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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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上卷，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8～129页。

其实，在进人拉康语境的几个重要领域之前，我们有必要熟悉一些支援性的内在思想线索。我仔细排了一下，主要是作为拉康思想内驱力的超现实主义，作为拉康思想镜像物的达利，作为拉康哲学平台的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和欲望辩证法，作为拉康哲学核心研究对象的他者理论，作为拉康主要概念资源群的索绪尔和语言结构主义理论，以及作为拉康存在之真实域背景的巴塔耶哲学。还应该说明的是，在拉康的哲学思考中，胡塞尔现象学中的意向概念和海德格尔的时间中的存在本体论都是很深的逻辑支撑。有人就直接指认拉康是“将海德格尔的哲学重新注入到弗洛伊德的思想中去了”。①但考虑到这两种东西都已经是当今中国西学研究中的“本真行话”，故不在此做过多的介绍性分析。请读者在拉康文本中遭遇胡塞尔和海德格尔时，一定不要忘记这一点。②如果综合地说，这会是拉康的哲学逻辑在历史发生学意义上的谱系学。一语概之，这是走出拉康谜宫的线路图。由于这些理论资源似乎是在不同时期突显出对拉康学说一定理论症候群的具体作用，所以，我将这些支援性线索分别插入到相关的章节之前去了。

剧场指南和剧情简介

①德里达、卢迪内斯库：《明天会怎样》，中信出版社2002年版，第17页。

②米歇尔·古柏尔(Michel Guibal)说，拉康与海德格尔有私交，阅读拉康，一定要懂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参见古柏尔在四川大学哲学系题为“关于拉康、精神分析与中国文化”的演讲的第三讲。网址：http:/www.siwen.org.据多斯介绍，拉康与海德格尔第一次见面是在1950年。那时候，拉康正被海德格尔的文本搞得神魂颠倒。1953年，他亲自翻译了海德格尔的《逻各斯》一文，经后者审阅后发表于《精神分析》杂志上。1955年，海德格尔夫妇访问法国，为了向海德格尔表示敬意，拉康竟亲自驾车陪同。只是他开快车让海德格尔太太大感不快。参见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上卷，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495～496页。20世纪的许多西方现代思想家多多少少都会与海德格尔哲学有着某种内在的牵涉。用列维纳斯的话说，当代学者对海德格尔都有一种“债务关系”。这基本上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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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展开关于拉康哲学的全部讨论之前，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序幕中先集中且通俗一些地来专门介绍一下被拉康杀死和油炸了的理论父亲弗洛伊德。对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已经比较熟悉的读者，则可以跳过这道“序幕”(第一章)，直接从第一幕开始进入拉康哲学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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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舞台上帘幕紧闭，场灯从四面八方集聚过来，打在台前一无脸的报幕人身上，后者高声叫道：

它们是帘子，我们必须看一看帘子后面才是！

大幕徐徐开启。舞台中央俨然设着一排长条主席台，一群学者模样的先生女士面朝观众，正襟危坐。舞台背景是一道挂着横幅的幕墙，上书“纪念弗洛伊德逝世××周年”一排大字。

稍顷，主席台上一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稳步走向台口的立式话筒。发言前他刻意松了一松胸前的领带：

现在，我宣布：回归弗洛伊德学术研讨会闭幕！

全场众人闻言登时肃静，主席台上的各位更是面面相觑，惊诧莫名。即在此时，发言者自己一怔，旋即苦笑道：

对不起，刚刚说错了。现在，我宣布：回归弗洛伊德学术研讨会开幕！

台下一阵哄笑。当此中年男子缓步走回主席台时，人们清楚地瞧见他的背上写着两个字：拉康。笑声甫落，台下观众席上第一排有一老者突然站起，力竭声嘶地喊道：

他真的说错了吗？不！在内心里，他的确并不想真正回归弗洛伊德，他是要埋葬弗洛伊德！口误最为真实地说明了隐在他面具后面的真实！这，正是我让你们掀开的帘子！

老者说完犹自愤愤，后排的观众清晰看到，他的背上也有字，是：“弗洛伊德”。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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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弗洛伊德：心灵深处的哥伦布

