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第二节 李嘉图与马克思

在《政治经济学与资本主义》一书中，莫里斯·多布（MauriceDobb)对价值规律的定义与斯威齐类似：“价值规律是一种商品(包括劳动力)交换关系的原理。它同时也规定了在一般的社会劳动分工与产品的阶级分配下，劳动在不同工业部门间的分配方式。”①多布将价值阐释为一个市场范畴，由此将资本主义的本质特征描述为一个无意识的社会管理体系。在多布这里，价值规律表明，“商品的生产与交换体系可以自我运转，无须集体管理或单一设计”②。他根据古典政治经济学理论来描述这一“自发的”分配模式的运作③：价值规律表明，“社会劳动力的配置不是任意的，而是遵循着成本法则的规定。这一法则背后，则是亚当·斯密所谓竞争关系的看不见的手””④。多布清晰地表明，他这种对马克思的价值规律的解释，基本上就是将其含义等同于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然而，问题是这两者真的能被等同起来吗？说得更明白点：古典政治经济学和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差异在哪里?

依多布的看法，古典经济学家“在论证自由放任原则时，已经批判了之前的社会秩序；但他们没有为资本主义本身提供一种历史批判”⑤。后一任务由马克思完成。这样看来，多布的话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是，我们有必要详细考察一下多布所谓的一般的社会批判和资本主义批判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多布这里，政治经济学的核心要旨是表明，国家对社会的管理尽管在重商主义者眼中至关重要，而事实上是毫无必要的。①进一步说，政治经济学主要是一种关于生产的理论，因为它表明，控制着交换价值之表现的那些关系，正是作为生产者的人们之间的关系。②这意味着，一个与商品生产没有多大关系的消费阶级，在社会中没有起到什么积极的经济作用。因此，李嘉图主义者可以用这个理论来攻击土地收益，在他们看来，生产中唯一的积极因素是劳动和资本，而不是地租。④换句话说，多布的社会批判是一种从生产效率的角度出发，对非生产性的社会群体的批判。

第二章 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预设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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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Dobb, Political Economy and Capitalism (London, 1940), pp. 70-71.

②同上书，p.37。

③ 同上书，p.9。

④ 同上书，p. 63。

⑤同上书，p.55。

⑥同上。

照多布的看法，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历史批判，是将古典价值理论加以改良，并用以反对资产阶级。多布指出，马克思超过李嘉图主义者之处在于，马克思表明了利润并不能被解释为资本的固有属性，只有劳动才具有生产性。位于马克思论述中心的，是剩余价值的概念。他首先分析了资本主义社会的阶级结构，其中的主要阶级没有财产，且被迫出卖劳动力以获取生存。在这基础上，他指出，劳动力作为商品所具有的价值（这是为其再生产所必需的），要少于劳动在实际上所生产的价值。两者的差额形成了“剩余”价值，并被资产阶级所占有。

多布认为，马克思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差异在于剩余价值理论，为此，他假定两者共享着本质上相同的价值理论与价值规律理论。因此，他断言马克思从古典政治经济学那里“接管”并进一步发展了价值理论：马克思表明了利润仅仅是劳动的结果。因此，“马克思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本质区别…在于剩余价值理论”。在这种非常常见的解释中，马克思的价值理论本质上成了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的一个更为严谨的改良版本。①他的价值规律也具有同样的作用—用劳动来解释自由放任的分配方式。然而，多布自己也指出，尽管古典政治经济学所发展出的价值范畴和价值规律能够批判早先的社会秩序，它们本身却不能为资本主义的历史批判提供基础。②这一立场意味着，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尚未表现在他在批判政治经济学的初步逻辑层面上所发展出来的那些范畴中，如商品、抽象劳动和价值。③相反，这一层面的分析理当被视为某种批判的序曲；它应当只是为“真正的批判”准备了基础，而“真正的批判”始于剩余价值范畴的引入。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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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Dobb, Political Economy and Capitalism, p. 49.

