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只要人类劳动依旧是物质财富的根本生产力量，那么，在高生产力水平的基础上，以创造物质财富为目的的生产，也必然带来和以增加剩余价值为目标的生产同样的劳动过程形式。这两种财富形式的区别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对两者而言，劳动过程都是基于资本主义工场手工业中发展出的详细劳动分工的。在这一条件下，要废除劳动片面的、重复的、碎片化的性质，只有通过极大地降低生产力水平，也即降低普遍社会财富水平。尽管马克思的分析并未肯定资本主义劳动过程，但它也显然不是一种对这一劳动过程的浪漫化批判，不会想要回到所谓前资本主义的“整体性”中—这一旦成真，将是社会与经济的灾难。不过，在马克思的论述的这一阶段，尚未提出克服劳动过程的可能的历史条件：它将既废除详细劳动分工，又维持高水平的生产力。

显然，马克思的范畴性分析的一个核心目标，在于确立克服上述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可能性所在。这一可能性包含在马克思的分析范畴中，但如我所论，它们应当被理解为充分发展了的资本主义的范畴。只有在这一基础上，我们才能理解马克思文中工场手工业的“中间物”性质。尽管工场手工业的劳动过程由资本所塑造，但上面所假定的场景证明，居于马克思对发达资本主义的范畴性分析之核心的价值和物质财富的区别，尚未与生产形式发生实际的关系。换句话说，尽管工场手工业的劳动过程由增殖过程所形塑，但从充分发达的资本主义生产的立场上来看，它依旧不是充分物质化了的增殖过程，因此，也没有充分表达资本主义提高生产力的驱动力所具有的特殊性和矛盾性。

第九章 生产的轨迹

387

我已经提到，考虑到劳动过程的首要规定，劳动是一种对生产能力的运用，它以生产物质财富为目的，转化着物质。不过，它也作为增殖过程的“现实的”原材料、对象。在马克思的分析中，这一颠倒是真实的，而非隐喻的，它存在于一切形式的资本主义生产中。不过，它并未在工场手工业中被充分地物质化。尽管在工场手工业中，劳动变得碎片化，且只能作为整体的一个局部而存在（也即工人成为生产机器的局部），但依旧是工人在使用工具，而非相反。工场手工业在本质上是一个复杂的手工业形式，其中每个工人的劳动不再是工匠的劳动，而是这一劳动的一个专门化的部分。集体工人的劳动具有一种“超级工匠”的性质。劳动过程的形式是：直接人类劳动—尽管只以集体形式出现—依旧是劳动过程的现实的、创造的原则，而非其对象。

换句话说，在马克思的范畴性分析中，当人类劳动的组织本身成为用来提高生产力的首要生产性力量时，劳动过程还尚未表现出资本主义中的直接人类劳动—作为对象化劳动时间的源泉—所具有的特殊作用。同样地，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即社会一般知识和经验—的生产力量也尚未表现出能够独立于直接人类劳动的形式。因此，在这一论述阶段，资本的二重性尚未明晰，资本主义生产中的矛盾也尚未展开。在马克思的论述的这一阶段，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尚未体现出其否定自身的可能性。

不过，他的论述已然开始指出这一可能性的含义。依据马克思的范畴性分析，一旦我们不再能够将异化的社会整体性（它大于其局部之和)仅仅理解为直接卷入其建构过程中的个体，不再能够将克服资本理解为工人们重新占有他们的建构之物，那么，劳动过程便会体现出资本的核心矛盾。到那时，马克思在价值和物质财富之间所做的区分就开始具有其意义了。工场手工业为这种劳动过程的形式即以大机器为基础的生产—奠定了历史基础。①

388

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大工业

在马克思看来，正是随着大工业生产的发展，资本才实现了自身。他将这一生产方式分析为增殖过程的充分物质化过程，分析为资本主义社会形式的二重性的具体体现，以及资本不断提高生产力水平的驱动力所具有的特殊性、矛盾性的充分表现。反过来这也意味着，马克思的资本主义生产的二重性的概念，只有在其对工业生产的分析中，才表现出其全部意义。

