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思想 吉尔•德勒兹 费利克斯•瓜塔里读本

写作直到n次幂，n-1次幂，写出口号：制造块茎，不要根，决不要植物！不要播种，要栽植枝条！不要一或多，要繁殖！沿着路线跑，不要标示某一点！速度把点变成了线！①甚至静止不动时也要加快速度！机遇的路线，臀部的路线，逃亡的路线。不要搬出内心的将军！不要只有思想，只有一种思想（戈达尔）。拥有短期思想。制作地图，不要制作照片或图画。作粉色的豹，这样你的爱就会像黄蜂和兰花，像猫和狒狒。正如他们所说的老人河：

他不种植土豆

不种植棉花

种植它们的人很快就被忘记了

但老人河却一直滚滚流淌

一个块茎无始无终；它总是在中间，在事物之间，是间存在者，间奏曲。树是亲缘关系，但块茎是联盟，独一无二的联盟。树强烈推行动词“tobe”，但块茎的构架是连接：“and…and…and…”。这种连接携带着足够的力动摇和根除动词“tobe”。你去哪里？你从哪儿来？你朝哪儿走？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问题。制作一块干净的石板，再次从零开始，寻找一个开端或一个基础一—所有这些意味着一个虚假的航海和运动概念(方法的、教学的、首创的、象征的一个概念………)。但是，克莱斯特、伦兹和比希讷却有另一种旅游和运动的方式：从中间开始，通过中间，来来去去，而非开头和结尾。①美国文学，还有英国文学，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表明了这种块茎方向。它们懂得如何在事物之间运动，建立AND的逻辑，推翻本体论，打破基础，废除结尾和开头。它们懂得如何实践语用学。中间决不是平均；相反，这正是物体加速的地方。在事物之间并不表明从一事物到另一事物再回归原事物的一种可定位的关系，而是一个垂直的方向，清除一个又一个障碍的一种横跨运动，破坏了两岸并在中间加速的没有源头或终点的一股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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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 Paul Virilio, “Vehiculaire," in Nomades et vagabonds, ed. Jacques Bergue(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1975)，p. 43，论线性表象和速度造成的认知爆炸。

① 见 Jean - Cristophe Bailly 关于德国浪漫主义运动的描述，Introduction to La legende dispersee. Anthologie du romantisme allemand ( Paris: Union Generale d'Editions, 1976), pp. 18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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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强度，生成动物，生成无感知

一个影迷的回忆。我想起那部优秀的影片《威拉德》(1972，丹尼尔·曼)。也许是一部B级影片，但却是一部优秀的非通俗影片：之所以是非通俗的，是因为主人公是老鼠。我对它的回忆不必是准确的。我来概要地讲一下这个故事。威拉德和专制的母亲住在一幢旧房子里。可怕的恋母氛围。母亲命令他打死一些鼠仔。他放生了一只（也许两只或几只）。在一阵激烈的争论之后，“活像”一只狗的母亲死了。一个商人盯上了这幢房子，威拉德有失去这幢房子的危险。他喜欢并放生了的那只头鼠，名叫本。本是个奇才。它有个同伴，是一只白毛母鼠。威拉德有空的时候总跟它们在一起。它们繁殖。威拉德把由本率领的鼠队带到商人的家，商人惨死。但他又愚蠢地把他最喜欢的两只老鼠带到了办公室，眼睁睁地看着雇员打死了那只白毛鼠。本逃跑了，走时狠狠地瞪了威拉德一眼。于是，威拉德的命运，即生成老鼠的命运，暂时停了下来。他尽一切努力与人为伍，甚至回应了办公室里向他示爱的一位年轻女人，她极“像”老鼠——但不过是相象而已。一天，他请那女人到家里来，做好了婚姻和重温恋母情结的准备，这时，本突然充满愤恨地出现了。威拉德想赶走它，而结果却赶走了那女人：然后，他被本引到地下室，那里，无数只老鼠等待着把他撕成碎片。这像是一个杜撰的故事；决没有什么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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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Selected from Gilles Deleuze and Félex Guattari, A Thousand Plateaus :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trans. by Brian Massumi (London and Minneapolis: The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1987), pp. 232 – 309. Notes from pp. 538 – 547.

