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中，主奴辩证法是他在证伪了直接的感性意谓、知觉和知性对象世界之后，关于自我意识基本构架的讨论。其实，自我意识问题的本质是人类个体主体的确立。这也是当年崇尚个人意志的青年黑格尔派(青年马克思)的热情所在。不过，我们都明白，在黑格尔的逻辑中，个人主体实际上是一个被大写的绝对理念座架的伪主体(后来他的历史哲学中那个被使尽“狡计”的理性折磨的苍白“激情”)。这恐怕就是后来拉康那个大写他者(A)与个人赝主体(\$)关系的先在影像。当然，拉康的第一步是证伪弗洛伊德式的心理自我，伪自我是拉康镜像理论的逻辑目标。

关于自我意识，黑格尔有一个极其重要的规定，即“自我意识就是欲望(begierde)”①，欲望则意味着自我意识将不是自身独立的自足实体，它“只有通过扬弃它的对方(这对方对于它被表明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才能确信自己的存在”。在黑格尔这里，欲望已经脱离了常识意义上的欲求情境，自我意识作为欲望，不是简单地欲求一个物的对象，而是一个同样居有欲望的它的对方，“就意欲的对象——生命来说，否定或者是肯定一个对方，亦即出于欲望”。②言下之意，欲望的对象不是物，而是另一个欲望，即欲望着另一个欲望。以上观点，在拉康的欲望学说中得到了很重要的重新布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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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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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1页。

黑格尔当然反对那种传统的抽象的实体性自足自我。在他看来，自我意识即是关系。这其实也是后来马克思那个“社会关系总和”的逻辑前提，同时也是拉康证伪性关系本体论的前提。首先，还不是绝对主体的原初自我意识是由对象物(“自身以外的某种他物”，他的对象物)的反思关系映照和确立的。①不难看出，这是费希特哲学中那个没有闭合的自我与非我的逻辑关系。这种反思关系是一种由对象反射得来的物性镜像式的关系。“自我意识是从感性的和知觉的世界的存在反思而来的，并且，本质上是从他物的回归”，②它“唯有通过它的对方才是它自己”。③仔细端详，拉康的镜像论其实是对黑格尔这一论点的颠倒性挪用。自我只有通过对象反射的影像认同和内居，才能得以确立，所不同的是，拉康笔下的确立却是一个存在本体论上的骗局。固然黑格尔这里从“它的对方”的关系性“回归”也有否定性的意味，但绝不像拉康这样彻底。黑格尔说，在一般的情况下，由于对象物的不足，这种起始性的自我知觉往往是否定性的痛苦经验。其次，是作为自我意识的那个个人与另一个同样是自我意识的个人相共在。请读者留心，这另一个(他人)不是泛指中的任意，而是指自我意识相关的对方。黑格尔说，自我意识(个人主体)恰恰是为另一个而存在的，它的存在“只是由于被对方承认”。①巴塔耶说，黑格尔这个承认(recognize)至关重要，因为，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只是如此显现的东西在他人如此承认它之前并不真正存在”。①他人的承认与自己的认同是同体发生的。黑格尔这个观点也影响到后来的巴赫金。请注意！这又是拉康证伪性他者理论的起端处，只不过在那里，作为对方的他人变成了无脸的小、大写他者。这显然又是个人主体之间的关系。为此，黑格尔提出了自我意识的双重意义：

第二章 超现实主义与新黑格尔主义

①这里的对象物是特指的自我意识的关系投射之对象，即黑格尔所明示的“它的对方”(=对象)，而非与主体无关的自在客体。所以，同一个“object”在此处则不能译作客体，而只能译作对象。后来的拉康和齐泽克那里，是同一条逻辑理路。

②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16页。

③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19页。

①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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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意识有另一个自我意识和它对立；它走到它自身之外。这有双重意义：第一，它丧失了它自身，因为它发现它自身是另外一个东西；第二，它因而扬弃了那另外的东西，因为它也看见对方没有真实的存在，反而在对方中看见了它自己本身。②