为了澄清马克思的论述的这一方面，我将简单地进一步说明它的论述意图。我们已经看到，马克思在处理工场手工业时，激烈批判了随着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而出现的劳动过程。他将其作为资本主义内在固有的东西，并试图指出其规定特质是由资本所内在地塑造的。不过，在他当时的论述中，尚未令人信服地为这一特质找到基础。社会剩余物的价值形式或许确实造就了一种提高生产力的持续驱动力，但以物质财富为目标的劳动过程，尚未与以价值为目标的劳动过程区别开来。因此，我们无法充分理解，为何生产不是一个技术过程—这一技术过程被私人占有者阶级用来满足自身的利益，并且有可能被工人用来满足自身的利益。而如果是这样，那么马克思所谓资本主义工作的负面性，将仅仅意味着更高的生产力的必然实现意味着为了普遍社会财富水平的提高而不得不付出的不幸的代价，不论这些财富如何分配。但是，如我们将要看到的，在考察大工业时，马克思试图质疑高生产力水平和碎片化的、空洞的工作之间的所谓必然关系。他试图证明，工业劳动过程的形式无法在技术层面上，仅仅依据高生产力水平的要求而得到充分理解，但是，借由资本主义核心社会形式的二重性，它可以被社会地加以澄明。

第九章 生产的轨迹

389

① Capital, vol. 1, pp. 458, 461, 489-491.

马克思对大工业的考察，适于物质财富生产的层面，也即资本主义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他扩展了他对具体劳动的社会性质在资本主义中的历史发展的分析（他在对协作和工场手工业的考察中开始了这一分析），由此表明，物质财富的生产只是发达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一个方面。在马克思看来，工业生产中的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的特点在于，它的建构形式越来越脱离直接生产者的劳动。他简要地依据机器生产的发展追溯了这一历史发展的过程。这一过程的起点是18世纪的工业革命——掌握单一工具的工人被工作机所取代。①(后者是一种操作许多同类工具的机制，它同时使用的工具不受工匠在使用工具时所受的物理限制。）②随后，马克思描述了发动机（如蒸汽机)的发展，和工作机一样，它也具有独立的形式，从人力的限制中解放出来，和水力、畜力不同，它完全处于人类的控制之下。③发动机的发展反过来也导致了一种机器体系的发展——一种以工场手工业的劳动分工为模板的机器间的“劳动分工”。④在马克思看来，前者必须适应于工人，因此是“主观的”，而后者则是“客观的”：在自然科学的帮助下，生产过程被分解为其组成部分，不再顾及先前的“工人中心的”劳动分工原则。在克服位于劳动过程之核心的直接人类劳动的历史过程中，用机器生产机器是一个更高的阶段，它为大工业提供了“充分的技术基础”。这些发展带来了一种机器体系，它被马克思描述为一个巨大的自动机，由自动的动力所驱动。⑦(后文我将会讨论马克思的这一描述和他先前对资本的描述之间的近似性。)他如此总结以机器为基础的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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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Capital, vol. 1, p. 494.

②同上书，pp.494-497。

③同上书，pp.498-499。

④ 同上书，p.501。

⑤同上书，pp.501,508。

⑥同上书，p. 506。

⑦同上书，p. 502。

劳动资料取得机器这种物质存在方式，要求以自然力来代替人力，以自觉应用自然科学来代替从经验中得出的成规。在工场手工业中，社会劳动过程的组织纯粹是主观的，是局部工人的结合；在机器体系中，大工业具有完全客观的生产有机体，这个有机体作为现成的物质生产条件出现在工人面前。①