故事的全部意义在于：一个生成动物不满足于相象性，相反，相象性将表明是障碍或停滞；老鼠的繁殖导致了生成的分子，生成的分子又破坏了家庭、职业和婚姻等伟大的克分子；有一个阴险的选择，因为与“受宠的”老鼠缔结了联盟，一种荒谬的和约；有一个组合制度，一个战争机器或犯罪机器，它可以达到自我毁灭；有非个人影响的流通，一股交替的流动，打断了意义投射和主观影响，构成了一种非人的性欲；还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解域化，阻碍了职业的、婚姻的或恋母的重新分域。（有可以“扮演俄狄浦斯，”扮演家庭，我的小狗，我的小猫等恋母动物以及对比之下把我们拉入不可抗拒的其他生成动物吗？或另一个假设：依具体情况，同一个动物能否发挥两种对立的功能和运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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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然主义者的回忆。自然史的主要问题之一是对动物之间的关系加以概念化。这与后来的进化论非常不同，进化论是据谱系、亲缘、遗传和父子关系来定义的。如我们所知，进化论所论证的进化不必是通过父子关系运作的。但不可避免的是，它以谱系的命题开始。达尔文本人把关于亲缘的进化论命题和关于差异或相象性的总合和价值的自然主义命题当作完全不同的东西：同等关系的组合在祖先这方面可以展示高度变化的差异程度。恰恰因为自然史主要是研究差异的总合和价值的，它才能构想进步与倒退、连续与重要的断裂，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进化，即遗传的可能性，其变化的不同程度是依外部条件而定的。自然史只能依据关系（A与B的关系）而非依据生产（从A到x）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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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关系的层面上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情。自然史从两方面构想动物之间的关系：序列和结构。就序列而言，我说a与b相象，b与c相象，等等，所有这些条件都不同程度地与一个单一的、明显的条件相一致，即作为一切序列背后的原则的完善或品格。这正是神学家们常说的比例类比。就结构而言，我说a之于b如同c之于d，每一种关系都以自己的方式实现所论的完善：鳃在水下呼吸就如同肺在空气中呼吸一样；心脏之于鳃就如同心脏的缺乏之于[昆虫的]气管一样。……这是比例性类比。在第一种情况下，我有在同一个序列内和许多序列之间相互区别的相象性。在第二种情况下，我有在同一个结构内和许多结构之间相互相象的差异。第一种类比形式被当作最可感的和通俗的，要求想象力；但它所要求的那种想象力是认真的，它必须把序列中的分支考虑进去，填补明显的裂隙，避开虚假的相象性，逐渐生产真正的相象性，把进步和倒退或随落统统考虑进去。第二种类比形式被认为是忠诚的，因为它要求理解的全部资源，一方面通过发现可以结合而构成一个结构的独立的可变因素，另一方面通过发现在每一个结构内部相互引发的互联因素，来界定相同的关系。序列和结构的两个命题固然不同，但在自然史中却总是共存的；它们在表面上相互矛盾，但在实践上却多多少少达到了稳定的妥协。①同样，这两种类比在神学家的心目中共存于不同的等式之中。这是因为在这两种情况下，自然都被看作是巨大的模仿：要么以存在链，的形式，于中，存在者无论进步还是倒退，总是在相互模仿，通过逐渐获得的相象性达到较高的神性境界，视其为序列的模式和序列背后的原理；要么以镜像模仿的形式，对一切进行模仿，因为它本身就是其他事物模仿的模式，在这种情况下，是被有秩序的差异所模仿。（这是当时使进化一生产的思想成为可能的那种模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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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序列和结构的互补性，以及与进化论的区别，见Henri Daudin，Cuier et Lamarck. Les classes zoologiques et l’idée de série animale , vol. 2 of Etudes d’histoire des sciences naturelles ( Paris: Alcan, 1926); and Michel Foufault, The Order of Things ( New York: Vintage, 1970).

