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① 德里达：《重复与差异》，上册，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56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59页。

③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5.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13页。

④ 凯西和伍迪明确指认：“拉康实际上是通过柯热夫的阐释和论述而吸收黑格尔的欲望分析的。”参见凯西、伍迪：《拉康与黑格尔——欲望的辩证法》，《外国文学》2002年第1期，第74页。

⑤巴塔耶：《色情、耗费与普遍经济———巴塔耶文选》，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308·年版，第177页。

所以，拉康宣告，人的欲望比虚无更空虚。依他的镜像理论和他者认同说，个人主体的存在本体是一个无，可是欲望比无还可怕，因为它是比真还要真的假。

无是出入于驱动人的意义的圆舞曲中的，欲望比无更虚，它是征程的余痕，就像是能指的剑加在讲话的主体的肩上的标记。比起所指的纯粹激情来，它更是能指的纯粹行动，在活体成了符号时，这个行动停了下来，使它成为无意义的。③

这真是诗一般的言说。我们知道，在最初的两种伪认同中，主体已经将自己以及自己真正的欲望对象丢失在无名的远方。在小他者的影像a和大写他者的S(A)关系中，主体S都是被斜线划掉的，而在这个欲望的欲望中，人的本根性的生命原动也消解为无。这是一种更可怕的事情。

拉康说，欲望是人对无法被要求表达的那部分需要的体验，“欲望形成于一页的空白处”，它不面对真实的对象，而是由能指异化式地表现一种本体论意义上的匮乏和缺失。萨特曾经讨论过这种存在论意义上的“欠缺”。他说：“欲望是存在的欠缺，它在其存在的最深处被它所欲望的存在所纠缠”。①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欲望将是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对此，福原泰平也写下过一段非常深刻的评论：在拉康那里，欲望就是主体在其存在阉割方面听到了“决定性的某种东西失去了”的声音，为了取回缺失物而转向那里的不尽内驱力量。然而结果却是相反的。

第九章伪“我要”：他者欲望的欲望

① 拉康：《欲望及对〈哈姆雷特〉中欲望的阐释》，参见《世界电影》1996年第3期，第168页。

②拉康：《欲望及对〈哈姆雷特〉中欲望的阐释》，参见《世界电影》1996年第2期，第216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9页。

309

拉康认为，在主体消失的时刻溢落的、即被阉割、被写入无之后进入能指链而形成的来自虚无之物的召唤就是产生欲望的原因。欲望是被这种空无侵入的人类使命，它围绕着显示主体的不完全性和主体的裂口的刻印，与填补缺失的收复失地的行动同时展开。②

所以，欲望是与主体的不幸命运“背对背地确立的东西”。于是，费尔巴哈那个“我欲故我在”③，就成了我欲他欲故我不在。从本质上看，我的欲望总是他者欲望的欲望。我们可以发现，拉康给予我们的东西总是假上加假，无中再无。有意思的是，列维纳斯也说到这个“欲望的欲望”，他甚至将这个“欲望的欲望”称为“西方人的生活状况”。④不过，后者的指称与拉康的语境却是根本异质的。这一次，死掉的是作为人活下去的内部原动！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① 萨特：《存在与虚无》，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32页。