“丧失自己”中的“看见自己”，这种关系的本质是主体性镜像认同了。必须告示一下，我们离拉康已经越来越近了。主体在于他“自身之外”，这个观点就直接成为拉康伪主体论的理论根据。对此，萨特做过评价，他说，黑格尔发现了“我在我的存在中依赖别人”，或者说，“我是一个由于一个别人才是自为的存在”。③黑格尔对自我意识的确认在总体上是肯定性的，因为另个他人的出现，并不是作为自我意识的否定，而恰恰是一种相互的认同和肯定，一种肯定性的对等的双方。这与拉康他者论的基本立场是异质的。在后者的他者认同中，我们总是失去本来就是空无的自己。黑格尔说：“它们承认它们自己，因为它们彼此相互地承认着它们自己。”④可是，当自我意识处于自在阶段时，那另一个对方却带有“否定性的性格”，所以，我与他人的初始关系是极端对立的，这表现为一种斗争，一场“生死的斗争”。黑格尔甚至认为，人(自我意识)只有冒生命的危险，才可以获得自由。“一个不曾把生命拿去拼了一场的个人，诚然也可以被承认为一个人，但是他没有达到他之所以被承认的真理性作为一个独立的自我意识。”①因此，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每一个人都在千方百计地置对方干死地，然而，现实的结局却是一方臣服于另一方，即一方是被承认者，另一方是承认者。柯热夫说，后者“选择了被奴役”，为了活着，他只能作为奴隶。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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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塔耶：《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巴塔耶文选》，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56页注1。

②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3页。

③ 萨特：《存在与虚无》，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3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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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4页。

因为它们最初是等同的，并且是正相反对的，而它们朝着统一的返回又还没有达到，所以它们就会以两个正相反对的意识的形态而存在。其一为一种独立的意识，它的本质是自为存在，另一为依赖的意识，它的本质是为对方而生活或为对方而存在。前者是主人，后者是奴隶。③

这实际上已经导引出主人与奴隶的辩证法关系了。

主人是自为存在着的意识，它与另一个(将来会被命名为他者)意识相关，后者的本质属于一般的物。因而，主人总是藉由后者与两个环节发生关联：一方面是作为欲望对象的物；二是物性意识。主人完全有力量支配这种与物直接面对的物性意识———奴隶。并且，只是“在这种关系里，奴隶才成为奴隶”。①马克思后来在自己的经济学研究中改写过这句话，即黑人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之下才会是奴隶。其实，同质的逻辑还有相反的一句：也只是在这种关系中，主人才成为主人。柯热夫说：“主人不仅将他者看作自己的奴隶，这个他者也这样看待自己。”②巴塔耶与拉康后来都发现，正是因为臣民的认同，国王才成其为国王。所以，拉康才得出那个惊人的结论：如果一个国王真以为自己原本就是国王，他就是个疯子。“主人是通过另一意识才被承认为主人的。”此处，悄然出现了一种重要的奴性他者的观点，即在一个特定的奴役关系中，他者的存在正是为了映射性地反指主体的确立和建构。这个观点是后来当代反抗性激进话语(后殖民批评和新女权主义)中他者逻辑的重要历史基础，但却不是拉康式魔鬼他者的理论同道。③

第二章 超现实主义与新黑格尔主义

①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6页。

② 据奥斯本的考证，柯热夫此处的诠释中有一个重要的改动。即将黑格尔原文中的“Herrschaft und Knechtschaft”(统治与隶属)译成了法文中的“maitriseet esclavage”(主人与奴隶，相当于英文中的“mastery and slavery”)。而伊波利特在1939年将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译成法文时依从了柯热夫的译法。参见奥斯本《时间的政治》，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第107页。

③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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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谈到这里，一个三角关系已经出现，即主人、奴隶与作为欲望对象的物。主人有欲望，但这种欲望并不能否定物的独立性，主人不再与物直接相对，而是通过奴隶对物的“加工改造”即劳动，才能享受物，满足其欲望。由此看来，奴隶的行为其实是主人自己的行为。对奴隶来说，作为独立的自为意识的主人是他的本质，而处于绝对主人权力之下的奴隶，怀着畏死的恐惧提供服务，这种奴隶式的服务意识通过劳动来面对物(“取消自然的存在”)，从而使欲望从过去那种随即消逝的直接满足转变为一种持久的东西。

劳动是受到限制或节制的欲望，亦即延迟了的满足的消逝，换句话说，劳动陶冶事物。对于对象的否定关系成为对象的形式并且成为一种有持久性的东西，这正因为对象对于那劳动者来说是有独立性的。这个否定的中介过程陶冶的行动同时就是意识的个别性或意识的纯粹自为存在，这种意识现在在劳动中外化自已，进入到持久的状态。因此那劳动着的意识使达到了以独立存在为自已本身的直观。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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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28页。

②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18.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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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关于他者理论的复杂历史背景，请参见本书第七章的具体讨论。

