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在这一领域的另一端，“灰色地带”一词则被用于描述战争的最新形式，恰好处于常规武装冲突的门槛之下。灰色地带战争的特点是运用非常规战术，包括网络攻击、宣传与政治战、经济制裁与破坏以及资助武装代理战斗部队，而这些全都笼罩在虚假信息与欺诈骗术的疑云之中。43俄罗斯在与东乌克兰和克里米亚发生军事冲突时所用的“小绿人”[1（littlegreenmen），伊朗与沙特阿拉伯在叙利亚的代理战争，这些都指向了充满不确定性的战争演化形式。没人能弄清是谁在打谁，任何事都能被矢口否认。正如美国军方是气候变化的最先策划者，西点军校和参谋机构的军事策划者们也正处于认识到新黑暗时代这种扑朔迷离的现实的最前沿。

如果我们选择将灰色地带占为己用，又当如何？在圣战与军事战略之间，在战争与和平之间，在黑与白之间，灰色地带是我们大多数人如今生活的地方。灰色地带最为恰当地形容了被淹没在无法证明的事实与可以证明的虚假之下的区域，潜行于交谈、劝诱、说服之中，了无生气。然而，由于我们掌握着应用范围广阔的技术工具，并正在利用这些工具来创造知识，这让我们身处的灰色地带变得极不稳定、难以把握。这是个具有有限可知性、对存在性抱有怀疑的世界，令极端主义者和阴谋论者们厌恶恐惧。在这个世界中，我们被迫承认实证经验能应对的范围如此狭窄，而排山倒海的信息洪流带来的回报也如此贫乏。

第八章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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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绿人：最早在社交媒体上作为互联网用语出现，指的是身着绿色军装并无身份标识的进入克里米亚的不明武装分子，俄罗斯称之为“自卫军”。——编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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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地带不可战胜。它不可能枯竭，也不可能被占领—它已经人满为患。阴谋论是当下主流的叙事版本和通用语言：如果解读得当，它真能解释一切问题。在灰色地带中，尾迹既可以指化学尾迹，也可以是全球变暖的早期征兆，可以同时指向其中任一。在灰色地带中，工业烟囱中排出的浓烟与上层大气的自由分子混合在一起，推动着自然与非自然的产物在无法明确的源头随机游走。扎穿莫吉隆斯症患者皮肤的纤维束是光缆的组成元素，是传输高频金融数据的移动信号塔发出的电磁振荡。在灰色地带中，正在下沉的太阳照射着漂浮颗粒形成的雾霾，地球也确实失去了平衡：我们正准备好要承认这一切。

如果可以选择，有意识地处于灰色地带能让我们从形形色色的解释口径中任意选取，让我们有限的认知得以大大延伸，蒙覆在关于世界的半真半假、摇摆不定的陈述上。它比任何严格的两分法编码可能做到的都要更贴近真相——承认我们所有的理解都只是近似，这也让我们更有力量。灰色地带允许我们与原本互相抵触、不能兼容的世界观和平共处，否则我们将无法在当下采取任何有意义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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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发CONCURRENCY

第九章

在屏幕上，一双男人的手缓缓转动着一个装有24个印着《赛车总动员》（Cars）图案的健达奇趣蛋（KinderEggs）的盒子。他剥掉塑料包装纸，然后转动着，小心地将它举起，向我们展示盒子的顶部和底部。画面切换，12个奇趣蛋整齐地排列在一张桌子上。这双手拿起其中一个，剥掉外面红色与银色的箔纸，露出里面的巧克力蛋。将蛋敲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筒，打开后则是一个小塑料玩具。如果这玩具还附带有贴纸或其他配件，这些配件会被小心地安装上去。然后玩具就在镜头前被慢慢地操作一番，所有配音就只有轻轻的撕开箔纸的声音、敲开巧克力的声音和剥落塑料的声音。在被充分展示后，巧克力蛋及其内容物就被摆在一边，接着这套程序便在下一个奇趣蛋上重复一遍，然后是再下一个，直到所有奇趣蛋都被打开。在镜头快速扫过所有玩具之后，视频结束了。这个视频总长不过7分钟，在YouTube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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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上已经被浏览了2600万次。

