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德勒兹具有厚重的休谟经验主义情结，从他最早的关于休谟的论文《经验论与主体性》中已经认识到了主体的被构成的特点，这是经验论的最基本的问题。而当经验主体面对着对象世界时，德勒兹进一步指出了休谟哲学与柏格森哲学的相关性：“休谟的例子正如柏格森留给我们的例子一样，是在感觉和知觉的综合水平上。感觉的性质与收缩了的要素的刺激不可区分。但是，对客体的感知暗示了一种例子，就是说一种性质是可以从另一个中得到阅读，并且一种结构中构成的客体至少作为内在的与自身有部分的关联。”不仅如此，德勒兹还指出了：“总之，为了构成被动性，组合的知觉重新提出有机体的综合，就像可感知的感觉一样。它们提出的最初的可感知性就是我们收缩了的水、地球、光和空气。”主体在通过被给予的对象世界中得到了重构，这也就是德勒兹关于主体不断生成性的一种理解。

但德勒兹的经验主义并不是简单地重复休谟经验主义的道路，而是关注于感觉的具体的丰富性的经验主义，他对于偶尔性、可能性、不可通约性(不可比性抑或是特殊性)就是通过强调特殊性的境遇、历史性的生成而表现出来。同时我们也看到了德勒兹哲学中的经验主义有一种走向先验主义的企图。他的逻辑起点并不只是休谟哲学中传统经验主义的逻辑起点，而是先验主义的。

被德勒兹理解的柏格森主义成为差异与重复的主要思想根据。按照日本学者在《德勒兹一游牧民》一书中的理解，德勒兹在五十年代关于《柏格森的差异概念》一文，不仅在柏格森哲学解释这一点上有划时代的意义，而且《差异与重复》也在这篇论文中大致成形。因为其中的诸多概念，几乎都在这里出现。德勒兹比起他的同时代的哲学家们，更为准确地把握了柏格森的思想，并且被比较完整地吸收到他的哲学中。无疑，在德勒兹差异思想的形成过程中，它成为架构思想的主导逻辑，并且通过差异与重复的概念得到具体的体现。

第一章 《差异与重复》的逻辑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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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illes Deleuze: 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l994, p72、 73.

通常，人们认为柏格森哲学对法国哲学的主要贡献在于意识流概念的提出及其界定。但是，恰恰相反的是他把时间和意识的流动给“断裂”了，生命创造就是走向异质化、异域化的过程。“我们的生命并不过着一种单一的生活，因为生命不得不从抹去的记忆开始…我们的个性唐突而至，生长发育，不断走向成熟，每时每刻都增补上新的个性。进一步说，它不仅是新的因素，而且是某种不可预料的东西。毫无疑义，为了解释我目前的状态，要通过我内在的或我刚才的行为，除此之外，我在分析中无从发现其他因素，但即使是超人也不能从过去预见到将来。从前没有感受的东西肯定是无法预料的……伴随我们生命每时每刻的都是艺术，我们是天生的艺术家，每一瞬间都是创造。就像画家的才干在他自己作品的影响下或形成，或畸形，或改变。”

贯穿于德勒兹《差异与重复》中的逻辑中心线索正是柏格森哲学的生命哲学关于生命本质的理解—一差异、绵延(时间)、记忆和重复。对待柏格森哲学必须采用一种问题的方法，这就是“直觉”。德勒兹在关于《柏格森的差异概念》(1956年)一文中把柏格森的哲学理解为是“一种寻找差异的方法”。这个思想影响了德勒兹后来所撰写的《柏格森主义》一书。他认为，直觉不是简单地允许本能或者感觉接受来自于概念的意识，而是相反，是一个颠倒的过程，直觉是通过智力的意义，代替了本能而达到了对生命和生活世界的一种深刻的反映状态。直觉是一种回到内在性的方法，同时也是一种严格的形式化的方法。在《柏格森的差异概念》一文中，德勒兹已经注意到那种相信知识是由答案构成的信念是错误的。比解决问题更重要的是什么？那就是能够发现问题、提出问题，并从那些已经存在的存在中发现新的出发点。实际上，德勒兹在他后来关于柏格森的文本《柏格森主义》中，已经指出了柏格森哲学作为一种方法所具有的意义就是：“直觉是柏格森主义的方法。直觉既不是情感、灵感，也不是无序的共感，而是一种充分发展的方法，是哲学上最充分发展的方法之一。它有自己严格的法则，构成了柏格森所说的哲学上的‘精确性’。”德勒兹指出柏格森哲学的二元分析方法是确定差异的一个出发点，是建立新的形而上学的一个必然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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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尚杰：《归隐之路——-20世纪法国哲学的踪迹》，江苏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4页。