精神分析的两个发现性本能的活力不能被完全压制住；思辨活动本身是无意识的过程，这一过程只是通过不完全和不可靠的感觉传输给自我并受其控制等于这样一个判断：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

—弗洛伊德

实际上，以上这幕短剧在现实生活中倒真也会发生。偶尔，在某个会议的开幕式上，我们可能听到主持人无意中冒出个让人啼笑皆非的口误：“我宣布，大会正式闭幕了！”对此，听众往往只是善意地抱以一笑，因为人们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口误。可是也有人不这样认为，依他们的解析，此类口误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发言者内心深处的真实，即他对这个会议的反感和抵触。提出这种分析的学术背景也就是我们在前面已经多次提到的精神分析学。在本章中，我们首先要集中讨论的就是作为这一学派创始人的当代科学家和思想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这也是本书主要研究对象拉康哲学最基本的逻辑前提。在西方心理科学发展的历史上，弗洛伊德的名字与精神分析学是密不可分的。然而，作为当代最伟大的心理学家和思想家之一，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实际上远远超出心理学的研究范围。霍尔说，一次大战结束时，“弗洛伊德已经为世界各地数以万计的人所熟悉，心理分析学风靡一时，生活的每一侧面无不受其影响”。①用拉康的话说，精神分析理论不仅关涉到人文学科，“而且关系到人的命运的东西都受到了弗洛伊德理论的影响：哲学，形而上学，文学，艺术，广告，宣传，我相信由此还到经济”。②甚至可以说，20世纪以来，但凡与人类精神生活有关的文化科学活动以及探讨人之本质的各种理论学说，或多或少都烙着弗洛伊德思想的印迹。①也正是这个弗洛伊德的学说，成为了我们将主要讨论的拉康哲学生长起来的重要理论基础。拉康一辈子自称是弗洛伊德的遗产继承人，并公开提出了那个著名的口号：“回到弗洛伊德！”可是我们将看到，正是这个口口声声要“回到弗洛伊德”的拉康，最彻底地展开了一场理论弒父的行动！以下，我将尽可能通俗地来讨论这些来自于弗洛伊德思想中最重要的心理学和哲学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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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霍尔：《弗洛伊德心理学入门》，商务印书馆1985年版，第1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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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60页。

1. 心灵的新大陆：意识背后的无意识深渊

1856年5月6日，弗洛伊德出生在维也纳东北大约150公里的弗赖伯格小镇上一个并不富裕但却十分和睦的犹太家庭。弗洛伊德童年时所受的启蒙教育主要来自他的父亲，后者虽然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文化水平较低，但却从生活经验和犹太教的文化传统中获得了不少深刻的见解和知识。在当时的欧洲，犹太民族由于宗教和其他原因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受到种种不正常的压迫和歧视。这种文化、心理和社会的歧视，自幼一直贯穿了弗洛伊德的一生，也成为后来弗洛伊德在心灵深处强烈逆反和反抗精神的主要背景。

弗洛伊德9岁就上了中学，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由此取得了免试进入大学的资格。他在语言方面具有超人的才能，不仅熟悉自己祖先的希伯来语，而且精通拉丁文、希腊文和英语等其他主要西方文字。弗洛伊德十分喜爱文学和哲学，他阅读过大量不同时期、不同作家的优秀作品，特别推崇文学大师莎士比亚和歌德。弗洛伊德还精读过许多重要的西方哲学书籍，广泛汲取古代希腊以降哲学思维的许多重要的理论观点和理论逻辑方法。这一切，都为弗洛伊德以后的科学理论创造打下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第一章 弗洛伊德：心灵深处的哥伦布