健达奇趣蛋是一种意大利糖果，由一层牛奶和白巧克力做成的蛋壳包裹着一包塑料玩具。自1974年诞生以来，已经在全世界被售出了数百万个—不过它们在美国被禁止上市，因为美国禁止在糖果中嵌入物品。《赛车总动员》是迪斯尼2006年发行的动画电影，内容讲的是闪电麦昆（LightningMcQueen）和他的汽车小伙伴们的历险故事，其全球总票房达到4.5亿美元，并且已经衍生出两部续集和数不尽的周边产品——包括健达奇趣蛋在内。在全世界那么多糖果、那么多商品促销中，为什么单单这一个值得如此虔诚地反复观看呢？

当然不是这样，它没什么特别的。这段名为《〈赛车总动员2》银色闪电麦昆赛车奇趣蛋迪斯尼皮克斯巧克力银色赛车——玩具收集者制作》的视频只是YouTube上数以百万计的“惊喜蛋”视频之一。所有视频都围绕着同一主题：有一个奇趣蛋，里面有个惊喜，将惊喜展示出来。但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就可以引出无穷组合。当然还有更多的健达奇趣蛋视频，包含可能出现的所有口味：超级英雄蛋、迪斯尼蛋、圣诞节蛋等等，不一而足。此外还有各种仿制品、和健达类似的蛋、复活节彩蛋，还有用培乐多彩泥和乐高玩具做成的蛋，还有气球蛋，诸如此类。还有和惊喜蛋类似的东西，比如玩具车库或娃娃屋这种可以被打开展示内容并同样带来低声惊呼的玩具。有的奇趣蛋视频时长超过一个小时，而所有的奇趣蛋视频连起来，足够任何人看上一辈子。

自从开箱视频开始获得还不错的视频流量后，它就成了互联网上的主流产品。它们起源于技术社群，那里的人迷恋于新产品和打开包装的体验：用特写慢镜头拍摄将苹果手机和游戏控制台从包装中拆出的那一刻。在2013年左右，这一潮流延伸到了儿童玩具领域，正是这时发生了怪事。一给孩子们播放这种视频，他们的目光就会像激光一样专注，并且没完没了地播放，就像上一代孩子把自己最爱的迪斯尼影片卡带看到磨损一样。越是年幼的孩子，对内容实际是什么就越无所谓。程序的重复，加上鲜艳的色彩、持续的发现感，让他们欲罢不能。他们可以在YouTube上连续几个小时浏览这类视频，在令人宽慰的重复与无穷无尽的惊喜中不断兴奋着，他们的欲望也能在系统推荐算法的作用下不断得到满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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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电视节目在成人看来总是怪怪的，特别是那些针对学龄前儿童的节目。在它们从主流频道中消失、并在专用数字频道和网络上得到新生之前，儿童广播电视时代的最后一次重大争议是关于《天线宝宝》（Teletubbies），其中描写了5个像小熊一样的动物，头上长有天线，肚子上有一块屏幕，在绿色的田野和山林间笨手笨脚地游荡，玩着游戏，吃着零食。这部电视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也让那些认为儿童电视节目应当多少有点教育意义的人们感到不安。天线宝宝们用一种简化的“咕一咕”语交流，父母和媒体认为这会阻碍儿童的发展。但事实上，天线宝宝的语言是由语言学家设计的，有其内在逻辑。而剧中也含有很多惊喜蛋视频里的默认元素：有来有往的应答设置，当快要重复一段动作时就会有“再来、再来”的喊声。2让成人感到奇怪、荒谬，介于无聊和威胁性之间的东西，却为小孩子创造出一片安全、安心的天地。无论是否有意为之，但就是这种心理特点，让惊喜蛋和同类视频在YouTube上如此盛行。但这种对儿童的吸引力、应许的奖赏和算法般的变异方式组合在一起，却让这些视频变得令人恐惧。

第九章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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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推荐算法通过分辨观看者的喜好来发挥作用。全新的、尚未分类的视频只能孤零零待在网上，好像被困在某种遗忘之地，只有循链接点击进来或有网站外部推荐才会对它形成扰动。但如果它找到第一名观众，播放量就会开始增加，算法会大发慈悲地将它收录到视频推荐表里——突出显示在其他视频的侧边栏里，向忠实用户进行推广，从而提升其“曝光度”。如果视频上传时附有一段描述，如果它起了个好题目，并用算法容易辨别的方式打上标签，那就更好了，系统可以把它与其他类似的视频归为一组。很简单：如果你喜欢那个，你也会喜欢这个，就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可以一直落下去。你甚至可以设置让网站自动播放，一个视频结束时，推荐队列里的下一个就会接着播放，如此以往，无穷无尽。孩子们能很快生成推荐侧写，而当他们锁定一类特定的视频并来来回回地重复播放时，也就在不断强化这种侧写。算法特别喜爱这样的用户行为：需求定义十分明确，它们就能想办法去满足。

