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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黑暗时代:科技与未来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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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莫测的瞬间让我们一叶障目,看不清气候的“整片森林”。就像艺术家罗妮·霍恩(RoniHorn)观察到的:“天气是我们时代的一个核心悖论。好天气往往暗含问题,个体在当下感受到的是好天气,也许却是对整个系统不利的。”4看上去只是在冻土带上行走变得日益危险,实际上整个地球的稳定性都遭到了破坏。地球表面在颤抖、腐烂、分裂、发臭,我们已经无法安居其中。

从高空中观察西伯利亚平原,那些爆炸了的小山丘和冰层融化后形成的湖泊酷似海绵状脑病患者的脑部扫描图像,大脑表层坑坑洼洼,疤痕累累,挤满了死亡的神经细胞。引发海绵状脑病的脏病病毒瘙痒病、库鲁病、疯牛病、克雅氏病及其并发症—是由蛋白质的错误折叠造成的,其成因源于这些微小的基本物质发生了扭曲和变形。肮病毒根据自己的形象改变正常折叠的蛋白质形态,并扩散至全身。当肮病毒感染脑部时,会引发突发痴呆症,让患者丧失记忆、性情大变,出现幻觉、焦虑、抑郁等症状,甚至死亡。大脑开始变得像海绵一样被掏空、变性,直至失去理智。永久冻土层正在消融,正如我们的语言变得错乱,随之消融的是我们对世界的思考。

2006年6月19日,北欧五国代表齐聚北极斯瓦尔巴群岛(Svalbard archipelago)的斯匹次卑尔根岛(Spitsbergen),为建造一座时间机器做准备。随后的两年时间里,工人们开山凿石,在120米深的地方开掘了一个150米长、10米宽的洞穴。这座时间机器的使命是将人类最珍贵的资源传送至不确定的未来,使其躲过现在的种种浩劫。数以百万计的保留种子被装进一个个隔热的锡箔袋中,放置在一排排工业架上的塑料盒子里:这些种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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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粮食作物的备份。

斯瓦尔巴群岛距离北极点只有1120公里,是地球上最靠北的人类全年定居点。尽管地处偏僻,斯瓦尔巴很早就成为了一个国际性的交汇点。早在12世纪,挪威渔民和狩猎者就曾造访此地。1596年,荷兰探险者“发现”了该群岛,开启了对当地鲸鱼和矿场资源的掠夺。1604年,英国人登陆斯瓦尔巴岛,大肆捕杀海象。17世纪末,俄罗斯人一抵达该岛就为了获取皮毛而四处寻找北极熊和狐狸,但他们在19世纪20年代被英军在巴伦支海(BarentsSea)击败后就撤出了。和所有其他国家一样,俄罗斯随后又重返此地,这次是为了寻找煤矿。二战期间,斯瓦尔巴群岛被一支驻扎在某气象站的德军占领。1945年5月后,这批德军失去了组织,直至9月底被一支挪威的海豹捕猎船队截获。他们是德国最后一支向同盟国投降的军队。

19世纪末煤矿资源的发现加剧了这一地区的主权争端。数百年来,斯瓦尔巴群岛一直是一块自由领地,不受法律法规的限制,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的管辖范围。1920年签订的《斯瓦尔巴条约》是在凡尔赛会议上制定的,该条约将斯瓦尔巴群岛的主权交递给了挪威,但同时给予各缔约国平等的从事商业活动的权利—主要是采矿业。斯瓦尔巴成为了非军事区,直到今天仍是特殊的免签证区:任何人,不论其出生地和国籍,只要持有一定的生产资料,都可以在此定居和工作。除了将近2000名挪威人、500名俄罗斯和乌克兰人,斯瓦尔巴还是来自泰国和伊朗等国几百名非北欧工人的家园。近年来,许多难民申请入境挪威被拒,他们转而前往斯瓦尔巴,因为只要在那儿生活满七年就能获得挪威国籍。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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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瓦尔巴全球种子库(The Svalbard Global Seed Vault)—常常被称为“诺亚方舟”或“末日方舟”——创立于2008年,作为一项促进全球基因库的举措,斯瓦尔巴的地理位置显得极为合适。它在政治地理上享有的豁免权很容易赢得国家组织的信任,促使他们将珍贵的、很多时候是绝密的藏品储存于此。掩埋在永久冻土层下的种子库,同时也是天然的地下冰窖:它由当地煤矿发电制冷,温度常年保持在-18℃;即便制冷机器失灵了,当地的岩床一年四季也都在结冰。种子库是一项旨在建立避难所的尝试,不论是在地理上还是时间上都将与世隔绝:悬置在中立的领土之上,冰封在北极的隆冬之中。