② 同上书，pp. 38-39。

③同上书，p.50。

④ 同上。

⑤同上书，p. 58。

⑥ 同上书，pp. 58-62。

⑦ 同上书，p.67。

⑧同上书，pp.56,58。

⑨ 同上书，p.75。

马克思的分析中的这些初步范畴是否表达了对资本主义的批判?这一问题取决于这些范畴是否在理论上奠定了资本主义社会特有的历史动力。奥斯卡·兰格(OskarLange)认为，马克思的经济学的“真正的优越性”在于“解释并预测了经济进化的过程”。兰格对价值规律的阐释与多布和斯威齐类似，然而，在此基础上他指出，“劳动价值论的经济学意义……正是一种静态经济均衡理论”⑦。这样一来，它便只能被用于一种前资本主义的、独立小生产者的交换经济，而无法用来解释资本主义发展。据兰格的说法，马克思对资本主义动力的分析的真正基础，是一种“制度性的基本事实”：人们被分割为一个拥有生产资料的阶级和另一个只拥有劳动力的阶级。①正是由于这个原因，资本主义利润只能存在于一个不断发展的经济中。②技术进步的原因，是资本主义为了防止工资过高以致吞噬利润。③换句话说，兰格对马克思的价值理论的阐释泛泛无奇，认为它在本质上和古典政治经济学一样。在此基础上，兰格指出，在马克思的静态“特定经济概念”和他的“具有鲜明特点的制度性框架（其中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发展不断持续)”之间存在着距离。④只有后者才能解释社会形态的历史动力。在兰格这里，价值规律是一种均衡理论；这样，它便与资本主义的发展动力无关。

第二章 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预设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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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 Mandel, The Formation of the Economic Thought, pp. 82-88; Paul Walton and Andrew Gamble, From Alienation to Surplus Value (London, 1972), p. 179; George Lichtheim, Marxism: A Historical and Critical Study (New York and Washington, 1965), p. 172ff。

②Dobb, Political Economy and Capitalism, p. 55.

③ 这样一种立场紧密地联系着对《资本论》前几章的一种错误阐释，它将其作为对前资本主义阶段的“简单商品生产”的分析。在后文我将更为细致地讨论这一点。

④ 马丁·尼古劳斯为这一路径提供了一个更为晚近的例子：在其《大纲》译文的导论中，尼古劳斯声称，“以‘劳动力’这一概念，马克思解决了古典价值理论的内在矛盾。他保留了其中合理的部分，即工作时间对价值的规定…并通过冲破它所包含的限制，将古典理论转向了其反面；从对资产阶级规则的合法化，变成了解释资产阶级如何从工人的劳动’中获得财富的理论”（MartinNicolaus, Introduction, in Karl Marx, Grundrisse: Foundations of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trans.Martin Nicolaus [London, 1973], p. 46)。

⑤ 见 Henryk Grossmann, Marx, die klassische Nationalökonomie und das Problem der Dynamik (Frankfurt, 1969)。

⑥ Oskar Lange, "Marxian Economics and Modern Economic Theory," in David Horowitz, ed., Marx and Modern Economics (London, 1968), p. 76. (This article first appeared in the June 1935 issue of The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⑦同上。

⑧ 同上书，pp. 78-79。

由此我们看到，如果马克思的价值理论与古典政治经济学基本相同，那么它将无法直接为资本主义的历史批判，或为解释其动力性质提供基础。（也就是说，我的阐释必须表明，马克思的分析的最初逻辑层面上所提出的那些范畴，确实可以用于批判资本主义，也确实指向了一种内在的历史动力。)

根据上文所述的阐释，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之所以祛除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神秘形式（或“拜物形式”），是因为它揭示了劳动是社会财富的真正源泉。这种财富由市场“自发地”分配，并被资本家阶级隐秘地占有。由此，马克思的批判的核心要旨，是去揭示等价交换的外表之下存在的阶级剥削。市场与生产资料私有制被认为是根本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它们表现在价值与剩余价值的范畴中。社会统治被作为阶级统治的工具，而阶级统治反过来被认为根源于“土地与资本的私有制”。在这个一般框架中，价值与剩余价值的范畴表现了劳动及其产品如何在一个以市场为基础的阶级社会中被分配。然而，这些范畴并未被阐释为财富与劳动的特定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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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Oskar Lange, "Marxian Economics and Modern Economic Theory," p. 81.

