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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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9页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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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参见《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91页。

是一个准确的判定。①

1939年至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拉康先在军队医院服役，不久便退伍隐居于法国南部的尼斯(Nice)。其间，拉康曾学习中文和日语。在这段静谧安详的时光中，除了读书与写作之外，拉康遭遇了一场轨道外的激情，他与巴塔耶已经分居的妻子西维亚(Sylvia Bataille)②过从甚密，1939年，两人开始同居并在1941年生下非婚女儿朱迪特。

1945年战争结束之后，拉康对英国进行了为期五周的访问，并写有《英国精神病与战争》一文(发表于1947年)。1946年以后，拉康以著名精神分析学家的身份频繁参加巴黎精神分析协会的活动，1953年1月任学会主席，可是同年6月，拉康就辞去这个职务，转而加入法兰西精神分析学会。也是这一年，拉康做了第二次新郎，这次婚姻好比一种“穿越幻像”式的夺人所爱，因为新婚夫人就是刚与巴塔耶离婚的西维亚。我们都知道，拉康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是，女人是不存在的。

1950年，拉康通过列维一斯特劳斯与雅各布森相识并结为挚友。用列维一斯特劳斯的话说，“拉康当即就被他征服了”。③也是在此时，拉康与梅洛一庞蒂、莱里斯和列维一斯特劳斯开始了频繁的交往，并着手更加系统而完整地了解索绪尔以及语言学结构主义。梅洛一庞蒂是最早向法国学界介绍语言学结构主义的。④这立刻成为拉康思想中一种重要的理论资源。1951年1月，拉康以微弱多数当选巴黎精神分析学协会会长。1953年7月，拉康在《象征、真实和想象》(Fetishism：TheSymbolic,The Real and The Imaginary)—文中首次提出“回到弗洛伊德”(Return toFreud)的口号。同年9月，拉康在罗马召开的第十七届国际精神分析大会上作《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中的作用和范围》(The Function and Field ofSpeech and Language in Psychoanalysis)的报告(简称《罗马报告》)，标志着其学术发展中的一个凸显能指暴力的“象征域”语言哲学新时期的开端。这反映出拉康开始更偏重于将语言学结构主义的观念与弗洛伊德联结起来，可是，这种嫁接并不是两种思想的简单接合，而又是一个颠覆式的重建。有学者评论说，《罗马报告》是“通过黑格尔、海德格尔、列维一斯特劳斯对弗洛伊德的回归”。①这基本上是正确的指认。拉康虽然援引了索绪尔的能指概念，但是前者笔下的能指概念内涵早已与索绪尔的原初语境相去甚远，在列维一斯特劳斯能指至上论的影响下，象征性的能指成为掏空主体的杀人工具，人之存在畸变为自身无意义的能指链的流变递转。很显然，这种所谓语言哲学与弗洛伊德的结合在本质上已经是一种逻辑谋杀。因为，弗洛伊德提出的所有重要观念在这里几乎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显然，“回到弗洛伊德”的真相是一次理论上的弑父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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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郭本禹等《拉冈》，生智文化事业有限公司(台湾)1997年版，第12页。

② 西维亚为巴黎当时一位知名的演员。她因在让·雷诺阿执导的电影《战争一方》中饰演女主角而成名。巴塔耶在1933年与西维亚分居，结束了俩人五年的婚姻生活。19.16年巴塔耶与西维亚正式离婚。

③ 据列维一斯特劳斯自己说：当时是因为雅各布森时常到巴黎来，没有地方吃住，他将其介绍给拉康夫妇，后者让雅各布森在巴黎有了“自己的家”。列维一斯特劳斯：《今昔纵横谈》.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54页。