在《柏格森的差异概念》一文中，德勒兹已经看到了柏格森在这一问题上的不足就是：柏格森把真假问题的区别建立在它们能否得到最终的解决这一层面，而没有看到问题本身是如何被形成、被提出的。哲学史曾经存在著名的假设—“非存在的问题”，诸如那些非存在、无序、可能性，等等。柏格森是按照真实的倒退运动的表现来揭示出这些问题，在形式上被误导的这些问题是因为它们或多或少被限制了思考—只能按照对立的辩证方法进行思考；至于哲学史上另一个方面的问题就是“恶劣规定性的困惑”(badly stated question)，这就是被德勒兹所强化的差异的“强度”。德勒兹在文中所提出的是：“我们倾向于按照更多或更少来思考，也就是，认识差异在它们程度上的差别。我们只能对导入到生活中的这种智力的倾向进行抵抗，同时也在智力上的另一种倾向，就是批评。但是在什么地方正好发生这第二种倾向？只有本能能够生产和刺激它的那些方面。因为它们在差异种类和程度上的区别并且传递到知识能力的可判断性的批评中才能在真问题与假问题之间进行区分。”

1966年，在《柏格森主义》一文中，德勒兹在明确提出“回到柏格森”的口号的同时，也对柏格森的把直觉从一种心理能力转变成一种哲学方法的作用作出了客观的评价，认为这是哲学史上的一次变革。

第一章《差异与重复》的逻辑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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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Gilles Deleuze:Bergsonism,Zone Book,New York,1991,p13.

②参见尚建新：《重新发现直觉主义—柏格森哲学新探》，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29页。尚建新指出，虽然德勒兹比同时代人更深刻地了解柏格森哲学的思想，但是德勒兹没有看到柏格森二元论的方法之间的张力对柏格森哲学来说更为关键，这是柏格森哲学革命的真正意义。

Patrick Hayden:Multiplicity and Becoming—the pluralist empiricism of Gilles Deleuze (studies in European thought,vol. 15) 1998,Peter Lang Publishing,Inc,New York, p40.

而柏格森区分的空间的多样性与时间的多样性，为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解决传统的形而上学建立了一个理论的出发点，“回到柏格森”，即意味着从柏格森哲学提出问题的地方开始进入到理论发展的新阶段。柏格森的差异、直觉、记忆等范畴都归于差异性概念之下，成为德勒兹的柏格森哲学，成为横贯于德勒兹哲学的一条主线。无疑，我们可以说这就是贯穿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逻辑主干。

1. 尼采哲学是德勒兹思想发展的推动力

在德勒兹哲学思想形成过程中不可跨越的另一个思想家的影响，就是尼采。尼采哲学的出现与战后法国形成的尼采哲学热不可分离地结合在一起。二战期间由巴塔耶开始把尼采从法西斯主义中拯救出来，开始了尼采哲学的勃兴。战后，在存在主义、现象学中的尼采被德勒兹用独特的差异哲学的眼光发现，德勒兹重新解释了尼采哲学中的永恒轮回与权力意志的观念，成为差异与重复得以实现的内在条件。这一巨大的发现不仅使德勒兹哲学的差异概念、而且也使关于哲学就是创造概念的思想得以实现。尼采哲学对德勒兹的影响，是通过德勒兹对柏格森哲学研究中的困惑而引入并成为推动德勒兹差异概念运动的逻辑动力。在德勒兹研究柏格森哲学时，他发现柏格森哲学之所以在“非存在问题”上踌躇就是因为辩证方法的误导，是被辩证法束缚了的思考，所以德勒兹在批判了黑格尔式的辩证法后就转向了对存在的差异性研究。在我看来，尼采哲学的权力意志正是导致德勒兹碎片化逻辑得以形成的内在机制，也是推动德勒兹趋向马克思理论的一个重要的动力学原因。德勒兹把尼采思想作为他的理论方法的核心工具来使用，首先是直接对尼采哲学进行解释，从而把尼采哲学推上了法国学院派的正式讲坛，其次就是通过他的差异和重复的观念激活了思想尼采思想的主题。