②同上书，p. 82。

③ 同上书，p.84。

④ 同上书，p. 74。

⑤Dobb, Political Economy and Capitalism, p. 78.

这种对资产阶级分配与占有方式的批判的基础是什么？用多布的话说，它是一种“生产理论”。①如我们所见，多布认为，这种理论肯定了那些真正为经济社会做出生产贡献的阶级，并以此为基础，去质疑那些非生产性阶级的作用。古典政治经济学，至少在李嘉图那里，表明大土地所有者阶级是非生产性的；马克思通过发展剩余价值理论，表明资产阶级也是如此。

此处应当指出的是—这是一个关键所在—这一立场意味着，马克思的资本主义批判的性质，基本上等同于资产阶级对先前的社会秩序的批判。两者都是从劳动的角度出发对社会关系进行的批判。但是，如果劳动是批判的出发点，那么它就不可能是批判的对象。多布所谓的“生产理论”所包含的是对分配方式，而非对生产的批判，它的基础则是一种对财富的“真正的”生产源泉—劳动—的分析。

至此，我们可以质疑，马克思的批判是否在其基本结构上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相一致。正如我们所见，这种理解预先假定，马克思的价值理论是与政治经济学的价值理论相一致的。因此，他的资本主义批判并未在其分析的最初逻辑层面上表达出来。以此看来，马克思的批判，始于他之后在《资本论》中所阐述的理论，也即他对劳动范畴和劳动力范畴的区分，以及与此相关的，劳动是剩余价值的唯一源泉这一观点。换句话说，马克思的批判的首要任务，被认为是去证明剥削是在结构上内在于资本主义的。马克思的价值范畴与李嘉图基本一致这一假设，更进一步地意味着他们关于劳动（它形成的价值）的概念也必然是基本一致的。如前所述，劳动既是一切财富的源泉，又是社会批判的出发点，这一理念是典型的资产阶级社会批判理念。它至少可以追溯到洛克的著作中，并且在李嘉图的政治经济学中得到了最严谨的表达。对马克思的传统理解将他的范畴阐释为分配范畴（市场与私有财产），并将资本主义生产力等同于（工业)生产过程，这种理解在根本上是因为他们将李嘉图的作为价值源泉的劳动的概念与马克思的画上了等号。

第二章 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预设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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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obb, Political Economy and Capitalism, p. 39.

然而，这种等同是似是而非的。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与古典政治经济学之间的本质差异，正在于对劳动的不同看法。

确实，在讨论李嘉图的分析时，马克思曾这样赞扬他：

资产阶级制度的…基础、出发点，是价值决定于劳动时间这一规定。李嘉图从这一点出发，迫使科学去讲清楚…这个制度的表面运动和它的实际运动之间的矛盾是怎么回事。李嘉图在科学上的巨大历史意义也就在这里。①

马克思的敬意绝不意味着他接受了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他们之间的区别也不能被理解为仅仅是表达方式上的区别。事实上，在马克思看来，李嘉图的步子迈得过快，也过于直接，他从劳动时间规定了价值量这一点出发，直接就开始思考其他的经济关系和范畴是否与这种规定矛盾，或者是否会改变这个规定。②马克思本人则沿着不同的路线前进：在《政治经济学批判》第一章末尾，马克思列出了最常见的对劳动价值论的反对意见，并声明，他将用他的雇佣劳动、资本、竞争与地租理论来回应这些反对。③之后，这些理论在三卷本的《资本论》中得到了范畴性的展开。然而，像曼德尔那样坚持认为它们代表了“马克思本人对经济学理论发展的贡献”，也会招致误解。①好像马克思仅仅是解决了李嘉图理论的问题，而没有对它进行根本性的批判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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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Marx, 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 part 2, trans. Renate Simpson (Moscow, 1968), p. 166.

