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地下室中一位科研爱好者正在观察一个旋转大桶中的液线漩涡，但这种方法还是比不上计算。另外一栋建筑里的工作人员负责普通的账目核算、通信和行政事务。外面是球场、别墅、远山和湖泊，因为人们坚信计算天气的人应当呼吸到自由的空气。7

在这份报告的前言中，理查森写道：

也许有一天，在遥远的未来，我们计算的速度能够超越天气变化的速度，并且成本低廉。但是那只是个梦想。8

在接下来的50年里，这依然是个梦想。梦想成真得益于军事技术的应用，而这却是反战人士理查森不愿看到的。战争结束后，为了继续他的研究工作，他加入了气象局。1920年，当气象局由英国航空部接管时，他辞职了。数值天气预测的研究因此被搁置了许多年，直至二战期间才重新启动，这时人类计算能力获得了爆炸式增长。战争刺激了各国政府对科学研究的财政支持，人们认识到科技应用的紧迫性，但许多棘手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在这个新兴网络世界，知识生产系统迅速扩大，海量信息喷涌而至，将我们淹没。

工程师、发明家范内瓦·布什1]在1945年发表于《大西洋月刊》上的《诚如所思》（As We May Think)一文中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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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范内瓦·布什（VannevarBush，1890—1974）：美国二战期间科学家、工程师，被誉为“信息时代教父”。——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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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工作堆积如山。然而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随着专业化分工的发展，我们正在陷入泥潭。同行们的科学发现和结论让研究者瞠目结舌，但他没有时间去消化，甚至去记住。但是专业化分工对人类进步事业日益重要。因此，任何想要打破学科边界的努力都显得浅薄无知。9

二战期间，布什供职于美国科学研究发展局（USOfficeof24 ScientificResearch and Development)，那里是当时进行军事研究和发展的主要基地。他是“曼哈顿计划”—一项二战期间绝密研究工程的创立者之一，帮助美国造出了原子弹。

针对上述问题—信息泛滥、科学研究的毁灭性后果，布什提出了解决方案，一个他称之为“Memex”[1]的装置：

Memex可供人们存储所有的图书、记录和通讯，一切信息都实现了自动化，人们可以很方便快捷地进行检索。它是人类记忆的私人扩展。它是一张书桌，或许能远程操控，但主要还是人们伏案工作的家具。桌子上面斜挂着透明的大屏幕，用于信息投影，方便人们阅读。键盘、按钮和操纵杆一样不少。除此之外它看上去就像一张普通的桌子。10

事后想来，布什实际上就是在畅想一台网络化的电子计算机。他的伟大洞见在于将跨学科的诸多发明成果——电话制造业、机器加工、摄影技术、数据存储和速记等——整合到一台Memex存储器中。将时间本身纳入这个矩阵，就产生了我们今天所定义的超文本概念:将多维文本以多种方式整合在一起，并在网络知识领域创建新的联系，“全新面目的百科全书即将诞生，一系列足迹在其中交织成网，随时都能容纳到存储器中，Memex随之日益壮大。”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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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emex：即 Memory-Extender，存储拓展器。——编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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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于钻研的人很容易能在这样的百科全书中获取知识，这不仅增强了科学思维，也可以使其有所克制：

科技应用为人类建造了设施齐全的房子，教会人们健康地生活。科技赋予人类使用残酷武器同室操戈的能力，但也让他们能够真正吸收知识、收获智慧。也许人类在谋得利益之前就在争端中灭绝了。若是任由科技发展满足一己之私，世界将会变成悲剧的舞台，文明停滞不前，前景惨淡。12

科学家约翰·冯·诺依曼[1]是布什在“曼哈顿计划”的同事之一。诺依曼对信息的海量生产、人们对信息的贪婪需求表达了类似的担忧，而他对预测乃至控制天气怀有同样的兴趣。1945年，他偶然发现了一篇题为《天气建议大纲》的油印文章，作者是美国无线公司（RCA）的研究员维拉蒂米尔·斯福罗金[2]。二战期间，诺依曼作为“曼哈顿计划”的顾问，多次前往位于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LosAlamos）的秘密实验基地。1945年7月，他见证了第一颗原子弹的爆炸，其代号为“三位一体”(Trinity）。诺依曼是在“三位一体”实验中使用内爆法以及投放在长崎的那颗“胖子”原子弹的主要倡议者。他设计了聚焦爆炸所用到的临界透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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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翰·冯·诺依曼（John von Neumann，1903—1957)：美国数学家，原籍匈牙利，博弈理论的先驱，著有《博弈论和经济行为》《计算机与人脑》等。——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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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维拉蒂米尔·斯福罗金（VladimirZworykin，1899—1982）：俄裔美国发明家、工程师，电视技术的发明者。——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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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范内瓦·布什一样，斯福罗金也认识到了新型计算装备的信息搜集、提取能力，辅之以现代电子通信系统，人类便能够对大量数据进行实时分析。但是他关注的不是人类知识生产，而是在气象学上的应用。通过对多家不同区域的气象站所提供的天气报告进行整合，我们可以随时建立反映气候状况的精准模型。这种绝对精确的机器不仅能够显示天气信息，而且能基于以往的模式预测天气。干预天气则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了：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实现工具的全球化管理，将天气现象看作全球现象，以此传输全球的天气，覆盖越全越好。将自然灾害造成的损失降到最低，使全世界在最大程度上改善气候状况并从中获益。这种全球化管理将促进世界和平，世界人民在这一问题上团结一致，追求和平成为科学研究的动力。不难想象，这项工程对世界经济产生的广泛益处将有助于和平事业。13