这个问题决没有被我们抛在后面。思想是不死的。它们也不仅仅作为过时的东西而残存。在特定时刻，思想可能接近科学的阶段，然后失去那个地位，或移植到其他科学之中。它们的应用和地位，甚至它们的形式和内容，是可以改变的；然而，它们在这整个过程中却保留了本质的东西，跨越了位移，进入了新领域的分配之中。思想总是可以重新利用的，因为它们以前是有用的，但却是以最可变的现实模式。一方面，动物之间的关系不仅是科学的客体，也是梦、象征、艺术和诗歌、实践和实践应用的目标。另一方面，动物之间的关系相关于人与动物的关系，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成人与孩子的关系，人与元素的关系，人与物理和微观物理宇宙的关系。二重的“序列一结构”思想在特定时刻越过科学的临界；但它不是从那里开始的，现在也不停留在那里，不然就进入其他科学，如激活人文科学，研究梦、神话和组织。思想史永远不应该是连续的；它应该谨防相象性，但也应该谨防遗传或父子关系；它应该乐于标记一个思想所跨过的临界，它所走过的路程，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其性质或目标的改变。然而，从集体想象或社会理解能力的观点来看，动物之间的客观关系已经应用于人与动物之间的主观关系上了。

容格提出了集体无意识的原型理论；它在梦中、神话中、人类集体活动中分配给动物一种特别重要的角色。动物是展示进步一倒退这一双重序列的必要组成部分，无论进步还是倒退都可能起到改造力比多（变形）的作用。研究梦的整个方法是从这里开始的；面对一个棘手的形象时，问题在于如何将其融入原型序列之中。那个序列可能包括女性、男性或婴儿系列，也包括动物、植物、甚至元素或分子系列。与自然史相对立，人现在不再是这个序列的突出条件了；那个条件可能是给予人的动物，狮子，螃蟹，捕鸟或虱子，这要依特定的行为或功能、根据无意识的特定要求而定。巴歇拉尔在对洛特雷阿蒙进行详尽的序列分析时写出了一本优秀的容格式著作，阐述了与形变发生共时效应的速度，相关于作为序列原则的纯粹进取性的每一个条件的完善程度：蛇的毒蛰，犀牛的角，狗的牙齿，鹰的喙：而在上面，有猎鹰和秃鷹的爪，蟹的钳，虱子的腿，章鱼的吮。在容格的全部著作中，一个模仿过程把自然和文化一起带到它的网中，他用比例类比的方法把序列及其条件，尤其是动物，置于中央的位置，保证了自然一文化一自然的转换循环：类比再现的原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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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构主义强烈谴责给予想象力的声望，序列中相象性的确立，整个序列中模仿的贯穿和执行，以及与这一终极条件的认同，这是偶然的吗？这最清楚不过地见于列维-斯特劳斯论图腾主义的著名文本：超越外部相象性而到达内部同源性。②这已不再是确立想象的序列组织的问题了，而是理解的象征和结构秩序。这已不再是逐渐实现相象性，最终在神话参与的核心达到人与动物的认同的问题了。这是组织差异从而达到关系对应的问题。动物是根据类的区别性关系或独特的对抗性关系分布的；根据所论的组合，这也适用于人类。在分析图腾制度时，我们不说这个组合的人与那个类的动物相认同。我们说A组之于B组，正如A’类之于B'类。这个方法与前一个方法迥然不同：就两个人类组合而言，每一个都有其动物图腾，我们必须发现这两种图腾的关系类似于两个组合之间的关系乌鸦与秃鹰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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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 Carl Jung, Symbols of Transformation, trans. R. F. C. Hull ( New York: Harper, 1962), and Gaston Bachelard, Lautréamont ( Paris: Librairie José Corti, 1939).

② Claude Lévi - Strauss, Totemism, trans. Rodney Needham ( Boston: Beacon Press, 1963), p. 78.

这个方法也适用于成人一孩子，男人一女人的关系等。比如，如果我们注意到军人与年轻女人有某种惊人的关系，我们并不想确立某一想象序列把二者联系在一起；相反，我们寻找条件来确立一种平等关系。于是，凡南特可以说，婚姻之于女人就如同战争之于男人。结果，在拒婚的处女与伪装成女人的军人之间就有了一种类似性。①简言之，象征性理解用比例性类比取代了比例类比；用差异的建构取代了相象性的序列化；用关系的平等取代了条件的认同；用概念隐喻取代了想象的变形：用自然与文化之间不带相象性的、分配对应性的巨大断裂取代了二者间的伟大连续：用本身即原始而没有模式的模仿取代了对原始模式的模仿。一个男人决不会说：“我是公牛，我是狼…”但他可以说：“我之于一个女人就如同公牛之于母牛：我之干另一个男人就如同狼之于羊。”结构主义是一场伟大革命；整个世界都更加理性了。列维-斯特劳斯不满足于给结构模式以真正分类系统的全部声望；而把序列的模式贬降到黑暗的牺牲领域，并将其描写为幻觉的，甚至缺乏善意。正确的理解是：牺牲的序列命题必须屈从于图腾制度的结构命题。

