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导论差异与重复的方法及其与德勒兹的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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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美]加里·古廷著：《20世纪法国哲学》，江苏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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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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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所兴起的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和时代文学的影响，从文学描述的死亡、性以及语言的有限性经验中寻找着不断突破界限的纯粹意识。德勒兹正是处于对黑格尔思想的研究和学习的热潮的时代，对黑格尔的学习与对马克思、弗洛伊德、尼采和胡塞尔思想的研究相结合，成为当时法国哲学复兴的思想浪潮。

马克思同黑格尔的会通尝试在西方现代思想史上曾经出现过多次。把马克思主义与黑格尔哲学相联系的思潮，在马克思以后的第二国际内部曾经出现过，他们试图用黑格尔的异化概念来补充马克思思想。20世纪20年代，卢卡奇也曾经试图用“物化”概念代替黑格尔的异化概念来重新阐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但他的思想本质上仍然是黑格尔主义。但伊波利特的马克思与黑格尔哲学的结合，并不是简单地重复马克思思想的黑格尔化过程，而是在当时特殊的历史条件下试图推动哲学思想的理论创造。按照同时代的思想家的观点，当时在法国占主流地位的仍然是存在主义的影响，德勒兹曾在回忆中把萨特的《存在与虚无》作为法国被占领时期惟一的精神食粮。可见当时法国的马克思并没有逃离黑格尔哲学的阴影以及法国式的马克思理解的影响。但也正是因为有着黑格尔、胡塞尔、海德格尔等思想的作用，在重新阅读黑格尔著作的研究过程中，马克思的批判精神，特别是对现代资产阶级国家制度与政治性质的批判以及对现代性的解剖中，马克思思想的影响不得不让他们重新审视马克思与黑格尔哲学的关系，并且对马克思的阅读也被置于重要的地位。但法国马克思思想的当代阐述，特别是从学院派形成的马克思思潮，大都出于伊波利特的门下。如果说，萨特、梅洛-庞蒂的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是属于站在马克思对实践行动的指导意义上理解的，那么，德勒兹等为代表的，包括了像福柯、德里达等人在内的则是从尼采、胡塞尔、海德格尔的思想出发，结合结构主义的语言学研究，继承了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批判的实质，从晚期资本主义(也称为超资本主义、消费社会)的现实出发而批判在当代社会暴露出的传统文化理论的危机，试图寻求重建人类文化和实现人的自由的可能性途径。不仅如此，德勒兹还在同时代法国思想界把弗洛伊德理论与马克思思想结合的理论传统中，超越了弗洛伊德的现代性观念，进入到对资本主义更深刻的心理状态与社会文化结构的分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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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德勒兹与同时代人不同之处于，他是通过尼采哲学而进入黑格尔哲学，进而又通过柏格森哲学肢解了黑格尔，从而实现他向后马克思思想的转变。不仅如此，德勒兹与同时代思想家不同的地方还在于，正当黑格尔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成为法国青年思想家的偶像时，德勒兹从黑格尔中看到了黑格尔哲学的局限性。他没有像同时代人一样沉浸在黑格尔哲学所开启的现代理性主义的视野中，而是从哲学史的研究中挖出了黑格尔哲学得以建立的理论根基，指出它并没有超越传统理性主义的问题式。这无疑是德勒兹与同时代的思想家所形成的差异的声音。因此德勒兹与同时代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借助于尼采哲学的力量和柏格森哲学的创造的意志而实现了用马克思的方法对现代社会中的人的问题的研究。

回顾德勒兹思想形成过程时所处的思想环境，可以帮助我们勾勒出德勒兹思想脉络的源和流，以有利于我们进一步讨论德勒兹思想的差异性流向。黑格尔哲学在当时是按照马克思的方式得到理解和解释的，因此，对黑格尔的辩证法思想的影响，人们更多地是放在马克思的语境下进行考察。对黑格尔的研究，更重要的是推动马克思思想在法国的传播。然而，如果把马克思、黑格尔看成是一脉相承的思想，则会因此而遮掩马克思思想的理论实质。从追根溯源的关系上看，必然会把马克思置于黑格尔的理论范围里讨论马克思思想。从德勒兹思想的初期看来，已经表现出他也是从黑格尔辩证法的否定性意义上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基础和出发点。