1945年10月，诺依曼写信给斯福罗金称：“我完全同意你”。斯福罗金的这项提议与他从“曼哈顿计划”中获得的认识完全一致。“曼哈顿计划”的研究项目包罗万象，并依赖复杂的物理模拟实验来预测真实世界。他在日后被视为计算思维创建宣言的文章中表示：“一切稳定的进程，我们都能预测！一切不稳定的进程，我们都能控制！”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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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1月，诺依曼和斯福罗金一起参加了美国气象协会和航空科学学院在纽约举办的联合会议。斯福罗金的发言“谈谈气候控制的可能性”紧跟在诺依曼的发言“高速计算在未来气象学上的应用”之后。次日，《纽约时报》以《定制天气》为标题对这次会议进行了报道。文章称，“如果斯福罗金博士说的没错的话，未来的天气制造者会是计算机器的发明者”。15

1947年，正是诺依曼本人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计算机器，而他早在两年之前就在普林斯顿建立了电子计算机项目。该项目以范内瓦·布什20世纪30年代在麻省理工学院研发的模拟计算机——布什微分分析器为蓝本，加入了诺依曼本人的构想，旨在建造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即电子数字积分计算器（ENIAC）。电子数字积分计算器于1946年2月15日诞生于宾夕法尼亚大学，最初用于军事目的。它的设计用途是为美国军队弹道研究实验室计算大炮射表，但前几年时间大都奉献给了预测第一代热核原子弹的热量。

像布什一样，诺依曼后来也深深忧虑会爆发核战争以及对天气的蓄意控制。他于1955年在《财富》杂志上发文，题为《我们能从科技中幸存吗？》(Can We Survive Technology?)。文章称，“现在核战争一触即发，但可能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一旦实现全球气候控制，事情就没有现在那么简单了。我们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一旦这种可能成为现实，必将被人滥用。”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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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依曼的ENIAC实现了理查森的数学计算狂想曲。1948年，ENIAC从费城搬到了位于马里兰州阿伯丁试验场（AberdeenProvingGround)的弹道研究实验室。它占据了实验室的三面墙体，大约由18000多根真空管、70000个电阻丝，10000个电容器以及6000多个按钮组成。这台设备拥有42块控制面板，每块面板约两英尺长，三英尺深，并高达十英尺。机器的耗电量为140千瓦，产生巨大的热量，必须安装特殊的吊顶风扇进行散热。要重新启动ENIAC，必须手动转动数百个十级的旋转开关。操作员在重重设备中穿行，连接电路、检查数千个手工焊锡接口。诺依曼的妻子克拉拉·丹·冯·诺依曼就是一名操作员，她写了大部分的气象代码并复核其他人的工作。

20世纪50年代，一批气象学家在阿伯丁欢聚一堂，准备实现理查森的设想：进行首次24小时自动化天气预报。这次，世界版图被设定在美国本土大陆内，并被分成了15行、18列的网格系统。科学家事先编好计算程序，启动了16项连续的运算，每一项都必须缜密无误、制成打孔卡片。这些卡片会输出新的需要进行复制、核查、分类的卡片。在编程人员的支持下，气象学家们每8小时轮流换岗，整个流程要将近5周的时间、100000张IBM打孔卡片和100万次数学运算。但是实验负责人诺依曼检查试验日志时发现，实际的计算时间差不多也正好是24小时。诺依曼写道：“人们有理由相信，理查森的梦想会实现，计算速度将会赶上天气变化的速度。”17

哈利·里德（Harry Reed），一位与阿伯丁的ENIAC打过交道的数学家，讲述了与这台大型计算器合作的切身体验：“很奇怪的是，ENIAC实际上是一台非常私人的电脑。现在我们认为私人电脑就是人们随处携带的电脑。而ENIAC则是人们可以寓居其中的电脑”。18事实上，今天我们都生活在类似于某种ENIAC之中，生活在覆盖全球的计算机制之中，甚至通过卫星系统延伸至外太空。这种机器首先由理查森设想，后被诺依曼实现，现在已经渗透到生活的方方面面。而这种计算机制能让我们对其视而不见，这也是它最惊人的特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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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几乎可以精准确定，军事化计算及相应的对预测和控制的信念是在何时退出历史舞台。对于入门者来说，ENIAC是一台清晰明确的机器。不同的数学运算启动不同的机电进程。进行气象实验的操作员称，洗卡片器跳动三下，运算就进入到下一阶段。19即使是非专业人士，看到四周墙上闪烁的指示灯，也知道是不同的运算进程开始了。

相比之下，1948年安装于纽约的IBM顺序电子计算器(IBMSelective Sequence Electronic Calculator)显得有点晦涩难懂。它之所以叫做计算器(calculator),是因为在1948年,计算机(computer)的称呼对象还是人，IBM的总裁小托马斯·沃森(ThomasJr.Watson）这么称呼它是为了让公众放心，证明他的产品并非要取而代之。20IBM建造的这台SSEC试图与ENIAC分庭抗礼，但两者的雏形都是诺依曼早期在哈佛大学开发、并在二战期间投入到“曼哈顿计划”中的“马克一号”（Harvard Mark I)。SSEC可供行人驻足瞻仰，它被放置在纽约东四十二街的一家曾经的女鞋店内，紧邻IBM的办公楼（现在是酩悦·轩尼诗—路易·威登奢侈品集团总部所在地）。沃森对该计算器的外观挑剔再三，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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