① Jean - Pierre Vernant in Problémes de la guerre en Gréce anciennne (Civilizations et société, no. 11), ed. Jean - Pierre Vemant (The Hague: Mouton, 1968), pp. 15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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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此，如在自然史中一样，原型序列与象征结构之间还是达成了许多妥协。①

一个柏格森主义者的回忆。从我们有限的观点来看，上述无一能满足我们。我们相信非常特殊的生成动物的存在，它们正践踏着人类，把人类扫地出门，既影响到人类，也影响到动物。“从1730年到1735年，我们所听说的都是吸血鬼。”显然，结构主义没有说明这些生成物，因为它的设计恰恰是要否定或至少不承认它们的存在：关系的对应并未附加到生成物上去。当结构主义遇到充斥于整个社会的这种生成物时，它只把它们看作堕落现象，代表着从真止秩序的偏离，与历时性的冒险相关。然而，在研究神话的过程中，列维一斯特劳斯总是遇到这些迅疾的行为，人类借此成为动物，同时，动物成为……(成为什么呢？人，或别的什么？)。总是可以通过两种关系的对应来解释这些生成障碍，但最肯定的解释会使所研究的现象贫乏。这些生成物更像是故事片段，难道不该承认神话作为分类框架不能涵盖这些生成物吗？难道我们不应该相信让·迪维诺的假设吗？他认为社会上充斥着“不规则”现象，不是神话秩序的堕落，而是勾画逃亡路线的不可减少的动力，暗示了神话之外的其他表现方式，哪怕神话为了阻止它们而按自身条件重新捕捉到了它们。②除了牺牲和序列、图腾制度和结构这两个模式之外，不是还有容纳其他模式的余地吗？比如，更加秘密的、更加隐蔽的模式：术士和生成（不是通过神话或仪式，而是通过故事表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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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牺牲序列与图腾结构之间的对立，见列维-斯特劳斯，The SavgeMind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66)，pp. 223 - 228. 尽管对序列予以严厉批评，列维-斯特劳斯还是认识到了两种命题之间的妥协：结构本身意味着对亲和力的一种非常具体的影响（pp. 37-38)，而且是以两个序列为基础的，结构在这二者之间组织了同源关系。特别指出的是，“生成历史”可能导致复杂化或随落，用条件之间的相象性和认同取代这些同源关系。

② Jean Duvignaud, L'anomie, Hérésie et Subnersion (Paris: Ed. Anthropos, 1973).

生成并不是两种关系之间的对应。但也不是相象性，模仿，或认同。结构主义对序列的整个批判似乎是不可辩驳的。生成不是沿着序列进步或倒退。最重要的是，生成并不在想象中发生，哪怕如在容格或巴歇拉尔的著作中那样，想象已达到最高的宇宙或动力层面。它们完全是现实的。但这里所论的是哪个现实呢？如果生成动物并不包括扮演动物或模仿动物，那么，人类显然没有“真正”成为动物，就如同动物也没有“真正”变成别的什么一样。生成所生产的不过是它自身。如果我们说要么你模仿，要么你是，我们就落人了虚假的替换。真实的东西是生成本身，是生成区域，不是生成的东西所通过的所谓固定的条件。生成能够、也应该具备生成动物的资格，即便缺乏所生成的动物这样一个条件的话。人类生成动物是真实的，即便人类所生成的动物不是真实的；动物生成异类是真实的，即便动物所生成的异类不是真实的。所要澄清的一点是：一个生成物缺少不同于它自身的一个主体；它也没有条件，因为它的条件只能在被另一个生成物所接纳时才存在；这时，第一个生成物是第二个生成物的主体，第二个生成物与第一个相共存，并是第一个的区域。根据这个原则，生成有一个特殊的现实（柏格森关于不同“绵延”相共存的思想，这些绵延不论高于或低于“我们的绵延”，它们都在交流中)。

最后，生成不是进化，至少不是遗传和父子关系的进化。生成不通过父子关系生产什么；一切父子关系都是想象的。生成始终是与父子关系不同的一个秩序。它是联合。如果进化包括任何可证实的生成，那一定在共生现象中，共生现象不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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