福原泰平：《拉康：镜像阶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55页。

③ 费尔巴哈：《费尔巴哈哲学选集》，上卷，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591页。

310

①列维纳斯：《塔木德四讲》，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42页。

1. 欲望他者的欲望

在拉康眼里，欲望对象永远是变动不居的，犹自可望不可及。乍听起来，拉康的观点好像不大符合常理。一般而言，我们想得到但却没有的东西即是我们欲望的对象。其实，关于欲望的对象，弗洛伊德有一个很深刻的解释，即外部对象只有被自恋式地爱着，变成一种回归自我的心像，才能转变为内在的对象。“要我注目对象时，我看到的是自我。”①这就好比一个女孩子在商店的橱窗里看见了一件她非常喜欢的裙子，这时候她喜欢的并不是裙子这个外在对象，裙子其实只是她自恋的一种心像，即她想象自己穿上这条裙子，裙子与自己的体形和皮肤融在一起，构成一幅想象中的自我迷恋的美景。有时，她会在镜前反复更换许多衣物，左照右照，陶醉其中。那一刻她显然不是在照裙子，而是映现自己，此时的欲望对象其实是自恋的对象。无论如何，弗洛伊德的欲望仍然是可能满足的。可是到了拉康这里，情况又发生了很大变化，拉康眼中人的自恋已经是误认他者的异恋，欲望对象不再是直接的我想要的对象，也不再与我自身相关，而是经过他者中介了的被误认的心像。你常常以为你在爱自己，然而却是在爱他者之爱。我们知道，弗洛伊德所谓的心像即一个人自以为是自己的最爱，最内里的部分。人们的自恋往往是由心像之爱呈现的。而在拉康这里，镜子里影像之我，大小他者建构的主体之我，都不是心魔附身之类的别的东西，而恰恰是自己亲密的心像，是我的最爱。然而，拉康的心像却又是最外在、本质上错爱和误认的东西，是一种极富诱惑性和幻想性的形象向主体呈现的外在对象。拉康后来将这种最内在的外在性关系称之为外密性。在这个意义上看，梅洛一庞蒂和德勒兹那种作为内在的外在性的“褶子”倒能理解了。这就犹如我们在这一幕开头看到的那部《魔鬼代言人》，魔鬼并不在外部，它其实就是一个人欲望中最爱的东西。欲望出现的时候，魔鬼大他者必定同在。

第九章伪”我要”：他者欲望的欲望

① 萨福安：《结构精神分析学——拉康思想概述》，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2年版.第44页。

311

拉康说，人的欲望对象已经是在主体的“视觉所构成的空间里出现的物体，也就是说是人的世界里特有的物体”。人对这些对象的欲望实际上依存于我们的知识，用拉康的话叫做“从自己的鼻子尖”开始的世界图景。①

人们的不幸在于他们的世界是从鼻子尖那儿才开始，他们只有用看到自已鼻尖一样的办法才看得到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的欲望，这就是说用某面镜子。然而，刚刚看到这个鼻子，他们就爱上了它，这就是用自恋来包容欲望的形式的第一个意义。②

作为缺失者，欲望的对象并不在现实世界中在场，也正因为它不在场，才会被主体所渴望。并且，这个已经是无的对象又经过了镜像(小他者)的中介。特别是在人成年之后，欲望对象其实是象征域中发生的一个并非真是我想要的对象。借由欲望，我们在篡位的大写他者，即象征性能指符号那里获得缺失者。倘若不借助能指符号，我们将不能再遭遇真正的欲望对象，而只能追逐大写他者操纵的语言中被表象的对象，由此，能指成了欲望机器的真正内驱力。在拉康这里，我们有没有存在的内驱力？答案是有。可是，这个生命原动不是我们生存的真实需要，它已经死了！主体在现实中“活”下去的驱动是能指这个骗人的东西。意义丰富的能指造成了我们的匮乏，所谓的我要，我们要，其实都是能指的大他者之要。由此，拉康才说我们永远只能欲望大他者的欲望。波微说：“大的他者迂回行进于个体和他的欲望对象之间，是大的他者阻止那些对象并使它们变得不稳定，是大的他者通过不断地移动欲望的目标使欲望不可满足。”①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一—拉康哲学映像