④列维一斯特劳斯自己说：“好多年，我们都是非常亲密的朋友。我们常在吉尔特兰克特的梅洛一庞蒂家聚餐”。列维一斯特劳斯：《近在眼前与远在天边》，转引自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上卷，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154\~1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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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年末，拉康在圣安娜医院开始了长达27年的公开研讨会(seminar)。②他几乎每周或者隔周的周三就在研讨会上作一次报告，每一年都能留下一本洋洋洒洒的演讲报告集，27年一共留下了26集。①当时，这个研讨会响应者甚众，几乎每次都有七八百人参加，成为巴黎上流学界一道独特的风景。列维一斯特劳斯、伊波利特、巴特、克里斯多娃、阿尔都塞、利科和福科等人都参加过研讨会。也是在这个研讨会中，拉康相中了阿尔都塞的学生雅克—阿兰·米勒（Jacques-AlainMiller)，后者娶拉康之女朱迪特为妻，成为拉康事业的新一代掌门人，直至今日。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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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上卷，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142\~14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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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拉康的个人研讨会始于1951年，开始，这只是他在自己家中举办的学术讨论。而到了1953年，这种研讨会则演变为面向公众的公开研讨会。

1956年，拉康与老师伊波利特公开论战，他宣告说，精神分析学不仅继承了黑格尔的哲学，而且就是哲学的未来。当然，这个作为哲学未来的精神分析学不是弗洛伊德主义，而是拉康式的全新理论。1957年，拉康已经非常熟悉语言结构主义的东西了，在《无意识中文字的要求或自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一文中，他已能够像雅各布森一样娴熟地援引索绪尔。而此时，后者正住在拉康之妻西维亚之处，拉康定期与他会面讨论问题。

1963年，拉康被取消分析导师资格，他离开了圣安娜医院，到巴黎高等师范学校任教。不久，法国法兰西精神分析学会宣告解散。1964年，拉康与玛诺尼等人组建法国精神分析学派(École Française de Psychanalyse),并很快更名为巴黎弗洛伊德学派(École Freudienne de Psychanalyse, EFP)。同年，阿尔都塞发表《弗洛伊德与拉康》，这标志着拉康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最初接合。①1966年，《拉康文集》(Écrits,以下简称《文集》)由子夜出版社出版，这部多数人根本看不懂的东西迅速卖掉了5000册，以至于出版社不得不立刻重新加印。到1984年，《文集》共卖出了36000册。1970～1971年，出版社重新编印了二卷简装本，它打破了此类图书的全部销售纪录，第一卷卖出了94000册，第二卷卖出了65000册。从某种意义上说，拉康此时已经成为法国的一种文化现象，或者说是一个先锋事件。有人这样评论道：“你购买Écrits，就相当于购买了一桩重大事件，购买了一样象征标志。根本无需阅读这本书，你就能感受到它的魔力，因为里面的那些口号已经融入了巴黎的时尚闲谈。”③显然，这种先锋的文化现象在今天的中国还不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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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公开研讨会上的二十六个演讲分别为：1. 《关于弗洛伊德的技术性著作》(1953\~1954);2. 《弗洛伊德与精神分析学技术中的自我概念(1954\~1955);3.《病态心理》(1955\~1956);4.《对象关系与弗洛伊德所说的结构》(1956\~1957);5.《无意识的构成》(1957\~1958);6.《欲望及其对它的解释》(1958\~1959);7.《精神分析学的伦理学》(1959\~1960);8.《主体性不协调中的心理移情》(1960\~1961);9.《认同》(1961\~1962);10.《忧郁症》(1962\~1963);11.《精神分析学和四个基本概念》(1963\~1964);12.《精神分析学的关键问题》(1964\~1965);13.《精神分析学的对象》(1965\~1966);14.《幻想的逻辑》(1966\~1967);15. 《精神分析学的活动》(1967\~1968);16.《从他人到他者》(1968\~1969);17.《精神分析学的反面》(1969\~1970)；18.《论一个异质与他者的话语》(1970\~1971);19.《或许更糟糕》(1971\~1972);20.《继续着》(1972\~1973);21.《并非上当者的错误》(1973\~1974);22.《真实、象征、想象》(1974\~1975);23.《症候》(1975\~1976);24.《人们由于误认知道爱情其实不然》(1976\~1977);25.《总结的时候》(1977\~1978);26.《拓扑学与时间》(1978\~1979)。