在屏幕的另一端是视频的制作者。视频制作是一门生意，只有一项简单的动机：获得更多点击率，赚取更多收入。YouTube是谷歌旗下的一家公司，与兄弟公司谷歌广告（AdSense）具有合作关系。谷歌广告会在视频旁边—现在更多是在视频播放前结束后、甚至播放中—加入广告。当有人观看伴随视频的广告，视频制作者就能获得收入——通常按照“每千人成本”(costpermille，CPM，或每千次观看）来计算。某个制作者的CPM可能波动很大，因为不是每个视频、每次观看都伴有广告，而每千人成本率也可能随一系列因素而变动。但有些视频有可能价值千金：韩国流行金曲《江南Style》是在YouTube上首个打破10亿播放量的视频，并通过前12.3亿次播放从谷歌广告赚取了800万美元，即每次播放0.65美分。3要通过YouTube养家糊口，倒不必非得获得《江南Style》一般的成功，但制作更多视频、让它们吸引更多眼球、瞄准像孩子这样会反复播放的细分市场，获得更高回报显然就要容易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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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的官方指导称，网站用户的年龄应当在13岁及以上，18岁以下的用户登录都需要经过父母许可，但并没有什么能阻止一名13岁的孩子登录网站。更糟的是，其实根本无须注册账户，就像大多数网站一样，YouTube通过地址、浏览器与设备型号以及用户行为来追踪特定访问者，并且能够为访问者建立详细的人口特征与偏好数据供给推荐引擎，而访问者甚至并未有意提交关于自己的任何信息。哪怕访问者是个3岁大的孩子，正在爸妈的平板电脑前胡乱捣鼓，用握紧的小拳头在屏幕上捶打一气，网站也会这么做。

这种情况发生的频率显然也被统计在了网站本身的访问数据中。“瑞恩玩具评论”（Ryan's Toy Review）是一个专门播放开箱视频和其他小孩玩意的频道，在平台的最受欢迎榜排名第6位，仅次于贾斯汀·比伯和美国职业摔角。4在2016年某个时间点，它一度升至最受欢迎榜榜首。瑞恩今年6岁，从3岁开始就是YouTube上的明星，拥有960万订阅者。据估计，他和家人每个月可以从这些视频中赚取约100万美元。5榜单上的下一位是“小宝宝狂欢”(LittleBabyBum），专门播放为学龄前儿童制作的儿歌视频，虽然只发布了515段视频，但却积累了1150万个订阅者和130亿次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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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上的儿童视频是个庞大且有利可图的产业，因为这种即时满足式的视频对家长和孩子都很有吸引力—从而也吸引着内容创作者和广告商们。在熟悉的角色与歌曲、鲜艳的色彩、舒缓的声音面前，年幼的孩子就像被催了眠，能安安静静地乐上好几个小时。常见的策略是搜集许多儿歌或动画片段，剪辑成几个小时长的汇编，把时长写在视频描述或题目里，意指小孩可以在这里消磨这么多时间。

YouTube的播主们由此发展出了大量策略，将家长和孩子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们的视频上来，并获得随之而来的广告收入。其中一个策略是堆砌关键词，就像惊喜蛋的混搭标题所展示的那样，把尽可能多的搜索关键词塞进视频标题。结果就会出现所谓的“大杂烩”，随便从某个频道里选几个样本：《惊喜培乐多蛋小猪佩奇印章赛车总动员小P优优我的世界蓝精灵健达培乐多小马宝莉》《赛车总动员尖叫鬼吃了闪电麦昆迪斯尼皮克斯》《迪斯尼宝宝弹跳小伙伴复活节彩蛋皮克斯》《150个超大惊喜蛋健达赛车总动员星球大战漫威复仇者乐高迪斯尼皮克斯尼克频道佩奇》和《巧克力玩具惊喜盒子DC漫威复仇者蝙蝠侠浩克钢铁侠》。6