① 列维纳斯：《塔木德四讲》，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43页。

312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2页。

在此，我们还以鲍德里亚对现代广告的批判为例来做说明。鲍德里亚说，今天的时代里，人们已经从生产人转变为消费人。所谓的消费人，就是被广告支配了全部生活的人，他的全部生存欲望都只是他者制造出来的无根的幻觉。这一点，在如今已经被广告铺天盖地湮没的中国这片黄土地上也可以得到直接的验证。我们的欲望只是他者(资本家通过广告制造)的欲望。对作为生产者的资本家来说，生产恰恰是“以商品的灭绝预先安排的自杀为前提的”，商品生产的真正秘密在干技术性破坏，再通过时尚的幌子蓄意使商品陈旧。广告的目的不是增加而是去除商品的使用价值，去除它的时间价值，使之屈从于时尚价值，并加剧其更新。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我们从今天相当多中国人家中闲置的盒式录像机和VCD机中就能看出端倪。中国人的视听消费，从录像机到VCD机，再到DVD机，包括今天还在研究制造的EVD机，相关广告的目的其实并不是让人们真实地使用，而是人为地故意造成原先那些机器已经陈旧的误认，为的是资本家们能将自己手中的东西强制性地卖给我们。可是，这种强制是非暴力的，它通过广告的软性支配来实现。所以，鲍德里亚说：“浪费性消费已经成为一种日常义务。”②今天的人们从不消费某个物本身(使用价值)，而是在消费拉康所说的象征性符号和幻想。广告的窍门和战略性价值就在于：通过他人来燃起每个广告对象对物化社会之神话的欲望，其真实的目的在于控制人的深层动机。①广告制造欲望，而这个欲望又只是他者的欲望。正是这个无限变幻和不断翻新的欲望，导引和驱动人们虚假的生存。

第九章 伪“我要”：他者欲望的欲望

① 波微：《拉康》，昆仑出版社1999年版，第93页。

② 鲍德里亚：《消费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30页。

313

拉康说：“欲望的溪流是作为能指链的变迁而流动的。”②然而，越是言说，能指的滑动就越是偏离原初的意义境，欲望的对象只产生在间接的符码代理世界中。所以，

欲望给所有的“自然哲学”造成的谜，它以无穷深渊似的狂热以及它包含了知识的愉悦和以快乐来统制的愉悦的私下的串通并不与任何本能的失常有关，那只是与它被纳入转喻的轨道有关—这些轨道永远地伸向对他物的欲望。③

拉康说，我们在梦的分析中，发现了欲望与语言的关系。“梦的构作是源于欲望的；是源于得到辨认的欲望的。”可是，并不像弗洛伊德所认为的那样，“梦中的欲望并不是由言语中说‘我’的主体所承接下来的”。①言下之意，人的欲望并不是直接的，欲望是能指的缺失。“欲望是缺失的转喻”。⑤欲望是缺失的转喻，是说明欲望本身总不能被完全表征。主体无论欲望什么，得到的只能是满足需要的具象对象，他只能不断地“要”，从一个能指到另一个能指，可是每一个能指却都转喻式地与那个本体论上的失却(应该是大写的无)隐隐联结。因此，欲望永远无法真正得到满足。这就像流行时尚中永远没有止境的新潮。时尚不断翻新，可其中却空无一物。经由那个内部的无的驱动，欲望唯一的实现就是自身的再生产：永远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① 鲍德里亚：《消费社会》.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53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2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50页。

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8页。

314

6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1页。

欲望。

欲望是要求在其本身中造成的间断中显示出来的东西，条件是主体在构成能指连环时将存在确实表现了出来，又加之以吁请接受对这个缺失的他者的补足，如果作为言语的所在的他者又是这个缺失的所在的话。①

此处所言的他者就是大写的他者。欲望既然是一种本体论上的失却，能满足它的就只有大他者的欲望了。所以，拉康认为，欲望所面对的不是弗洛伊德所讲的本能冲动，也不是要求与对象的一致关系，而是“语言所展开的场所”。可见，在人的意欲中，只有在由大写的他者作为能指的语言明证出你的匮乏之无时，欲望才生发出来。所以，拉康会说，“欲望的天堂鸟(bird of paradise)位置”是由文字之网多元决定的，也只有理解文字的人才能捕捉到欲望。列维纳斯也认为：“欲望的欲望就是知的欲望”。②故而，拉康说出了另一句名言：即“从来不存在性关系那样的东西”。我们都知道，在弗洛伊德那里，性本能是人的原欲，可拉康却说，性欲不过是一种象征和想象的产物。他援引了拉·罗歇福柯的一句名言：“有些人如果从来没有听说过爱，他们就从来不会堕入情网”，以此证明爱情实际上“得之于象征”，爱的成份是由语言引起的。③按照拉康这里的逻辑，一切恋爱都是观念中的想象和象征关系导致的，同样，想象的破产也是爱恋消失的主要原因。这就好像人们总在“白马王子”和“白雪公主”的想象中开始热恋，然后在家庭生活的“一地鸡毛”里走向爱情的坟墓。拉康还恶毒地攻击弗洛伊德的本能性欲说和自恋冲突，认为那不过是“我”被“宗教的灌输或启蒙的教诲”的蒙骗结果。