从对柏格森哲学所主张的时间与自由意志和创造的进化思想的分析到巴舍拉尔的认识论思想，进而分析黑格尔哲学以及通过黑格尔而实现的对马克思思想的理解在法国从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间的影响过程，可以看到德勒兹学术生涯的第一个阶段正是在这三条主要线索中形成他自己哲学史研究的主要任务。我们从德勒兹在这一时期的作品中可以发现他主要形成了对休谟经验论思想的分析、柏格森哲学的理解和准确的把握，特别是他在柏格森研究中已经形成了后来在差异与重复以及意义的逻辑中的主要概念。如果说这一时期是德勒兹的哲学研究模仿过程，那么从尼采哲学到差异与重复之间进行的是他的思想转型期，这一时期的主要特点就是以差异与重复作为主要标志的哲学的创造，也是本书所集中要分析的内容。德勒兹在这一时期的特点主要就表现为：把尼采哲学与辩证法相对立，理解并改造了柏格森哲学，构建了以时间为根本标志的差异性重复的存在论思想，从而也清理了在二战期间所形成的存在主义对虚无问题的非理性拒斥的后果；不仅如此，德勒兹还通过对黑格尔辩证法的批判，试图揭示出植根于柏拉图辩证法基础上的传统文化，特别是作为传统文化发展标志的黑格尔哲学并没有超越柏拉图辩证法的理论模式。但由于受法国传统意义上对马克思理解的影响，他把马克思归入到黑格尔哲学的模式中。也就是说，他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是被维系在黑格尔哲学的块状根茎上，这实际上是导致德勒兹初期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产生误读的一个重要原因，但同时也推动了德勒兹对马克思的进一步深入的研究。所以当德勒兹进入里昂大学任教始，旋即开始实现他自己哲学的创造。这是德勒兹哲学进入发展的阶段，即是以《差异与重复》及《意义的逻辑》为标志的差异哲学转向，我把这一转向称作由德勒兹实现的向后马克思哲学转向的理论逻辑建构阶段。差异与重复的观念、对传统知识论哲学的非表象主义本质的批判，都通过差异哲学而得到了较为完整的体现。因此这一转向也是推动法国左派思潮从造反的革命性转向对资本主义批判实践的逻辑分析阶段。第三个阶段，则是以德勒兹与加塔里的双元批判为标志而开创的对资本主义的精神批判。这一阶段的特点是德勒兹对从30年代以来一直在法国哲学讲坛上的精神分析方法在理论方法上向前更深入地进入到资本主义在商品、消费问题上的批判，从资本与劳动的关系进一步廓清了后消费资本主义的社会文化特征。这一阶段一方面是德勒兹《差异与重复》中差异方法在社会文化生活和政治制度上批判的延伸，另一方面也是德勒兹试图创造性地开创马克思思想研究和应用的新领域。但是，即使是如此，德勒兹仍然是属于与阿尔都塞同时代的马克思思想家。其实，作为后马克思思潮的定位，更多的是从德勒兹作为脱离了政党和国家政权后对马克思形成的独立思考而表现出来的特点。但它构成的是一种逃离了正统马克思思想的轨迹，试图从马克思理论中被遮掩了的个体精神现象中树立起马克思对现代资本主义批判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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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作为思想转折点的《差异与重复》与德勒兹后马克思思潮的理论定位