这种夹杂着品牌名称、动画角色和关键词的标题完全不知所云，说明它们的真正受众并不是看视频的人，而是决定了谁会看到这些视频的算法。你塞进标题里的关键词越多，就越可能进入推荐列表，或者更棒—直接跟在类似的视频后面被自动播放。结果就是有数百万视频取了这种一长串的毫无意义的标题——不过YouTube就是个视频平台，算法和观众都不关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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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其他获得点击率的方法，其中最简单也最历史悠久的就是复制盗版其他视频内容。在YouTube上随便搜一下“小猪佩奇”就能产生超过·1000万个结果——第一页几乎全是来自经认证的“小猪佩奇官方频道”(PeppaPigOfficial Channel），由这部动画的制作团队运营。但很快，搜索结果中就开始充斥着其他频道的内容，不过YouTube显示搜索结果的统一风格让人很难发现这点。其中一个这类频道是未经认证的“玩吧玩具”（PlayGoToys），订阅人数为1800人，其中包括盗版的小猪佩奇剧集、开箱视频以及由品牌玩具出演“小猪佩奇”正版剧集的视频，标题起得就像是真正的剧集一样。7混在里面的还有（可能是）频道播主自己的孩子在玩玩具、去公园的视频。

虽然这些频道只是存在些无伤大雅的盗版举动，但这显示出YouTube的结构是如何促使内容与作者分离，而这又是如何影响着我们对内容来源的警觉与信任。品牌内容的传统角色之一就是作为可信来源。不管是儿童频道中的《小猪佩奇》还是迪斯尼电影，无论人们如何看待娱乐产品的工业化模型，这些产品都是经过精心制作、严格审查的，保证孩子们观看时基本上是安全的，因而也可以被信任。而当品牌与内容被平台分离之后，这点就不再适用了，有知名度且受到信任的内容可能会被无缝连接到未经认证且有潜在危害的内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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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公信力的新闻媒体在Facebook推送和谷歌搜索上也遭遇了完全一样的内容分离，这正在严重破坏着我们的认知系统与政治制度。当一篇经过真实性审查的《纽约时报》文章被分享到Facebook上，或者出现在谷歌搜索的“相关内容”框里，就会有一个看上去和来自NewYorkTimesPolitics.com的分享链接一模一样的网站链接。这个网站是由东欧一名十几岁的少年所建立，网站中全是编造的关于美国大选的新闻，极具煽动性和党派偏见。我们晚点再来说这些网站，但在YouTube的搜索结果中，知名资源里很容易就混杂了奇怪的不适宜内容，而且几乎无法区分。

儿童视频中另一个极其诡异的例子是“手指家庭”(FingerFamily）。在2007年，一个名为“Leehosok”的YouTube用户上传了一段视频，内容是两组手指玩偶在跳舞，背景音乐是一首细声细气的儿歌：“爸爸手指，爸爸手指，你在哪里？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好吗?”然后是妈妈手指、哥哥手指、姐姐手指和宝宝手指。这首歌的存在显然要早于视频，但这是它在YouTube上的首次亮相。9到了2017年底，YouTube上至少出现了1700万个版本的手指家庭歌。就像惊喜蛋一样，这些视频也涵盖了所有可能的主题，累计观看量以数十亿计，单是小宝宝狂欢的版本就有3100万观看数，而流行频道“啾啾”（ChuChu）上的版本更是有5亿之多。其场景十分简单，完全可以自动化生成：一款基础软件就能在动画绘制的手上套上任何物品或角色，超级英雄手指家庭，迪斯尼手指家庭，水果、小熊软糖和棒棒糖手指家庭，还有它们的各种变体，可以整页整页地不断下拉，成百万地累积着点击量。将几千种常见的动画形象、音轨、关键词互相组合，就能生成川流不尽的视频。如果不是把这些无穷无尽的变种全列出来，就很难抓住这种过程，但重要的是应当了解这个系统的庞大及其行为、程序和观众的不确定性。这类视频还很国际化，已经出现了泰米尔史诗和马来西亚卡通主题的手指家庭和颜色学习视频，这不太可能出现在英语母语者的搜索结果里。这种不确定性与广泛的触角是这一系统的存在及其内涵的关键。它的多维度也让人难以掌握，甚至难以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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