当马克思将大工业的发展描述为自然力对人力的取代时，他所指的不只是对蒸汽或水力等自然力的使用，也是社会一般生产能力的发展。因此，他将由协作和劳动分工而导致的生产力称为“社会劳动的自然力”，并指出——和蒸汽或水力等自然力一样——它们也是无偿的。②准此，他发现科学同样和自然力类似，一旦一种科学原理被发现之后，它就可以无偿使用了。③最后，在讨论对象化的生产资料时，马克思断言，撇开折旧和辅助材料的消耗（油、煤等），机器和工具无偿地运作着。机器的生产效益超出工具越多，它所提供的无偿部分也就越多。④他将这一生产效益联系上了过去的劳动和生产知识的积累，将大工业描述为这样一种生产形式，其中“人才学会让自己过去的劳动的产品……大规模地、像自然力那样无偿地发生作用”⑤。

应当注意到，马克思这里所谓在机器生产中取代了人力和传统技能的“自然力”，正是那些社会一般生产能力，是他先前所提到的具体劳动的社会性质：“科学的发展水平和它在工艺上应用的程度，生产过程的社会结合，生产资料的规模和效能。”①大工业的发展的这一面向，带来了社会一般生产能力和方式中的科学、技术和组织知识的历史建构，它们并不源自于也不能被缩减为工人们的力量、知识和经验。它同样包含了社会一般的过去劳动和经验的持续积累。资本主义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中这一为历史所建构的方面就像一种“自然力”—只要它依旧独立于直接劳动，依旧无偿，并且依旧不断取代人类的劳作—人类劳作是物质转换中，也是为社会生活环境所需的人与自然的社会“代谢”中的核心社会因素。随着大工业的发展，这些“巨大的自然力”②也即利用自然力量，将过去对象化并加以利用的后天能力—被纳入生产之中，它不断取代直接人类劳动，成为物质财富的首要社会源泉。物质财富的生产不断成为历史时间的对象化的产物。

第九章 生产的轨迹

391

① Capital, vol. 1, p. 508.

②同上。

③ 同上。这句话的第一部分(“Wie mit den Naturkräften verhält es sich mit der Wissenschaft”)不见于英 译本。见 Das Kapital, vol. 1, Marx-Engels Werke, vol. 23 (Berlin, 1962), p. 407。

④ Capital, vol. 1, p. 510.

⑤ 同上（斜体由引者所为）。

具体劳动的社会性质的这一历史发展，在根本上将大工业和工场手工业区别了开来。它不仅大大提高了劳动生产力，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使得物质财富的生产在根本上脱离了直接人类劳动时间的耗费，同时，它还削弱了工场手工业所特有的劳动分工——既在工场中也在社会上——对技术的需求。③换句话说，这一历史发展内在地指向了另一种社会劳动组织的可能性。

但是，这一可能性在大工业中并未实现。事实上，工业生产的实际结构大大不同于这一仅仅基于对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的抽象思考而来的结构。尽管社会的生产能力随着资本主义大工业的发展而迅速提高，但在马克思看来，这些能力在历史上建构的形式，并未将工人从局部的、重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恰恰相反，它将他们纳入了生产之中，并将他们转化为生产机器的零件、专门化机器的局部。④他认为，由此而来的生产方式是一种比工场手工业更为碎片化、专门化劳动的形式。①工场的工作，他写道，“压抑肌肉的多方面运动，夺去身体上和精神上的一切自由活功”②。一般而言，机器生产的实际形式具有极端负面的后果：工作被进一步碎片化，妇女和儿童受雇从事重复的、低收入的工作，工作的智力水平降低，工作日长度延长或者劳动强度加大。③此外，这些负面影响并不限于直接的工作场所：这一生产方式削弱了工人的安全感，造就了服务于资产阶级剥削需求的过剩工人人口。④反过来，它也影响了工作人口的健康、智力和道德的普遍水平，以及家庭生活。⑤马克思比较了机器生产的潜能和它的实际后果，以此总结了大工业对工人、劳动的性质和社会劳动分工的负面影响：

392

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Capital, vol. 1, p. 130.