《差异与重复》无疑是德勒兹在哲学史研究后的转向马克思理论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但这一转折是通过对哲学、科学以及社会文化观念形成的基础性批判而实现的。这一转折，借用其自己的语言表述，是因为哲学史造成了自我感的丧失后真正个人名义的实现过程。“人们大谈其并不了解的事物的本质，大谈其不开化状态的实质。人们成为一个特性模糊的集合，成为姓氏、名字、指甲、事物、琐事、成为与明星相反的东西。我于是在这飘忽的方向上写了二本书：《差异与重复》和《意义的逻辑》。我并不幻想一步登天，这些书仍然充满了呆板而笨重的学院式的研究手段，但是这些手段中的某些东西，我身上的某些东西，我已经在试图撼动、搬开，我已在试图将文字视为一种流而非代码。《差异与重复》中的一些章节我喜欢，……这一切走得还不远，但是已经起步。”无疑，这一文本在德勒兹思想的构成中起到了它自身独特的作用。既是承其以前所述，也是导致了后期文本研究中德勒兹与加塔里合作的一个基本的出发点。虽然人们认为德勒兹的概念处在一个不断的流动过程中，但一个基本的特点就是概念自身具有的差异性，在重复中的差异。可以说，《差异与重复》这一文本，确立了德勒兹哲学的基本立场，同时也为他自己奠定了哲学的任务。这一文本，既是德勒兹对自己往日哲学史研究过程的一个总结性的标志，同时也是为自已后来进入《反俄狄浦斯》和《千高原》进行哲学与资本主义文化批判的一个入口和开端。

对照德勒兹以往研究中的论文与著作，其以休谟为研究对象的经验主义传统以及在德勒兹哲学思想形成过程中柏格森哲学对他的思想所产生的影响，尼采哲学的基本意义，无疑都对他的思想产生了重要的作用。而这三者几乎成为贯穿德勒兹前期思想的主要内容。德勒兹的前期文本在阐述休谟、尼采的思想和柏格森主义的同时，加上了自身的理解，成为他自己思想的一个个生成性的源头，通过这些思想家，德勒兹差异的“碎片化逻辑”逐渐清晰地浮现出文本的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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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法]吉尔·德勒兹著：《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8页。

虽然，我们今天讨论的德勒兹思想并不是主要从哲学层面上论及，更多的是从对资本主义文化批判的影响力上言说德勒兹的思想，从已经摆脱了知识化的工具的层面上讨论德勒兹思想的启迪作用。因为，按照德勒兹自己的话说，像《反俄狄浦斯》就是适应一种现代的快速阅读的一本书，适应了现代人读书的一种方式。正如在《后现代理论———批判性的质疑》中凯尔纳和贝斯特对《反俄狄浦斯》的评价一样，他们认为，“由于在《反俄狄浦斯》中激进的政治立场、对马克思主义崇拜国家和政党的批判、对当时正处于巅峰状态的拉康式精神分析的攻击，以及对再现、解释、现代主体和所谓的能指暴政的后结构主义式的批判，使得它一时名声大噪”。所以今天人们更为容易接受和易于了解的也就是以德勒兹的名义出现的对资本主义的文化批判与对今日资本主义发展中形成的欲望生产过程的反抗式的呐喊。而对于德勒兹思想的源出问题则已经被人们所冷落。

与《反俄狄浦斯》相比较，《差异与重复》一书更多带有学院化的哲学特点，注重对思想本身的探索，偏重于哲学史的研究，然而也体现出德勒兹研究中的一个特点：即批判的过程也是他自身思想阐发的过程；同时性、不断重复的概念然而是差异的、相互联结在一起的系列然而是流动的，这不但在《差异与重复》中表现出来，也在《反俄狄浦斯》的文本中得到了体现。因此，重视《反俄狄浦斯》的资本主义欲望生产的批判，关注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欲望的差异性，正是德勒兹从精神分析转向精神分裂症研究的一个重要的思想根源。只有差异的思想，才是导致精神分裂症的一个根本点，就是存在本身一差异就是存在，而差异也就是生命的存在本身，一种不断突破生命存在的界限，从而实现可能性的一个永恒轮回的过程。因此，他的思想表现出不断地面向不确定的未来的持续性的变化过程中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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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道格拉斯·凯尔纳等著：《后现代理论—批判性的质疑》，中央编译出版社，1999年版，第110页。

看到这一点，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对德勒兹思想的把握应该建立在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分析的基础上，但这并不等于说我们只能停留在《差异与重复》上面，而应该以它为一个暂时性的、然而又是生成性的一个文本来对待。如果说文本也像德勒兹所认为的具有生殖性特点，那么通过对这一文本的分析，我们可以发现德勒兹发展的多样可能性，分析德勒兹为什么没有从这里走到另一个方向，即离开哲学的那些思想，也就是说为什么德勒兹坚持在哲学的这块土地上从事着他的权力谈判。