种子库对于维持表面上的基因多样性非常重要。这项工程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当时人们意识到,农业上的“绿色革命”让许多农民放弃了当地世代相传的惯用种子,转而使用经过杂交培育后产生的新品种。一个世纪以前,印度据说拥有十万多种不同品种的水稻,到如今只剩下了几千种。美洲的苹果品种数量则由五千种降至几百种。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的估计,人类目前已经丧失了75%的农作物多样性6。保证作物的多样化对于抵御可能出现的新型疾病或害虫至关重要,单一性作物更容易受到灭种的威胁。斯瓦尔巴种子库的建立为多样化品种提供安全的贮藏所,以防自然灾难的肆虐。原则上来讲,种子库只接受长期借贷,除非是借贷国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否则决不能将种子取出。2012年1月,在被洪水严重破坏后的第六年,菲律宾的国家种子库被一场大火毁于一旦。阿富汗和伊拉克两国的种子库则完全被战乱捣毁。72015年,国际干旱地区农业研究中心(International Center for Agricultural Research in the Dry Areas,ICRDA)提出了首例种子提取的申请,要求在当初存入的325个箱子中取出130个,总计116000个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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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干旱地区农业研究中心创立于1977年,总部设在叙利亚的阿勒颇(Aleppo),在中东、北非和中亚地区都有分部。它主要负责保证该地区的食物安全,并满足其食物需求:开发新的农作物品种,管理水源、保护耕地,还兼顾农村教育,尤其是妇女的教育问题。2012年,叙利亚内战爆发,叛军攻占了该中心位于阿勒颇以北20英里的基因库,那里存储有来自128个国家的150000种不同种类的小麦、大麦、扁豆、蚕豆的种子。尽管叛军允许工作人员留下来进行设备维护,但却迫使该中心总部迁至贝鲁特(Beirut),并切断了其与基因库的联系。

国际干旱地区农业研究中心专门收藏那些能够适应中东和北非恶劣环境条件的作物,这些备份种子目前暂存于斯瓦巴尔,不久之后将被重新分发到摩洛哥、土耳其以及其他地区。这个档案馆中保存的生物多样性是一代代农民的劳作培育,再加上自然进化的结果,这些种子虽不具有较强的抗病性或抗虫性,但却能够很好地适应气候。科学家们希望通过研究这些种子,能够开发新的遗传特征,从而让农作物能经受得起气候变化的蹂蹦:比如将抗热性、抗旱性较强的农作物—鹰嘴豆、扁豆等与玉米和大豆杂交,使后者适应急速变化和持续变暖的生态系统。8

生态系统变化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让全球种子库都大为吃惊。2016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而此前已经连续两年刷新了高温纪录。研究显示,地球已经115000年没有这么热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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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11月份的时候,科学家称北极地区的气温已经比(历年)平均气温高了20℃,海冰线比过去25年来的平均值低了20%。在斯瓦尔巴,暴雨代替了小雪,永久冻土层开始融化。2017年5月,当研究人员想要对种子库进行检查时发现,种子库的入口通道已经被融冰淹没了,水漫过表层后再次结冰,形成了一座室内冰川,在这种情况下想要进入种子库,就必须将冰块凿开。在建造之初,人们以为种子库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可以不需要人工干预,而现在则必须对它实行24小时监管:在入口通道处安装了紧急防水装置,并挖了沟渠以疏导融水。“北极,尤其是斯瓦尔巴的气候变暖速度比世界上的其他地区都快。气候正发生剧烈的变化,变化之快令我们感到非常吃惊。”挪威气象学家凯蒂尔·伊森克(KetilIsaksen)告诉记者。9