黑格尔此处想说明的是，劳动改变物使意识持久性地外化于对象，从而创造了劳动着的意识本身的自我体认和独立存在。柯热夫说，劳动就是教化人超越动物。因为“这个劳动创造了一个真实的客观世界，这是一个非自然的世界，一个文化的、历史的、人性化的世界，只有在这个世界上，人的生活同自然怀抱中动物的生活和‘原始人’的生活才有本质上的区别”。②正是这个劳动，使主人与奴隶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内在的颠倒，奴隶在劳动中获得自己的自为存在，因为他通过劳动赋予物的形式是“客观地被建立起来的”。由此，意识通过劳动返回了，奴隶便成了自然的主人，而不劳动的主人则成了消极的没有教化的抽象主观性。这么看来，最后的胜利者竟是那个被奴役的奴隶。柯热夫说：“主人的真理是奴隶和奴隶的劳作”。③这就是主奴辩证法。黑格尔的这个主奴辩证法，被拉康断言为自己每一个理论逻辑环节的关键之处用来“把握方向”的东西，因为正是它才“推断出我们的历史的整个主观和客观的进程”。他深刻地评论道：

第二章 超现实主义与新黑格尔主义

①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册.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第130页。

② A. Koje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26.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34页。

③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20.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2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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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自然个人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事实上面对死亡中加于他的绝对主人，人的主体是无足轻重的。只有通过别人的欲望和劳动的中介人的欲望才能得到满足。如果在主人和奴仆的斗争中涉及到的是人对人的承认，这种承认是以对自然价值的否定来宣布的。不管这种否定是表达在主人的肃杀暴政中还是表达在劳动的生产暴政中。①

现在，我们不妨把讨论的视线焦点移到柯热夫和伊波利特对《精神现象学》的诠释语境中。伊波利特说，人们总是将黑格尔与提出了人的个体存在的克尔凯郭尔严格对立起来，而他认为，至少在《青年黑格尔的神学手稿》和《精神现象学》中，黑格尔直接突显了其与“现代存在主义者相似的”作为个人存在的存在概念。②请注意，他们此时重新诠释黑格尔的主要意图是指认黑格尔哲学与存在主义的逻辑十分接近。这种理论意向发端于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华尔的诠释逻辑。③我发现，他们主要都在关注《精神现象学》中的主奴辩证法，其中又尤以我们方才讨论过的自我意识和欲望概念为核心问题。

在柯热夫的眼里，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主旨并非传统黑格尔哲学研究所指认的那种精神意识的“胚胎学”，相反，黑格尔的真实目的是想认识作为自我意识的个人主体。真正熟知黑格尔哲学的人会晓得，这种解释是新人本主义的武断和故意。在柯热夫看来，黑格尔拒绝承认纯粹的、自律的、独立于特定历史情境中的自我主体，在他的批判性逻辑中，自我意识只有当意识的对象不再是无关的自然物质(客观意谓性)，而是在为我关系中的另一个自我(他者)时才被建构起来。所以，柯热夫大段引述了青年黑格尔的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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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8页。

②伊波利特：《马克思与黑格尔研究》，《新黑格尔主义论著选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420页。

③让·华尔(Jean Wahl,1888\~1974)法国现代存在主义哲学家。1929 年，·114·他出版了《黑格尔哲学中的苦恼意识》一书。

人就是那个夜晚，那个在它的朴素中包含了一切的空无：很多无穷多的表现、形象，没有一个会直接与它相联系，但也无一不在。这就是夜晚，存在于此自然的内在—纯粹的自我。在某些变幻不定的表述中，到处是夜晚：此处一个流血的头颅突然被射中，彼处一个白色的人影瞬间消失。当我们在眼睛里观察人类的时候我们看见了夜晚，那个使我们害怕的夜晚：世界的夜幕在我们面前升起。①