②同上书，p.509。

③同上书，pp.545-547,614-616。

④同上书，p.547。

机器就其本身来说缩短劳动时间，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延长工作日…机器本身减轻劳动，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提高劳动强度…机器本身是人对自然力的胜利，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使人受自然力奴役……机器本身增加生产者的财富，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使生产者变成需要救济的贫民。

在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中，社会生产能力以一种支配人们、伤害人们的发展的形式发展—这一形式非常不同于仅仅考虑到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的发展时所设想的形式。具体劳动的社会性质的实际发展，非但没有带来工场手工业特有的碎片化的劳动分工的废除，相反，“大工业的资本主义形式又更可怕地再生产了这种分工：在真正的工厂中………在其他各处”①。

第九章 生产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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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Capital, vol. 1, p. 614.

②同上书，p. 548。

③同上书，pp.517-523,533。

④同上书，pp.557-568,580-588,618。

⑤同上书，pp.517-526,619-621。尽管马克思花了很大篇幅描述19世纪前半叶“旧式家庭关系在资本主义体系内的解体”对劳动人口所产生的“恐怖与可怕”的影响（p.620)，但他并不将这些关系视为人类亲密关系的榜样，需要重建。当然，他也同样没有将大量的妇女儿童进入由异化劳动所结构的生产过程视为一种积极的、进步的、有益的发展。相反，与他对资本主义二重性的分析相一致。他将其视为这样一种发展：它虽是负面的，但也创造了条件，以容许“更高的家庭形式和两性关系形式”的未来可能（p.621）。

在我看来，本书所发展出的方法可以提供一个有效的起点，来考察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家庭、工作以及两者之间关联的结构（及其对性别结构的意义)在历史上变动不居的性质。这样一种方法能够依据由劳动建构的准客观的中介形式来思考这些主题。

⑥同上书，pp. 568-569。

这一“可怕的”劳动分工是马克思的分析的核心对象。一方面，他对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的考察，以及他在其潜力和其实际形式之间所做的对比清晰地表明，与工场手工业不同，大工业的劳动分工未必是生产力的提高的技术伴生物。因此，他尖锐地批判那些“经济学辩护士”—他们仅仅在技术层面上理解工业生产，因此无法区分“对机器的资本主义应用”和“机器本身”—无法在资本主义之外想象其他的对机器的使用方法，因此，他们才会将所有对资本主义工业生产系统的批判者斥为技术进步的敌人。②另一方面，虽然他也用了机器的资本主义“利用”“应用”这些词，但马克思并不将资本主义和工业生产的关系视为外在的关系。大工业资本主义并不仅仅是私有制所带来的，相反，如我所述，只要工业生产同时是一个增殖过程以及一个劳动过程，那么它就是内在于资本主义的。③它的最终目标不是物质财富，而是剩余价值。尽管这一二重性也为早期的资本主义生产形式所有，但在马克思看来，只有在大工业中，价值和物质财富、抽象劳动和具体劳动之间的区别才开始具有意义，开始建构起劳动过程的形式本身。马克思对工业生产的分析的要点在于，大工业生产所特有的劳动分工，为何与技术的需要和条件无关，而是其内在的资本主义特质的表达。也就是说，他的范畴性批判理论的一个重要目的，在于通过他对结构了资本主义的社会中介形式的分析，来在社会层面上把握资本主义工业生产方式，从而阐明资本主义中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的发展所内含的可能性与现实中生产能力的历史发展之间的差异。

在进一步分析之前，我们应当注意到，以这种对生产的社会分析为起点来看，仅仅在技术层面上把握资本主义工业生产的路径，就好像那些仅仅将资本主义劳动理解为人与自然之间互动的路径一样，两者都没有将具体维度理解为社会中介的物质化形式；相反，它们只看到了社会中介的拜物教形式的表面现象。这正是那些仅仅从私有财产和市场的角度出发来批判资本主义生产的人所做的，同时，那些将工业发展作为一种“现代化”过程，而不考虑资本的社会范畴的理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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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Capital, vol. 1, p. 614.

②同上书，pp. 568-569。

③ Marx, Results of the Immediate Process of Production, trans. Rodney Livingstone, in Capital, vol. 1, pp. 983, 1024; Capital, vol. 1, p. 645.