气候变化已然发生,不仅明显而紧迫地影响着自然地理界,也影响着地缘政治的图景。叙利亚冲突迫使国际干旱农业研究中心的科学家们逃往贝鲁特,并向全球种子库申请援助。冲突爆发的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环境变化。102006年至2011年,超过一半以上的叙利亚农村遭受了历史上最严重的旱灾。这场旱灾强烈而持久,不可能是自然状态下的天气异常现象,只能将其归咎于日益加重的气候变化。几年之内,叙利亚境内将近85%的农村牲畜死亡,农作物也大多枯萎凋残。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将传统的取水权让渡给了政治盟友,迫使农民非法挖井,那些抗议者不是被押入大牢,就是遭受严刑拷打甚至被判死罪。一百多万农民逃离乡村,前往城市。积怨已久的农民们涌入城市,造成了城市巨大的压力,并在集权压迫早已十分严重的城市中形成了日益紧张的局势,这是引起暴乱的最后一根稻草,暴动在旱情最严重的地区迅速蔓延开来。媒体报道和激进分子将叙利亚冲突称为21世纪第一次大规模的气候战争,认为气候变化是大量难民涌入欧洲的直接推手。科学家们则更加谨慎,没有明确表示气候与冲突之间存在关联,但是他们也承认气候变化是客观事实。即使叙利亚的政治形势能在几年内有所缓和,到2050年,该国依然将损失近50%的农业产能。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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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要关心种子库?种子库至关重要,因为它不仅仅是生物多样性的堡垒,同时也维护着人类认知的多样化,维系着人类对于多样化的认知。种子库将物品、知识和认知方式从不确定的现在送往更加扑朔迷离的未来。种子库不仅仅依靠物品本身,更依靠物品品类的多样化来汲取养分,这种养料是异质性的,它混杂多变、存有缺陷:但这也恰恰是人类知识和这个世界的本质。种子库是对单一栽培方式的必要反抗——这里不是隐喻,而是取其字面意义:为完成特定地区的现时任务而仅仅培育一种植物品种的做法[1]一旦推广开来,就无法适应世界含混暖昧的本质。气候危机同时也是知识危机、理解危机;是沟通危机、认知危机,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在北极地区,人人都是气象学家。搜寻古代文化遗迹的考古学家们正在这里挖掘地球深处的历史,试图找到证据,帮助我们理解气候快速变化发生时期的地球状况以及期间的人类行为,以便让今天的我们更好地应对这些问题。在格陵兰岛的西海岸,雄伟的伊卢利萨特冰峡湾(IllulissatIcefjord)的海滩上,有一片被永久冻土层包围着的古代可雅人(Qajaa)定居地,这里曾存在过三个古代文明,分别是萨夸克(Saqqaq)文化、多塞特(Dorset)文化和图勒(Thule)文化,其遗址在过去的3500年间被永久冻土层完好地保存下来。其中萨夸克文化约于公元前2500年在格陵兰岛南部出现,随后被多塞特文化和图勒文化取代。直至18世纪,他们才与欧洲人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在今天,我们可以通过堆积层窥见三大文明的历史:世代堆积的厨房和狩猎垃圾沉入地下,等待着考古学家的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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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单一栽培(monoculture):字面意义作单一文化解。——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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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积层的遗迹能够帮助我们了解古代人口流动情况以及这片区域历史上的环境变迁。曾发生在格陵兰岛文明上的一切,无论在文化意义上,还是考古学意义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现存的石器时代遗址大多只有石头留存了下来,而这些北极文明遗址则不同,永久冻土层厚实的冰川让更多的古代人类物质文化被完整保留了下来。可雅文化的堆积层中发现了木箭和骨箭、装柄刀具、矛、缝合针等物件,这在地球上其他任何地区都不曾发现过。并且这些遗迹中还包含着基因的演化信息。11

