网络调查者，他们花费数个小时拣选事件的蛛丝马迹，将它们的内脏剖出摊开，拨动翻看关节位置，挑出钢铁、塑料、黑碳的碎片。

许多阴谋论只是一种大众认知：人们对现实情形隐约有些觉察，却无法用科学的语言精准地表述出来，才会对这些情形产生了下意识的预言。但如果世界容不下不同的解释版本，那么就有落入更为恶劣的谎言的风险——从反科学的公众恐慌到血祭诽谤——也无法听到真实而必要的警告声音。

在加拿大极北部地区，当地居民声称太阳已不在原先的位置，星星也脱离了星座的羁绊。天气变化诡异莫测。不稳定的暖风从新的方向吹来，大洪水威胁着城镇村庄。甚至动物们也改变了生活方式，挣扎着去适应这种不确定的状况。这是努纳武特(Nunavut)电影制作人扎卡里亚斯·库努克（Zacharias Kunuk)和环境科学家伊恩·莫罗（IanMauro）在《因纽特人的认知与气候变化》（Inuit Knowledge and Climate Change)中所描述的世界。这部纪录片是对因纽特老人们进行的一系列采访，老人们叙述了他们对周遭世界的经验—通过数十年对气候的亲身观察而形成。太阳悬挂在不同的地方，他们说，往往和过去的位置相差好几公里。大地自身也失去了平衡。

当影片在2009年12月的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大会(Copenhag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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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13日，NOAA-15·卫星的高级甚高分辨率辐射仪（AVHRR)在美国南部上空的红外线分析，显示出不同时期的尾迹

Climate Change Conference，COP15）上放映时，引起了许多科学家的抱怨，他们认为尽管因纽特人的观点也很重要，但这种宣称地球已经有所移动——绕地轴倾斜——的说法十分危险，会使他们陷入不被信任的境地。17但因纽特人的直观体验具有科学理论的支持：在高纬度地区，地面覆盖的雪层向不同方向反射与折射阳光时，会对太阳的形象产生极大的影响。冰雪的变化带来了可见度的相应变化。与此同时，大气中充满了微粒物质—即飞机尾迹中的杂质和化石燃料燃烧的排放物—也是毫无争议的事实。肮脏的城市上空看到的明亮的红色日落正是城市自身吐出的烟雾造成的结果。北极上空的太阳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扭曲变形，看上去就像越来越遥远。天空也像其他所有东西一样，要透过气候变化的镜头我们才能看清面貌。即使不清楚原因，也不能否认这一事实。

“这么多年来，没人倾听过这些人的声音。每当（讨论的内容是）关于全球变暖、关于北极暖化，总是由科学家站出来宣讲他们的成果，而政策制定者则依赖于这些发现。没有人真正理解极北地区的人们。”18库努克报告道。就这点而言，因纽特人和肯尼亚的酷刑受害者非常相似，他们所提供的证据无人过问，直到以他们的压迫者的语言、通过正式文件与分析得到证实。在脱离自身经验局限的问题上，科学与政治知识并不比体验型知识占据更多优势，而这也并不意味着它们面向的不是同一事物，或没有努力寻求对其精准表达。

近期在欧洲能见到的最壮丽的几次日落都发生在冰岛埃亚菲亚德拉冰盖火山（Eyjafjallajökull）喷发之后，当时是2010年4月，火山灰遮蔽了整个天空。这种日落景观的成因还包括大气中的悬浮颗粒，特别是二氧化硫。随着日落临近，灰尘与二氧化硫在地平线位置生成波纹状的白云，背后是大气颗粒散射出的蓝光和落日的红色结合生成的独特色调，被称为“火山紫”(volcaniclavender）。19随着火山灰云在数天内向西南移动，这种日落景观也随之在整个大陆显现。人们已经知道火山灰会干扰飞机引擎，但尽管几十年来已有多起事故发生，却少有相关研究。整个欧洲空域都因此封闭。在这8天中，超过10万次航班被取消，相当于全球一半的空中交通量，1000万乘客被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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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日落以外，埃亚菲亚德拉冰盖事件中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寂静。欧洲的天空在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安静。诗人卡萝尔·安·达菲（Carol AnnDuffy）记录下了这种沉静：

英国的鸟儿

在这春天歌唱，

从因弗内斯到利物浦，

从克里夫到加的夫、牛津、伦敦城，

从兰兹角到约翰奥格罗兹；

寂静唤起的音乐，

莎士比亚听过，

罗伯特·彭斯、爱德华·托马斯听过；

短暂地，还有我们。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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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评论说，没有尾迹的天空有种旧日时光的怪异感。这种怪异感慢慢包围了我们，是这一事件的一次反转。当媒体还在纷纷报道交通中断带来的“混乱”时，我们正沐浴着阳光，坐在澄净的蓝天之下。这次火山喷发就是种“超物体”：一类剧烈程度超乎想象的事件，其影响体现在所有方面，但在当地却仿佛察觉不到，就像气候变化，就像罗尼·霍恩（RoniHorn）的天气悖论：“好天气总是即时、个别的，而坏天气却总是全局性的。”