②拉康称米勒是“唯一真正了解”自己文本解读方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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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1969年.阿尔都塞发表《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的国家机器》一文·这是拉康思想对阿尔都塞影响最深的文本。具体情况请参见拙著《问题式、症候阅读与意识形态—一种关于阿尔都塞的文本学解读》.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年版，第6章。

②此文集收入了拉康1936～1966年以来发表的名类文章28篇，共计900余页。这些论文的题目按时间线索排列为：1. 《超越“现实原则”》(1936)：2.《逻辑的时间与先行的确定性诊断》(1945);3.《精神分析中的侵凌性》(1948):4.《作为“我”之功能形式的镜像阶段(1949)：5.《精神分析学在犯罪学中的作用的理论导论》(1950);6. 《论心理因果性》(1946):7.《论移情》(1952);8.《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学中的作用与范围》(1953);9.《对伊波利特评论弗洛伊德的否定概念的回答》(1954);10. 《典型疗法的变化(1955);11. 《关于(被窃的信)的研讨会》(1955);12.《弗洛伊德所说的物或在精神分析学中回归弗洛伊德的意义(1956)；13.《精神分析学的处境和对精神分析学者的培养》(1956):14.《精神分析学及其教学》(1957)；15.《无意识中文字的要求或自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1957);16.《从一个初始问题到对病理心理可能做出的一切处理》(1955\~1956)；17.《青年纪德或文字与欲望》(1958);18.《阳具的意义》(1958);19. 《治疗的方向和它的能力原则》(1958)：20.《评丹尼埃尔·拉加什的报告(精神分析学与人格的结构)》(1958\~1960);21.《纪念恩斯特·琼斯：论他的象征主义(1959);22. 为女性性关系研讨大会所作的指导性发言(1960);23.《弗洛伊德无意识理论中析颠覆和欲望的辩证法》(1960);24.《无意识的性质》(1960):25.《康德与萨德》(1962\~1963):26.《论弗洛伊德的“本能冲动”理论及精神分析者的欲望》(1964);27.《科学与真理》(1965);28.《本文选的卷首语》(1966)。笔者找到了那一个分别于1970年和1971年出版的Écrits法文简装选读本，分二册，第一册共收入三组八篇，第二册收入七篇，共计十五篇。由上海三联书店出版的中译本共收入Ecrits中的十九篇论文(含卷首语)，并使用《拉康选集的中文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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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斯特罗克：《结构主义以来》辽宁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75页。

1968年，拉康在“红色五月风暴”中公开支持左派学生的“造反运动”。他尊重罢工的号召，停止了研究班的教学，并与造反学生对话。拉康也批评学生运动。他很著名的一句话是：“你们需要的是另一个(other)统治。”1969年，巴黎文森大学(现巴黎第八大学)开设了第一个精神分析学系。在塞尔吉·勒克莱尔的主导下，拉康思想首次成为一种学院派学统。此后，该系又创办了研究拉康思想的学术性杂志《奥尼卡》(Ornica)，主要刊登由米勒整理的拉康研讨会报告。

在接下来的时光中，晚年拉康的学术思想多有大的波动和起伏，并渐臻独具个性的神秘玄学状态。在最后一段时期里，难解的“欲望结构”、“真实域”、“症候”与“对象a”成为拉康讨论的中心。并目，他开始迷入拓朴学结构(structure toplogique)之类的东西。齐泽克称这是拉康思想一个真正的前后期转变，即从“古典拉康”向“晚期拉康”的转变。①1970年，拉康接受法国、比利时广播电台采访，并于同年发表了《广播谈话录》。在这篇广播谈话中，拉康分别讨论了索绪尔、结构与精神、隐喻与转喻、无意识与意识、认识与知识、知识与真理和不可能性与真实域等上个问题。1973年初，拉康研讨会报告出版了第一卷，即他在1964年所研讨的“精神分析学的四个基本概念”(The Seminar，Book XI: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pt of Psychoanalysis)。此书由米勒编辑，法国色伊出版社出版。②1973年下半年，拉康接受比利时、法国电视台采访，这一次的采访是拉康与米勒的访谈，以这个访谈为主的《电视》一书于次年出版。1977年，拉康亲自在《文集》中精选的九篇文章，由阿兰·谢里丹译成英文的《文集选读》(Ecrits:ASelection)正式出版。①同年，《精神分析学的四个基本概念》也出版了英译版。也是在这个时期，拉康开始与旅法的著名国学大师程抱一先生共同研读大量中国古典文献。③最后十年中，拉康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世界名人，他不断被意大利、比利时和美国的各大学邀请讲学，其风光丝毫不逊当年的弗洛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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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齐泽克：《实在界的面庞：齐泽克自选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210页。我觉得，齐泽克在给自己的自选集命名时是独具匠心的，“The Grimaces oftheReal”，从齐泽克的原意看，应译为“真实域的鬼脸们”。因为，在拉康一齐泽克那里，存在之真实是不能直视的，显现的不可能性是它的唯一存在特征，所以大写的真实一定是无脸无面相的。因为引述的原因，此处保留中译者的译法。