如同全球种子库复杂交错的历史和未来一样,了解古代文明及其文化是如何适应、改变以及应对(即便是失败的经验)早期的环境压力,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当今时代的环境问题—如果我们还来得及在它们被毁坏之前去了解的话。

到下个世纪,在历经千百年风霜之后,这些独特的考古学宝藏——知识和信息的贮藏室——将会完全消失不见。哥本哈根大学永久冻土研究中心(University ofCopenhagen's Center f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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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mafrost)的研究人员通过钻孔取土的方式,从可雅文化的沉积层和格陵兰岛东北部的另一处遗址中,挖出了核心冻土块,将其装进塑料袋中。冻土块在结冰状态下被带回研究中心的实验室,在那里,研究人员将对冻土块的放热信号进行检测。实验的结果表明:随着地球变暖,冻土层中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细菌开始苏醒,变得活跃起来。而细菌产生的热量则造成了土壤的进一步升温,这样就会有更多的细菌解冻、复苏—陷入一个恶性循环当中。冰川融化后,河水渐渐枯竭,土壤层中渗入了更多的氧气,导致了土壤的分解和退化。新近活跃的细菌开始吞噬有机残留物使土壤中的养分逐渐流失,直到只剩下一堆碎石。并且细菌运动时还会释放出出更多导致暖化的碳。“当冰川全部融化、水全部干涸之后,”永久冻土研究中心的负责人以及学科带头人波·艾伯林(BoElberling)教授写道,“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了。”12

2016年10月,在一份关于格陵兰冰盖的报告中,多年来致力于研究沉积层的考古学家托马斯·麦戈文(ThomasMcGovern)教授详细阐释了冰盖的快速消融是如何让沉积层的考古遗址化为乌有的,这些遗址存在了上千年之久,我们还远远没有破解它们的秘密:

过去,在一年当中的大部分时候,这些遗址都是被封冻着的。20世纪80年代,我参观南格陵兰岛时,只要跳进人们在五六十年代挖的壕沟里,将四边的土层拨开,就能看到头发、羽毛、羊毛以及保存完好的动物骨头—但我们正在失去这一切,让我这么说吧:我们等于拥有整座亚历山大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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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馆,但是它着火了!13

麦戈文先生的话令人深深地担忧,尤其在以下两个方面:第一是强烈的失落感。我们触摸历史、了解历史的可能性正在逐渐消失,而这种可能性对于当下的我们来说很可能大有用处。第二项更关乎人类的生死存亡:我们迫切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我们的世界,收集和处理更多数据信息,让我们建造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模型更稳健、更准确、更有用。

然而我们正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我们的数据源正在消失,随之消失的还有我们用于建构这个世界的结构。永久冻土层的融化即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也是一项隐喻:环境在恶化,我们的认知大厦也在崩塌。当下的确定性建立在人类的地质学知识不断增加、日益明确化的假设之上。想象一个冷却下来、逐渐成形,并以独特而坚实的形式显现出来的地球,总是令人安心的。但是,在西伯利亚,格陵兰岛景观的海绵化表明,我们正在倒退回流体时代,回到那个湿软泥泞、混沌空虚的纪元。在新黑暗时代,我们需要掌握更多流动状态的知识,比过去从实体图书馆中衍生出来的还要多。

过去经验得来的知识是应对气候变化灾难性影响的一种路径。但现有的科技和方法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给我们提供保护前提是这些科技和认知策略尚没有受到气候变化的戕害。

科学技术委员会(The Council for Science and Technology)—一家面向英国政府的顾问性机构在对英国未来的通讯、能源、运输和水资源网络进行检查之后,于2009年发布了一项题为《21 世纪的国家基础设施》(A National Infrastructure for the 21stcentury)的报告,该报告强调,英国的各项国有基础设施,比如因特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网络系统构成的网络”,然而这个网络却不堪一击,在运输和管理上非常涣散,职责不明确,也缺乏问责机制,并且长期以来得不到财政支持。研究指出,造成上述状况的根本原因是政府不作为,缺少公共的和私人的投资,再加上民众对这如此复杂的网络系统及其运作方式缺乏理解—更不要说去了解它的失败过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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