①德里达甚至说：“没有接受过精神分析治疗的人，什么事情也做不成。”参见德里达、卢迪内斯库《明天会怎样》，中信出版社2002年版，第2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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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的大学生涯是在维也纳大学医学院开始的。从1873～1881年，他把大量的时间用于学习生物学、医学、病理学、外科手术等课程上。此外，他也认真听过三年的哲学课，在理性思维上达到了较高的造诣。这些年，也是弗洛伊德为自己一生伟大的科学事业奠定知识基础的时期。1881年3月，弗洛伊德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医学院的毕业考试，获得了医学士的学位。1882年，弗洛伊德在从事了一年多的理论研究之后，改行做了专职医生。后来，他自己把这一实际工作的重要转变称之为“我生命中的转折点”。其实所谓“转折”的意义，就在于弗洛伊德从此获得了真正的医学实践的机会，而这为他日后所开展的精神分析工作提供了丰富的实际经验。1883年5月，弗洛伊德转到当时著名的梅纳特精神病治疗所，当上了一名神经病治疗医生。这是弗洛伊德研究潜意识及各种变态心理现象的开端。1882～1885年，弗洛伊德在初期的医学实践中，对人类神经系统的疾病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并且取得了初步的研究成果。也是在这时，他打定主意：“把成为一个神经病治疗专家作为我一生的奋斗目标”。但此时弗洛伊德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目标竟开创了一项崭新的科学事业。

1885年8月，弗洛伊德获得了赴巴黎留学的奖学金，师从当时欧洲非常著名的神经病学专家沙考特教授。也是从此开始，他的研究领域从神经系统病理学和组织学转向了神经病治疗学。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了催眠术的巨大力量。正是通过催眠术的成功运用，弗洛伊德发现在人的意识背后，还隐匿着另一种极其有力的心理过程，这就是所谓“无意识”。在他看来，这种不同于一般意识现象的潜在的无意识，是被人们显性意识压抑和控制的领域，它往往必须经过外部力量的帮助，去除精神的压力，才能转化为“意识”。由此，弗洛伊德开始认真探索这种人类心理深层的精神现象，这一分析和研究的科学过程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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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学的发生，缘起于1893年弗洛伊德和另一位奥地利医生布洛伊尔发表的一篇题为《论歇斯底里现象的心理机制》的论文。文章提出运用催眠法来治疗歇斯底里症，这一新的方法被视为“精神分析”的实践开端。在1896年3月发表的法语论文中，弗洛伊德首次提出了“精神分析”一词。作为一个完整的科学理论体系，它应该涵盖如下几个主要的组成部分：一是临床精神病治疗方法及其理论。作为治疗精神病患者的医疗技术、方法和理论，精神分析学无疑是在医疗实践中产生的，并且在临床中获得了非常显著的治疗效果。虽然这种临床精神病治疗方法和理论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整个精神分析学理论体系，但的确可以说，它是精神分析学来自实验科学的现实前提。二是作为一般心理学研究的精神分析学，这个部分正是本章将要关注的主要内容。与先前的心理学说不同，弗洛伊德的研究不再仅仅注意人身上直接表现出来的各种显性意识中的心理现象(如冯特以来的正统实验心理学)，而是注重透过表层的意识现象，深入到人们未曾注意过的深层心理活动之中。弗洛伊德宣称自己发现了人心深处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世界，亦即我们每个人最真实的心理领域，它的最深层涌动着无数我们先前完全不了解的东西，这就是无意识现象。①弗洛伊德习惯于将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显性意识现象视为掩人耳目的帘子，他最喜欢说的那句话就是：“掀开帘子看看！”拉康后来也提到了帘子，可他的回答却是：“看了，帘子后面什么也没有！”