《尼采与哲学》中德勒兹提出了对尼采哲学的理解方法：“如果不考虑尼采哲学中本质性的多元主义，我们就无法理解尼采哲学。实际上，多元主义(又被称为经验主义)与哲学本身几乎无法区分，它完全是哲学的思维方式，是由哲学创造的；它是在具体精神中体现的自由的唯一守护者，是激进的无神论所格守的惟一原则。”在德勒兹看来，尼采的系谱学方法从根本上反对那种认为一切价值均有着无差别起源的传统哲学观，尼采哲学从本质上就是一种批判，一种价值的批判，意义和价值被引人到了哲学，成为哲学批判的原则，价值本身意味着颠覆、创造。因此，批判中的创造，从来不是被束缚在某一个既定的环节中。尼采的系谱学方法还提出了差异的间距性在创造价值过程中的作用。德勒兹在《尼采与哲学》中，已经把差异概念与尼采哲学的经验主义的情感相联系，把差异作为意志所要实现的，意志使差异成为肯定的对象。自然，在这里的尼采，已经是经过德勒兹的重复而成了德勒兹的尼采，德勒兹并没有在尼采中阐述尼采，而是把尼采作为一种超越的代名词，运用在他对黑格尔哲学、海德格尔思想的挑战上。

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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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在德勒兹看来，尼采哲学的实际任务就是超人与价值重估。超人即是反辩证法，黑格尔式的主题是尼采哲学批判的“对象”。德勒兹视野中的尼采，看到了德国哲学到了施蒂纳这里，已经将辩证法推向了最终的后果，显示出其原动力和最后结果。但正是由于施蒂纳仍然像一个辩证法家那样思考，由于他没有从性质、异化及其压制这些范畴中解脱出来，他将自已抛向了他已用辩证法掏空了的虚无。在对尼采思想进行阐释的过程中，德勒兹分析了从黑格尔开始的辩证法的历程，揭示出黑格尔及其追随者在黑格尔否定辩证法的封闭式循环中并没有越出黑格尔本身的界限。他把黑格尔及其后人的辩证法观念区分为否定的虚无主义、反动的虚无主义以及被动的虚无主义三个不同阶段的形式，分别对应于黑格尔、费尔巴哈以及施蒂纳。否定的虚无主义表达了对生命的贬抑，在普遍层面上对生命憎恨而在特殊层面对生命的热爱，然而这种特殊的层面是病态的，费尔巴哈的反动的虚无主义对生命的反动代替了否定的虚无主义，把虚无的意志与对生命的反动结合在上帝的观念中形成了“最后的人”，形成了虚无主义的无神论：被动的虚无主义则是从反动的虚无主义的最终产物：被动地消逝，所以，费尔巴哈的虚无主义将上帝消除后，形成的只是一个知道满足于自身并宣称生产自己价值的反动生命，虽然消灭了上帝转向了无神论，但被动的虚无主义，正如佛教、基督教一样，前者是“为一个文明的终结和倦怠而设的宗教”，后者则是“如果需要，它会建立一个文明”。在这个阶段的德勒兹，读出了尼采哲学中把犹太教、基督教、宗教改革以及自由思想和民主主义、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等都当作同一种历史来对待，因为辩证法的虚无主义是贯穿于其中的，是普遍历史的原动力。辩证法思辨的原动力则是矛盾及其解决，而实践的原动力则是异化以及对异化的压制，即异化与重新占有。所以，德勒兹把辩证法看成是一种诡辩的技艺和一种怨恨的技艺。德勒兹从施蒂纳的《惟一者及其所有物》中读出了施蒂纳把黑格尔的自我意识的辩证法明确地表述成为异化的观念，即除非把“我”作为一个最终惟一的所有者，否则辩证法就不可能终止，即使这意味着以虚无作为终结。然后在黑格尔重新占有异化的行为的理解中，行为本身也改变了它的意义，即是说，辩证法迅速地与宗教和教会以及所有曾支持过它的力量发生了和解；同样，在费尔巴哈的虚无主义中，重新占有的意义也发生了转变，费尔巴哈强调的不是和解，而是恢复，恢复超验的性质。但是除了“绝对的、神圣的存在”的人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事物被保存下来；到了施蒂纳那里，这种保留，最终的异化也消失了。辩证法在施蒂纳的自我中最后得到了解体，成为它自身的矛盾：即“辩证法喜爱历史，控制历史，但它自身也有一个历史，它不得不去承受，并且无法控制”。所以，“历史的意义与辩证法不是理性、自由或作为种类的人的实现，而是虚无主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第一章《差异与重复》的逻辑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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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吉尔·德勒兹著，周颖等译：《尼采与哲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5页。