从西方马克思主义哲学方向为德勒兹定位是十分困难的。因为他没有像阿尔都塞、福柯等同时代人一样加入共产党，然而他却深受同时代马克思主义者的影响；同样在文本中，他也不像他的同时代人阿多诺一样对马克思的理论运用自如，却又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对黑格尔以来传统辩证法观念的批判之路。因此，虽然他自我说明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马克思，但他也从来没有在马克思的语境中言说。相反，马克思成为构成德勒兹差异哲学的一个重要的隐性因素或者没有显现的环节。这就表现为德勒兹作为后马克思思潮中一个特有的过渡性的景象，即德勒兹与马克思的关系并不是很清晰地浮现在文本中，但却又可以把握到德勒兹试图从马克思对历史分析的事实与逻辑关系的内在语义。按照德勒兹的文本系列，我认为德勒兹的马克思情结可以分成三个不同的阶段：第一阶段，最初在哲学史研究中的批评马克思阶段。这一阶段以他的《尼采与哲学》为标志，他把马克思归入到黑格尔辩证法思想的谱系中，成为哲学批判的一个重要方面的内容。第二个阶段，也就是从《差异与重复》开始他转向马克思的历史理论，马克思已经作为一个解构历史的差异哲学的思想家而得到了德勒兹的关注，特别是马克思的历史观与主体的人的历史作用，成为德勒兹思想著作的一个重要方面内容。但是德勒兹并不是从传统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逻辑传统来对待马克思的理论，而是在他自身的理论框架中纳入了马克思的思想和影响。按照严格意义的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传统，德勒兹的时代正好是处于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一个时代的终结的时刻。按照这一理论框架的界限，我们可以把德勒兹纳入到“晚期马克思主义”或“后现代的马克思主义”阵营中加以对待。因为这一历史分期是与经典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阐述有极大的区别。从经典的西方马克思主义传统看来，诸如从卢卡奇到马尔库塞，他们都有着坚实的马克思主义的立场，并且也是遵循着马克思主义的理论逻辑而进行的研究；然而德勒兹则不同，在《差异与重复》中，德勒兹把马克思理解为是一个差异过程的思想家，从这里看到的马克思并不是马克思主义的全部理论构建成的一个整体的马克思，而只是被德勒兹从黑格尔辩证法的传统中解放出来的马克思，只是以重复的差异揭示历史发展现实的理论家的那个马克思。第三个阶段，是在《反俄狄浦斯》中，马克思的生产理论被德勒兹的欲望生产理论重复地生成了个体的差异性。正如德勒兹所称：“我认为费利克斯·加塔里和我一直都是马克思主义主义者，也许方式不同，但是我们俩都是。我们不相信那种不以分析资本主义及其发展为中心的政治哲学。马克思著作中最令我们感兴趣的是将资本主义作为内在的体系加以分析。这种体系不断地将其极限向外推扩并在扩大的范围里遇到新的极限，因为极限就是资本本身。”正是从这个意义上，德勒兹把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与晚期资本主义的社会生产相联系，构成了他的欲望生产理论并指出了逃逸资本主义的道路精神分裂的现实。可以说，德勒兹与阿多诺一样，在第二代西方马克思主义理论遇到的现实困境时，重新从马克思的理论中发现了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现实性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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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确定德勒兹哲学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联系，并不是我们在这里要做的主要工作。这只是为了说明德勒兹哲学正如当代西方马克思主义发展的延续一样，虽然经典意义上的西方马克思哲学传统已经终结于20世纪的70年代，但由此而导致的西方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态度的转变及其转向值得我们在新的理论框架中进行分析。然而，正是这种碎片化的逻辑，导致了德勒兹与马克思主义的思想联姻，成为一个特殊形态的理论。这就是在马克思的理论传统后衍生的新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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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张一兵等著：《西方马克思主义的历史逻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9页。

②[法]吉尔·德勒兹著：《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商务印书馆2000年版，第19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