第九章 伪“我要”：他者欲望的欲望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6～567页。

②列维纳斯：《塔木德四讲》，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44页。

③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4页。

315

在拉康这里，大写他者的欲望逻辑是阉割式的不可能，也是欲望最真的内驱力。于是，人的欲望从来不是直接发生的，“人的欲望是在中介的影响下构成的。这是要让人知道他的欲望的欲望。他以一个欲望，他者的欲望，作为对象，这是说如果没有中介人就没有他的欲望的对象”。①这又是那个作为本体论介体的大写的他者，没有大他者之要，我们就没有欲望。“人的欲望是在他者的欲望里得到其意义。这不是因为他者控制着他想要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的首要目的是让他者承认他。”②这还是柯热夫眼中那个黑格尔的欲望观，“另一个”自我意识的承认是其关键。柯热夫说：“所有人类的人性的欲望，即产生自我意识和人性现实的欲望，最终都是为了获得承认’的欲望的一个功能。”③齐泽克正确地评论道：“拉康曾经指出，每种欲望都是对欲望的欲望’，此时拉康心中所想的，就是‘自我意识’的别名。主体从来都不会在自己身上找到一堆欲望，他总是以反射关系对待它们；主体借助实际欲求，含蓄地回答了你欲求(挑选)了哪一个欲望’的问题。”④

开始是母亲的爱之承认，然后是小他者的面相之看的承认，这里则是能指链中的承认。承认的本质是自我认同。也就是在这个承认的意义上，“他对他者的欲望的对象生发出欲望来”。⑤所以拉康才说：“这个欲望显得是将个人塑造于一个意外的深度，这个欲望就是想要使自己的欲望被承认的欲望。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88页；第560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8页。

③ A. Kojève.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 trans. James H.Nichols Jr.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Ithaca and London. 1980. P. 7. 中译文参见汪民安编《生产》第1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416页。

④齐泽克：《实在的面庞——齐泽克自选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88页。

316

⑤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0页。

在这个欲望中完全证实了人的欲望是在他者的欲望中异化的。”①我要说，相对于镜像认同中的异化和象征语言中的存在异化，这里的欲望之异化是最本根性的。因为在拉康这里，卢梭式的“我要故我在”是他的隐性人学逻辑，不过在此处，这种“我要”通过他者那里的转喻性认同彻底地沦丧了。拉康认为：

这里指是与上面所谈的原初的认同的功能完全不同的他者功能，因为这儿涉及到的不是主体承接下他人的标志，而是主体要在那个缺口中找到他的欲望的结构的条件，这个缺口是由那些来给他代表他者的人身上的能指的效果所打开的，因为他的要求是从属于他们的。②

可见，拉康这种欲望是广义的欲望，就个人而言，是一切“要”。对人类来说，它是一切征服和扩张。然而，这种欲望恰恰是建立在一种象征性之无的不可能性之上的。“欲望不是别的，正是这个言说的不可能性，这个不可能性通过回应第一个要求而只能以完成那个断裂(Spaltung)而加重了它的标记，主体因为只有在讲话时才是主体而承受了这个断裂。”③我有一个想法，拉康这里的欲望即海德格尔、萨特的筹划之在，即个人主体存在在本体论上的要。拉康的伪主体即海德格尔的存在者或萨特的先行于存在的本质，拉康的这个欲望是更深一层的东西，欲望往往构成主体生存的内在动力。可是，这个欲望本身却是虚假的。

这个断裂了的主体，被拉康用一个斜线划去，不是划去，而是将它耻辱地钉住，成为8。他说这条斜线“就是贵族的私生子”，即出生了却不能存在的欲望主体。①

第九章 伪“我要”：他者欲望的欲望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61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8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75页。

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