② The Seminar, Book XI: The Four Fundamental Conce pt of Psychoanal ysis. edited by Jacques-Alain Miller, trans. by Alan Sheridan, W. W. Norton &. Co. , New York.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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Écrits: A Selection, trans. by Alan Sheridan. London and New York: W. W.Norton&. (o，1977. 这九篇文章为：1. 《镜像阶段作为精神分析经验所揭示的我(I)的功能形成》；2.《精神分析中的侵凌性》；3.《言语与语言在精神分析学中的作用与范围》；4.《弗洛伊德所说的物或在精神分析学中回归弗洛伊德的意义》；5.《无意识中文字的要求或自弗洛伊德以来的理性》；6.《从一个初始问题到对病理心理可能做出的一切处理》；7.《治疗的方向和它的能力原则》；8.《阳具的意义》；9.《弗洛伊德无意识理论中析颠覆和欲望的辩证法》。

2 程抱一(FranroisCheng·1929～).巴黎第三大学东方语言文化学院资深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法籍华人知名学者、杰出的诗人、作家和艺术史家。程抱一祖籍江西南昌，1948年旅居法国，1971年获博士学位，1977年开始用法文写作，著作甚丰，在海内外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影响。代表作有：用法文发表三部理论著作：《论中国诗语言》、《虚与实：论中国画语言》、《神气》，三部国画鉴赏性画册：《梦的空间：千年中国画》、《朱耷：笔墨天才》、《石涛：生命的滋味》，六部诗集：《石与树》、《水云之间》、《情歌36首》、《双歌》、《托斯莰歌谣》。1998年，程抱一先生发表自传体长篇小说《天一言》，获法兰西法语文学大奖。

③程抱一先生自己后来谈起这段往事时说，在拉康与他的交往中，是拉康主动联系他的，因为那时在法国学界，程先生在中国文化研究方面已经很有些名气。程先生说，拉康“让我帮助他阅读了解中国思想，并开始了我们长达数年的友谊与对话。他要我伴随他逐字逐句地阅读和研究古典作品的原文，当然，除了人名·介词结构与中文的时间表达法之外，大部分时间都是拉康自己阅读中文著作的译本。我和他重点研读过的三个文本是《道德经》、《孟子》和石涛的《苦瓜和尚画语录》。那种对原文刨根问底式的反复阅读使我受益良多”。据他自己说：“他与拉康的晤谈从未按约定的时间进行，他整日沉溺于思考，一旦头脑中有个什么问题，他就打电话给我，约会探讨”。程先生还谈及。“拉康在他主持的著名的讲座里，让所有读精神病学的学生，读我的《虚与实》和《唐诗语言研究》两本著作，要学生思考、分析、讨论。他的精神分析学，也熔铸了他对中国古典哲学的思考”。参见《跨文化对话》，第3辑，上海文化出版社2000年版，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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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月，拉康宣布巴黎弗洛伊德学派解散，并于同年2 月组建了新的“弗洛伊德主义事业”(La Cause Freudienne)学派。也是在此时，拉康说了一句与当年的马克思异曲同工的话：“加入拉康派是你们的自由，因为我自己就是弗洛伊德派。”1981年9月9日，拉康因病(肠癌)逝世。在人生的尽头，拉康淡淡地扔下一句话：我将成为一个他者。这是对的，肉身消逝之后，拉康将成为一种超现实的象征，一个不再能直接言说的大写他者。