在《尼采与哲学》阶段，按照美国学者希瑞夫特的评价，德勒兹最初是试图通过对哲学史的经典进行十分直接的哲学分析。而《尼采与哲学》的文本，他十分鲜明地反对那些企图在黑格尔的辩证法与尼采的谱系学之间达成妥协的思想。他对尼采哲学进行解读的意愿同将尼采理解为非黑格尔辩证法学家的意愿是一致的。在德勒兹看来，走向综合的统一体是黑格尔思想的要旨，“黑格尔以来的哲学呈现为本体论和人类学、形而上学和人本主义、神学与无神论、内疚的神学与怨恨的无神论的古怪混合”。但尼采完全相反，他肯定繁殖性，并为多样性而欢欣鼓舞。德勒兹从尼采对黑格尔哲学的对抗中读出了“肯定的否定性”以反对黑格尔的“否定的肯定性”。德勒兹专注于尼采哲学的主动性和被动性力量之间的质的差异性，并且坚持认为超人直接缘自于他对于奴隶的被动力量的主动的否定能力。好像是说，奴隶经过了否定前提而达到了肯定，但是相反，主人必须是从对自我的肯定出发而达到否定性的结论。德勒兹对尼采哲学的解读在这时还是在传统本体论的话语实践范围内表达尼采的思想。但德勒兹的尼采哲学并没有停留在直接的阅读这一层面上，而是对黑格尔的宣战，就是借用了尼采哲学这一致命性的武器。“施蒂纳是揭示出虚无主义就是辩证法的真相的辩证法家”，而马克思的任务“关键在于终止这一致命的变化”，马克思“在这一点赞成施蒂纳：费尔巴哈的人类仍然是异化。但反过来，施蒂纳的自我是一种抽象，一种对布尔乔亚式的自我主义的投射”。显而易见，在《尼采与哲学》这一阶段的德勒兹，已经把尼采对差异的论断看作是对黑格尔矛盾问题解决模式的替代思想，就是逃离传统哲学话语的界限。这种哲学话语实践就具体体现在后来的《差异与重复》中，因为，德勒兹看来，阅读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是思想的实践，阅读的任务并不是被文本本身所限制，而是设计出逃离文本外实践的线路。按照马克思的说法，就是哲学的任务不是解释世界，而是改造世界。但德勒兹改造的是文本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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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①[法]吉尔·德勒兹著，周颖等译：《尼采与哲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219、229页。