以上是从青年黑格尔1805年所作的一个简短演讲中摘录下来的一段话。不过，被柯热夫引述的黑格尔这段话弄得神魂颠倒的法国思想家倒真不在少数，阿尔都塞、巴塔耶、福科和拉康无不如此。黑格尔的意思是说，相对于自然物质的实在性，人的存在是一种看不见实物的无，也是一个改变自然的否定性的黑夜。巴塔耶的理解为：“人劳动和奋斗，改造了现存所予物，改造和破坏了自然，创造一个并不实在的世界。”②人的这种存在更多地是一种精神的内在关系。具体到此处的语境中，指的即是自我意识之间的关系。所以，伊波利特说，“只有两个自我意识相遇才可能存在自我意识，才可能存在人的存在。‘我’在另一个我中自知，而另一个仍然是它自己”。所谓的“另一个”，正是拉康后来的小他者逻辑雏形。并且，“人的自我意识首先是欲望，而欲望是无止境的。……所以，自我意识，也就是自我欲望只有面对另外一个自我意识才能从普遍生命中脱颖而出”。①于是，作为欲望者的自我意识总是试图置另一个欲望者于死地，并且，这种死亡和否定性恰是人的自为存在的内在规定。伊波利特也坦承，自己这是在向面死而生的存在主义哲学靠拢。不过，也有人认为，伊波利特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解释更关注其中的“苦恼的意识”。

第二章 超现实主义与新黑格尔主义

①黑格尔：《耶拿精神哲学》，转引自《黑格尔的幽灵》，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226页注1。

②巴塔耶：《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巴塔耶文选》，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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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点上，柯热夫与伊波利特的观点非常接近，他认为人的每一存在，作为自我意识的存在都意味着欲望，甚全是以欲望为其存在前提。正是由于欲望，“人才得以成形，并作为一个‘我’向自身和他人显现”。②因此，要想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就必须超越动物的保存生命的生物性欲望，而去追求自已的非生物的欲望。与生物性欲望的对象性关系不同，也与人求真的对象性认知关系相异，作为自我意识的人的欲望指向一种非实体的、空无的和超越性的主体关系。这个关系就是黑格尔意义上作为自然实在层级中的黑暗和空无。

要出现自我意识，欲望就应该指向一个非自然的对象，指向一个既定现实之外的东西。现在，既定现实之外的唯一的东西就是欲望本身。因为作为欲望的欲望——就是说在它满足之前—仅仅是一个显露出来的无（nothingness），一个非真实的空洞性。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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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伊波利特：《马克思与黑格尔研究》《新黑格尔主义论著选辑》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424页。

2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3.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12页。

③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5.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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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观点显然对拉康的欲望论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从黑格尔那里，我们知道人的主体性存在是不同自我意识之间的相对关系，而柯热夫说：“真正和真实的人是他和他人互动的结果，他的‘我’，以及他的自发观点是通过‘承认’被中介化的。”①所以，人的欲望，不是一个既定的对象，而是“指向另一个欲望”，或者叫欲望着另一个欲望。用拉康后来的话语表达则是欲望着他者的欲望，此处的他者二另一个自我。柯热夫其至说：“在众多欲望彼此相互产生欲望的时候，社会才是人类性的”。“我”渴求另一个欲望对自己的对象性承认，或者说，“我”的欲望的本质是“我”想成为欲望的对象。

要欲望另一种欲望归根结底就是要实现这一欲望：我的价值或我所“代表”的价值是另一种欲望所欲望的价值：我想要他将我的价值“承认”为他的价值。我想要他承认我是一个独立的价值。换言之，所有人类的人性的欲望，即产生自我意识和人性现实的欲望，最终都是为了获得“承认”的欲望的一个功能。②

如此这般的欲望才区别于动物，且独“属于人类”。欲望的本质是返回自身，是对特殊的主体确认的追逐。柯热夫认为：“人的历史是被欲望着的欲望的历史。”这真是很夸张的说法。显然，话说到此，已经不完全是黑格尔的语言了，克尔凯郭尔式的存在主义的话语早已参杂其中。克尔凯郭尔用来拒斥黑格尔的法宝，正是个人不可替代的感性生存(欲望、痛苦和喜悦)。曾经有人说，柯热夫是用海德格尔的话语来解读黑格尔的，我个人认为这话不准确。因为海德格尔并不热衷于主体的感性欲望。柯热夫说，在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的关系中，人们的欲望实际上并不是对方的肉体，而是他人的欲望本身，在爱恋之中，一个人是想要被欲望。①这一论点后来被拉康发展成“根本不存在什么性关系”。显然，柯热夫和伊波利特将黑格尔的自我意识观念彻头彻尾地改装成了新人本主义式的个人主体的欲望辩证法。有论者曾经评论说，是拉康将黑格尔哲学“现代化了”②，其实，这种对黑格尔的“现代化”起始于柯热夫和伊波利特，并且直到今天，齐泽克还在更加彻底和全面地将黑格尔的“现代化”进行到底。

第二章 超现实主义与新黑格尔主义

①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15.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24页。

②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7.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1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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