1. 魔幻的问题式

拉康的思想属于他活过的那个地方，那个时代。所以，理解拉康哲学的入门钥匙恐怕不是对拉康文本孤立的心理学或哲学的解析，而在于首先懂得他所思考和试图解决的哲学问题理论生产方式之历史性缘起。这一点，对理解令人费解的拉康来说真是太重要了。我以为，拉康哲学的难解性主要还不是在其话语的玄虚，而在于其哲学思考的形上逻辑入口的非常性。通识话语中的大多数概念在拉康这里几乎都是转喻性的。故而，进入拉康的历史性复杂语境是头等重要的大事，这也是本书在研究起步上区别于大多数阐释拉康思想论著的地方。

倘若要做个定性的判断，我们可以说拉康哲学是西方20世纪出现的一种深刻的主体批判理论，他意在否定和解构整个西方现代哲学思想中最重要的新人本主义人学基础，特别是对施蒂纳、克尔凯郭尔以后发展起来的以个人主体为基始的存在论进行釜底抽薪式的革命。拉康的思想直接影响了福科、阿尔都塞、巴特和后来的德里达、德鲁兹和克里斯多娃，特别是今天当红的齐泽克。我以为，拉康哲学是法国当代学术思潮中祛主体化运动中最重要的理论基石，也是后现代思潮、新女权主义和后马克思思潮的深层思想基础之一。当然，齐泽克反对这种说法，他明确指认拉康与后现代主义的异质性。然而，拉康的哲学理路和思想独特性还在于他绝不打算肯定性地重建主体，他的思考逻辑始终是证伪，而非重新证实。从早期开始拉康就口口声声说，要依从现象学的方法，①可是他在关于主体问题上“回到事物本身”的结果，却是个人的本体存在之死。并且，这一次那个被西方自由主义者们吹得天花乱坠的个人死得很难堪。在一生的理论努力中，拉康始终致力于批判弗洛伊德式的心理自我，拒斥笛卡尔以来的一切主体观念(主要是新人本主义的个人主体)，但他绝无意在否定之后重新提供一种类似施蒂纳的“唯一者”、尼采的“超人”或者海德格尔的“本真存在”一类正面确认的个人主体实体或肯定性的关系存在。拉康认定，个人的存在就是他的法国同胞加缪所指认的存在论意义上的西西弗斯性②的荒谬。不过，这一次个人存在的荒谬被叫存在的不可能性。不可能即个人存在之真。这是拉康全部哲学的第一要义和最终指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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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可以认为，拉康是当代第一个宣布个体主体“我”死亡的人，正是他，谋杀了施蒂纳的唯一者，从而使自克尔凯郭尔发端的整个新人本主义的本体性基根陷入窘境。施蒂纳宣布了启蒙理性中那个类人的死亡，③而克尔凯郭尔则在这个类概念(绝对理念、总体和本质)的废墟上建构了个人(感性痛苦)本位的新人本主义主体哲学，以后才有尼采的超人和海德格尔的此在。新人本主义打倒大写的类，要求“这一个”独一无二的感性此在(唯一者)，可是，拉康却将施蒂纳、克尔凯郭尔的“这一个”剥夺为零。个人存在就是一个创伤。还必须指出，拉康对个人主体的证伪思路正好与皮亚杰①的建构主义发生逻辑相反，他并不想肯定性地说明个人主体的历史性发生和建构，而是着力于否定性地说明个人主体被构成的虚假性。②因为在个人的存在本体的原初发生中，它就是一个空无！弗洛伊德的本我被根本删除，而作为施蒂纳、克尔凯郭尔和尼采新人本主义哲学本体的“那一个”感性个人自我之基础建构和认同，则被直接指认为小他者形象之镜像关系中的伪意象。干是，个人主体的成长不过是用镜像(意象一想象)之无、社会(能指象征)之无贴在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缺位上。拉康此处的观点受到了柯热夫解读的黑格尔哲学的影响。柯热夫所引用的耶拿时期青年黑格尔那句“人是一个黑夜”着实影响了一大批法国当代思想家。③青年阿尔都塞就是其中之一，他完成于1848年的高等研究资格论文《论黑格尔思想中的内容概念》一文的关键词即是黑夜和空无。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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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73页、第76页、第85页。