②[法]吉尔·德勒兹著，周颖等译：《尼采与哲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238页。

德勒兹不仅从尼采哲学中吸取了尼采对黑格尔哲学的批判，而且挪用了尼采哲学对传统一元论思想的挑战。尼采试图用他的权力意志建立起意义多元论以对抗在一元论面具下的二元对立的思想模式，也就是尼采企图超越的善与恶、心灵与身体、真理或谬误的对立。但尼采实际上并没能达到他自已设想的思想线路，因为他只不过用主人、权力意志等的一元代替了传统二元对立基础上的一元论。德勒兹则从他的《差异与重复》中比尼采更为彻底地运用了二元论的观念。这是德勒兹与同时代的法国思想家表现出最明显的差异性。黑格尔以综合的方法解决了二元对立，德里达试图从更为原始的超验性的“非概念”追溯二元对立的“原踪迹”，即文字和声音之间二元对立的可能性条件。但德勒兹不同，德勒兹是在一个整体的二元论框架里进行他的哲学创造，他的二元论不是对立的二元论，而是在二元基础上不断繁殖的二元论，而不是确定性的不变的二元观念。所以，德勒兹承认强调要承认差异，但又不是停留在差异的界限中，而是不断逃离界限的衍生过程。

第一章《差异与重复》的逻辑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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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民安、陈永国编：《尼采的幽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173页。

[法]吉尔·德勒兹著，周颖等译：《尼采与哲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版，第238页。

在《差异与重复》中，德勒兹发挥了尼采的权力意志对生命存在的可能性意义，即生命是权力意志一元论的体现，它必然在权力意志的动力学意义上的一个总体生命的存在，但正是因为动力学的原因，生命又不断地突破自我、消解自我，是自我从一个“幼虫状态”而形成的单一性的发散过程。正如命运一样，它就是在不确定的过程中形成的当下的确定性，然而只是当下的确定性，随着时间的瞬息变化它又会变化和生成自身新可能性存在。其实，德勒兹在这里运用了尼采权力意志的两重性，即一方面它必须是个“一”，然而并不是传统哲学的那个确定性的“一”，而是可以繁殖出多样性的那个“一”，不是对立的状态而是差异的变化过程。一方面德勒兹的思想试图维护统一体的个体性存在，另一方面他又必须要通过权力意志超越自身的界限而走向差异的统一体。所以德勒兹的差异实际上的真正意思在于多元的统一整体的观念。从这个意义上说，德勒兹与海德格尔对尼采思想的理解仍然保持了极大的差异性，即是说海德格尔的权力意志是在传统本体论意义上的存在，是按照存在的逻辑解读尼采的权力意志，但德勒兹的权力意志只是在谱系学而不是在本体论的层面上，它不是关于存在者的“在”的思考，而是把存在本身当作一种不确定性不断地推动存在自身向着可能世界的方向发展。这个总体正如德勒兹所说的，是在权力意志中的轮回，就如同一首抒情的曲子，构成曲谱的调子基本相同，在同一性的音调中存在，但它的每一个转折或者停顿都是轮回的一个暂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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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在《尼采与哲学》阶段，德勒兹已经将欲望与权力意志相结合，但并未将欲望与主体性相联系，欲望作为生产性的动力首先出现在他对动力学与静力学的分析中。在《差异与重复》中，他进一步从器官主义与功能主义相联系的观点来对待欲望，把它当作是突破习惯性和自我观念的状态和力量。德勒兹把欲望与生命的结构相联系，分解成为与不同器官和机体组织相对应的局部性和暂时性，差异通过欲望而进入重复的状态。这种欲望不是自我、也不是确定的存在，而是身体性的自我的表现，是无主体的自我。对欲望问题的探讨最初出现在他的《马佐赫》中，然后在《尼采与哲学》中作为反对黑格尔辩证法的工具，在《差异与重复》中被用以针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心理学。德勒兹力图避免把欲望与具体的意愿、自我、无意识中的人格化特征相混同。他的欲望既是作为生产性的动力学，也是一个装置的机体的部分而同外界相联系，从而把欲望与对象的存在结合在一起。德勒兹的欲望不是缺乏，而是把它看作是基础的一个部分。这一点德勒兹与同时代的萨特和存在主义的观点是迥然不同的，也是德勒兹与加塔里在后来的合作中讨论的重要内容。总之，德勒兹的欲望如同尼采的权力意志一样，是生产性的，是力量本身，是处于非存在意义的存在。