第一章 弗洛伊德：心灵深处的哥伦布

① 弗洛伊德是在1895年的《科学心理学纲要》一书中最早期指认无意识现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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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弗洛伊德看来，人的主体心理现象是由显性的意识(理性)与无意识(被压抑的本能冲动)共同构成的，而无意识的心理过程则是其中更为原始和基础的部分。对无意识现象的本质和运行机制及其在人心理过程中的地位与意义的揭示和说明，构成了精神分析学理论的核心内容。为此，弗洛伊德提出了两个基本概念，一是无意识，二是性的本能。这两块理论基石后来都被拉康搬掉了：其一被改写成“无意识是在写他者的话语”，其二则被作为生物主义残余更彻底地删除了。弗洛伊德说：“精神分析的第一个令人不快的命题是：心理过程主要是无意识的，至于意识的心理过程仅仅是整个心灵的外在部分和动作。”①无意识的概念是精神分析学的理论基础，它构成人心理过程中实质的部分，依弗洛伊德之见，在人的整个心理现象中，有意识的部分同样也起源于无意识的东西，或者说是在无意识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第二个命题也是精神分析的创见之一，认为性的冲动，广义的和狭义的，都是神经病和精神病的重要起因，这是前人没有意识到的。”②性的本能的概念，是无意识观点的进一步发展和深化，它说明人的神经活动大都以性冲动为基础，无意识的根源正是人的内在本能冲动。当然，在弗洛伊德那里，这是一种广义的性本能，它不仅是导致精神病症的根结，而且也是无意识基础的主要内容，甚至还是人类文化、科学、道德、宗教内在发生的根本驱动力量。众所周知，弗洛伊德后来建立的有关人的心理结构和个性结构的整套理论，都是以无意识和性本能这两个基本概念为基础的，这也是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说与其他一切心理学说最为根本的异质之处。其实，就在精神分析学发生发展的同时，一种新的哲学思想业已形成，特别是当弗洛伊德将自己的学说运用于分析人的全部心理过程、运用于解释整个社会道德、科学与宗教等文化之时，它已经在事实上升华成了一种新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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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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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9页。

弗洛伊德将自己的精神分析学视为人类思想史上一次重要的理论革命。他宣称自己的发现与一切传统理性观念直接相反，与一切传统的道德和美育观点也截然相左，仅这两点上就足以“触怒全人类”了。①有意思的是，弗洛伊德把历史上发生过的重大思想革命依时间线索分为宇宙学的哥白尼的革命、生物学的达尔文革命，以及心理学的弗洛伊德革命。他认为这其中每一次思想革命都使人类原先在思想史中那种虚假的完整形象受到彻底的颠覆性的批判，“人”，越来越成为科学认识中一种具有相对性和缺乏自足性的存在。如果说，哥白尼的科学思想革命证明了太阳中心说，即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废黜了“地球处于中心位置的特权”，从而否定了人类是宇宙的“中心”和主宰；达尔文的进化论证明了人类起源于动物，证伪了人类对动物的尊贵感；②那么弗洛伊德认为自己的精神分析学则论证了人类本性是无意识的本能冲动，从而根本否认了意识(理性)自我在人类内心世界里的中心地位。拉康说，弗洛伊德的发现表明，只有当主体偏离自我时“才真正触及主体”③。也由此，“人的真正中心不再是在人本主义传统所指出的地方了”。④因为在弗洛伊德那里，“凡是精神的东西，首先都是无意识的”。⑤这也就意谓着，“我们每个人的自我’就连在自己的屋里也不能成为主宰”。⑥正是弗洛伊德的这一指证，后来被拉康极端地夸大成自我的空无和死亡。果真如此的话，这当然就会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思想史“地震”。①实际上，这三次科学思想上的“革命”都去除了关于人的认识中虚假的一面，使人对自己的看法更加接近真理性。

第一章 弗洛伊德：心灵深处的哥伦布

①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8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605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04页。

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83页。

⑤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自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1页。

⑥ 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商务印书馆1984年版，第2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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