② 西西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传说中被罚的巨人。他每天向山上推一块巨大的石头，可巨石总是滚回山角下，西西弗斯只得再重新将巨石推上山，石头再滚下，西西弗斯永远做着一件无法完成的事情。加缪以此比喻人的存在之荒谬。参见加缪《西西弗斯的神话》，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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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参见拙文《类哲学人本逻辑的颠覆》，《开放时代》1998年第10～11期。

其次，需要进一步说明的是，拉康的逻辑是否定性的关系本体论。显然，拉康哲学不是关于对象世界或客体图景的哲学，他的思考点始终集中于人类的个体主体存在的真实状况。更关键的一点是，拉康证伪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实体性的个人主体，不是个人感性经验生活的实在过程，拉康的否定对象正是马克思、海德格尔、广松涉①以后已经非常深刻的关系存在论。这是极为重要的一个理论质点。我发现，拉康批判性的革命恰恰发生在建构性的关系本体论的证伪之中！他旨在说明，个人主体在存在论上的“关系格式塔(Gestat-en)”②建构恰恰是一种误认式的倒错存在。我们知道，马克思说，人不是费尔巴哈所指认的那种感性对象，人的存在是感性活动，而人的本质是一种现实“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一种历史性的肯定。并且，马克思特设性地指认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人的关系存在之物化颠倒。海德格尔也已经看到，人的存在“不是一种物，不是实体，不是对象”，③而是一种行为建构中的“去在的”关系。人是一种去在世与他人共在的历史性时间中的关系性的此在，同样，海德格尔也已经批判性地看到个人主体通过物性上手“去在世”的对象性异化本质。重要的是，马克思与海德格尔都指认了反对物化和奴役的个人全面自由解放和对本真存在复归的可能性。广松涉完全赞同了马克思一海德格尔的这一思想。到了拉康这里，一切主体内居于这些本体关系中的肯定性社会一文化建构，全部都是幻想性的，即将个人的真实存在抹去的异化关系。拉康恰恰是将马克思、海德格尔发现的关系本体论，即个人主体每天在现实生活中建构的格式塔生存视作一个蒙人的骗局。关系即伪。而我们知道，马克思与海德格尔存在论所共同接受的逻辑前提，恰恰是黑格尔那个“有主体的地方才有关系”的观念。拉康是从关系本体论开始他对个人主体存在的证伪批判的。应该挑明的是，拉康的批判对象从不外显。拉康实在深刻。当然，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中专门指认拉康这种证伪的非历史性和伪普适性。拉康的深刻常常是片面的深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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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关于皮亚杰，可参见拙文《皮亚杰与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研究》，《张一兵自选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30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0页。

③ 黑格尔的原话为：“人是一个黑夜，一个空洞的虚无”。这是青年黑格尔在“耶拿精神哲学”手稿中的一句名言。黑格尔原来的意思是说，人是一种来自于精神的否定性，在自然物质实有的意义上，他是一个无。黑格尔的这一思想深刻影响了巴塔耶、阿尔都塞、萨特和拉康。不过前两者都在肯定的意义上使用了黑格尔的语境，如巴塔耶说上帝、神性奇迹是一个世俗功用世界中大写的“无有”(NOTHING)和空白，阿尔都塞干脆说历史是一个无主体的过程。只有拉康是在否定的意义上使用了这个空无。巴塔耶的说法可参见巴塔耶《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巴塔耶文选》，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219～220页；第224页。

④参见拙文《空无与黑夜：青年阿尔都塞的哲学关键词》，《现代哲学》2004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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