1. 打破弗洛伊德的联盟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法国的影响主要是从20世纪20年代首先在艺术界开始，成为超现实主义的理论基础。在弗洛伊德主义的影响下，法国超现实主义的艺术家在自己的作品中通过无意识、梦、自由联想以及象征和幻想等反对传统社会的理性主义、逻辑及道德。超现实主义突出了弗洛伊德思想中的非理性主义，而忽略了弗洛伊德思想中与社会文化的相互适应性观点，为此而遭受到弗洛伊德的抗议。但正是由于超现实主义的影响，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心理学才得以在法国产生重要的影响作用。二战以前，它的影响主要存在于文化艺术界；二战期间，随着巴塔耶与布列东之间的争议，精神分析在法国处于一个繁荣的阶段，但也由此而导致了精神分析心理学的分歧。巴塔耶与布列东分别属于两种不同的方向，如果加以区分，那么巴塔耶则是处于自然意义，而布列东则属于文化观念；在巴塔耶身上存在着对“黑暗”的某种吸引力或是“恶”的倾向，而布列东则存在着某种超现实主义的理想，并且比较专注于弗洛伊德的思想。拉康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开始成为精神分析专家，并在巴塔耶家中开始进入精神分析学的圈子。弗洛伊德的哲学观念直到战后才随着结构主义的兴起才得到关注，在这一时期，精神分析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治疗的应用上都有着相当大的发展，法国精神分析研究者称这一时期为精神分析在法国的高潮时期，拉康在这一时期脱颖而出成为促进法国精神分析概念化的主要代表人物，开创了精神分析的结构主义解释。这一时期的精神分析理论对人类学、语言学、历史学、社会学等领域都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成为哲学人文科学的基础和重要组成部分。拉康在1964年创办的弗洛伊德主义学派突出了“社会弗洛伊德主义”的观念，成为弗洛伊德一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团体。相对立的是以阿尔都塞等为代表的法国马克思主义对弗洛伊德及其在法国的影响进行了马克思主义的批判，认为精神分析的结构“既包含现实的科学问题，也包含意识形态思辩的复杂的思想构成”，应当竭力把两者区分开来。

第一章《差异与重复》的逻辑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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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中也受时代的影响而存在着精神分析的内容。然而，“那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存在的”。与拉康不同，德勒兹把精神分析与黑格尔的否定的辩证性相联系，指出了弗洛伊德主义的理论基础与黑格尔的辩证法方法的同一性。他认为精神分析中存在着神秘化的简约，存在着对符号和症候的错误理解。他从斯宾诺莎、尼采以及劳伦斯等人的作品中读出的并不是弗洛伊德式的死亡本能或者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命的敬畏，“生命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庞大了”，德勒兹引用缄言、书写的行为过程，即是认为，“人们是按照一种未来的、尚无语言的人进行写作。创造不是交流，而是抗拒。符号、事件、生命、活力论之间有着深刻的联系，这是一种非有机体生命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存在于绘画的线条、文学的陈述和音乐的乐句里。消亡的是有机体，不是生命。”所以他在《差异和重复》中把书写看成是一种符号和事件。其实，在此前，德勒兹在他的《马佐赫》中，已经表现出他与精神分析的不同主张。他把马佐赫看成是一个症候学家，马佐赫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了一种自古以来就有的反常，是一种反抗的行为。进而他在《普鲁斯特》中，阐发了他对符号探索的意义，即认为重要的并不是记忆，而是各种各样的符号，是要根据环境发现符号的性质、传播方式、物质材料以及它的流动状况。我以为，德勒兹对精神分析的拒绝，其根源还是在尼采的思想。在德勒兹看来，尼采把艺术家和哲学家当作文明的医生，是对文明症状的诊治者，他们必然对精神分析不感兴趣。但是，《差异与重复》虽然与精神分析不相符，却仍可被精神分析所容纳。及至德勒兹与加塔里合作，他才正真离开了精神分析而走上反精神分析的道路。

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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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法贝尔纳-亨利·雷威著：《自由的冒险历程》，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版，第183页。

[苏]尼·格·波波娃著：《法国的后弗洛伊德主义》，东方出版社1988年版，第3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