很长一段时间，气候变化怀疑论者都声称火山爆发所产生的二氧化碳比人类活动产生的更多。在历史上，火山确实应对全球变冷以及相应的恐慌情绪负有责任。1815年印度尼西亚的坦博拉火山(MountTambora)大爆发是同类灾难性事件中距我们较近的一次，它导致1816年被人们称为“无夏之年”。北美和欧洲全境粮食歉收，七八月中都出现了冰雪霜冻，天空变成明亮的红色和紫色，饥荒遍布大地，关于凶兆与天遣的说法横行。在日内瓦，一群朋友决定把他们最恐怖的故事写下来，其中之一就是玛丽·雪莱（MaryShelley）的《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另一个成果是拜伦(Byron）的诗《黑暗》（Darkness），他在其中写道：

光辉的太阳熄灭了，

星星们

游荡在黑暗的永恒宇宙，

昏暗无光，无路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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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冰封的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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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地摇摆，渐渐变黑，

在这没有月亮的空中。21

喀拉喀托火山（Krakatoa)在1883年8月的喷发也造成了紫色的日落和全球气温下降，这次喷发和罗斯金的“瘟疫云”、爱德华·蒙克（EdvardMunch）画作《呐喊》(The Scream)中的火红天空也都有关联。22就像此前的坦博拉一样，火山爆发的消息花了几个月才传到欧洲，而在这段时间里，关于世界末日的预言铺天盖地。

埃亚菲拉德拉冰盖火山的喷发改变了对火山产生的二氧化碳的错误看法。据估计，火山喷发每天排放出的二氧化碳约为15万吨到30万吨，23而欧洲所有飞机禁飞8天所减少的排放量就达到280万吨，24比全世界所有火山在一年内排放的量都多[1]。25如果蒙克在今天画《呐喊》，合适的背景可能就不再是喀拉喀托喷发时的血红色天空，而是纵横交错着飞机尾迹的天空：同样的尾迹也出现在化学尾迹阴谋论者的网站上，而正是这些人拒绝承认人为造成气候变化的事实。我们都在看着同一片天空，看到的东西却大相径庭。

人类的暴力活动也多次被气候记录下来。在13世纪，蒙古人侵略欧亚大陆，对农业造成了极大破坏，以至于森林也大量重新生长起来，从而导致大气中的碳水平下降了可观的0.1%。26“小冰川时代”在1816年的“无夏之年”达到顶峰，而其起点则是在1600年，是长达一个世纪的全球动乱的结果。首先是1492年的哥伦比亚大灾难，在欧洲人到达美洲后的150年间，80%95%的原住民丧生，有些地区接近100%，许多人死于战争，但大部分则是死于旧世界带来的疾病。原有的5000万—6000万人口锐减至600万。结果是5000万公顷已开垦的良田又变得荒无人烟。接着，超过1200万非洲人被当成奴隶运到美洲，还有几百万死于运送途中。农业再次崩溃，这次大西洋两岸均被波及，森林的重生与木材燃烧量的减少共同导致了大气中二氧化碳含量的下降，从1570年到1620年间下降了7%—10%。27从此以后，二氧化碳再也没有像这样下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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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根据原文注释出处，全世界所有火山一年中二氧化碳排放量为2亿吨，此处应为行文错误。——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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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一事件才应该被当做人类世的开始，而不是什么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后世看来却是自取灭亡的人类发明。不是18世纪开创了工业化时代的燃煤蒸汽机的发明，不是哈伯-博斯制氨法（Haber-Boschprocess）开创的人工固氮技术，不是引爆上百枚核弹，释放出数以亿计的放射性污染颗粒……人类世的开始伴随着大规模的种族灭绝和席卷全球的暴力行径，其规模如此之大，因而被记录在了冰核与谷物花粉之中。这才是人类世的印记。不像其他在陨石撞击或火山持续喷发中开始的地质纪元，人类世的起源疑云密布，而它延续至今的影响则更是不清不楚。我们能够明确的是，作为第一个真正的人类纪元—与我们距离最近、纠葛最深——它也是最难以看清楚、想明白的。

在2001年9月11日早晨的9点08分，也就是第二架飞机撞上世贸中心大楼的5分钟后，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USFederalAviation Authority）关闭了纽约空域和机场。9点26分，管理局发布了全国禁飞令，禁止国内任何地区的任何飞机起飞。在9点45分，全国空域全部关闭，所有民航飞机都不允许起飞，正在飞行中的飞机则被命令即刻降落在最近的机场。到下午12点15分，美国陆地上空已经没有一架民用或商用飞机。整整三天内，除了军用飞机和囚犯运输机以外，什么飞机都不能从北美上空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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