现在，我将转而讨论马克思对资本主义所特有的基本社会形式的理解和他对大工业的分析之间的关系。在追溯马克思的范畴的展开过程时我们发现，只有当相对剩余价值的范畴被引入之后，他的价值量的时间维度才获得充分的意义。同样地，只有在他对大工业的分析之中，他对价值的规定—作为对象化的（抽象）人类劳动—的充分意义才变得清晰。如上所述，因为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是剩余价值，所以，它为提高生产力带来了一种持续的驱动力，这最终使得社会一般知识所具有的生产能力取代了直接人类劳动，成为物质财富的首要社会源泉。与此同时，重点在于，正因为其目标在于剩余价值，资本主义生产依旧以人类劳动时间的消耗为基础。

马克思依据这样一种二重性来把握资本主义工业生产：作为一个物质财富形成过程，它不再必然依赖于直接人类劳动；而作为一个增殖过程，它必须继续以这一劳动为基础。大工业的特征在于，生产能力的提高不再取决于直接人类劳动—但这种劳动的重要性却延续了下来。随着这一生产方式的发展，活劳动逐渐不再作为参与、调整生产的力量。我们已经看到，从马克思对增殖过程的分析出发，不论其质性特征和生产力水平如何，直接人类劳动都是价值的重要源泉。劳动的消耗，是以对象化的劳动时间本身为目标的。只有当物质财富的生产不再依赖于直接人类劳动时(即使这一劳动依旧是生产过程内在的一部分），人类劳动作为对象化劳动时间的唯一源泉这一功能，才会表现在劳动过程本身的形式之中：

第九章 生产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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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资本主义生产既然不仅是劳动过程，而且同时是资本的增殖过程，就有一个共同点，即不是工人使用劳动条件，相反地，而是劳动条件使用工人，不过这种颠倒只是随着机器的采用才取得了在技术上很明显的现实性。劳动资料……在劳动过程本身中作为资本，作为支配和吮吸活劳动力的死劳动而同工人相对立。①

马克思将工业生产视为增殖过程的充分的物质化形式—在这个过程中，物质财富被作为产生剩余价值的手段，而非生产的最终目标，而被生产出来；同时活劳动成为生产的对象和价值的源泉。在这个意义上，生产能力的最终作用，在于尽可能多地“吮吸”活劳动力。这一过程在大工业中的物质表现，既包括工作的碎片化性质，又包括—由于生产力不再首先取决于直接人类劳动—对象化的生产力与价值形态的关系和它们与物质财富形态之间的关系的日渐增大的区分。②机器作为一个整体进入了劳动过程，带来了大量的物质财富，但是，它仅以下述两种方式参与增殖过程：要么是逐渐将生产机器时投入的价值转移到产品之中，要么是通过降低工人的再生产所需的劳动时间，来改变剩余劳动时间和必要劳动时间之间的比率。③如前所述，这一分析意味着，在工业生产中，生产力的提高所带来的物质财富的增长要远远超过剩余价值的增长—尤其是当机器本身由机器所生产之后，这将大大拉开它们的财富创造能力和消耗在其构造过程中的劳动时间量之间的差距。④

由生产力的发展所造成的物质财富的增长和剩余价值的增长之间不断增大的差距，表现了劳动的使用价值维度的生产力和活劳动的生产力之间不断增大的差距。先前我曾涉及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特有的社会关系形式和巨大的生产力的发展(以及与这一发展相关的世界观和现实观)之间的关系的看法。而在这里，对我们的考察而言，重要的是这一发展的特定形式。活劳动依旧对生产具有核心意义，机器则被作为增加剩余价值的手段，在这样一种生产方式中，劳动的具体维度的生产力的建构，对立于作为资本的生产力的活劳动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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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Capital, vol. 1, p. 548.

② 同上书，p.509。

③ 同上书，pp.492,502。

④ 同上书，pp.509-5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