② 同上书，p.164。

③ 他所罗列的反对包括：第一，如果劳动时间是价值的内在尺度，那么如何在这一基础上规定工资？第二，为何以交换价值为基础的生产仅仅为劳动时间所规定，却能够使得劳动的交换价值少于其产品的交换价值？第三，在交换价值的基础上，市场价格如何能不同于交换价值？（换言之，价值与价格必然是不等的。)第四，不包含劳动的商品如何能具有交换价值？（见A Contribution to theCritique,pp.61-63。)许多马克思的批评者似乎忽略了，他本人已经承认了这些问题的存在，更不用说他所提出的解答的性质了。

李嘉图和马克思之间的主要区别远为根本。马克思不是简单地以更严密的方式提出了“劳动时间决定了交换价值”这一点。②马克思绝非接受并改进了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相反，他批评了李嘉图所假设的将无差别的“劳动”作为价值源泉的看法，李嘉图没有更进一步考察生产商品的劳动所具有的特殊性：

李嘉图是从商品的相对价值（或交换价值)决定于“劳动量”这一论点出发的。……而这种劳动的形式作为创造交换价值或表现为交换价值的劳动的特殊规定—这种劳动的性质，李嘉图并没有研究。③

李嘉图没有认识到与商品形式的社会关系相关的那种劳动形式所具有的历史特定性，相反，他把它变得超历史了：“李嘉图还把劳动的资产阶级形式看成是社会劳动的永恒的自然形式。”④正是这种超历史的决定价值的劳动概念，阻碍了对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充分分析：

劳动产品的价值形式是资产阶级生产方式的最抽象的但也是最一般的形式，这就使资产阶级生产方式成为一种特殊的社会生产类型，因而同时具有历史的特征。因此，如果把资产阶级生产方式误认为是社会生产的永恒的自然形式，那就必然会忽略价值形式的特殊性，从而忽略商品形式及其进一步发展——货币形式、资本形式等的特

第二章 传统马克思主义的预设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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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Mandel, The Formation of the Economic Thought, pp. 82-83.

②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p. 61.

③ Theories of Surplus Value, part 2, p. 164.

④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p. 60.

殊性。①

据马克思看来，对资本主义进行充分分析是可能的，只要我们从分析资本主义劳动的历史特殊性入手。这一特殊性的首要的、基本的规定正是马克思所谓的商品性劳动的“二重性”。

我的书最好的地方是：(1)在第一章就着重指出了按不同情况表现为使用价值或交换价值的劳动的二重性（这是对事实的全部理解的基础)；(2)研究剩余价值时，撇开了它的特殊形态—利润、利息、地租，等等。②

在本书的第二部分，我将详尽地讨论马克思关于资本主义劳动的“二重性”的观念。在这里我只需提到，据马克思自己的表述，他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并非始于剩余价值这一范畴的引入，而始于《资本论》第一章，在这一章中他分析了商品性劳动的特殊性。这标志着马克思的批判与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根本区别，也就是“对事实的全部理解的基础”。在马克思看来，斯密和李嘉图根据无差别的“劳动”③观念来分析商品的做法是“单纯的”。④如果资本主义劳动的特殊性没有被认识到，它就会被理解为超历史的、根本上是非批判的概念。这种“劳动”⑤，“只是指人借以实现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人类一般的生产活动，它已经脱掉一切社会形式和性质规定”⑥。在马克思这里，社会劳动本身—“人类一般的生产活动”—只是一个幽灵，一个抽象，就它本身来说，是不存在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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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Capital, vol. 1, p. 174n34.

② Marx to Engels, August 24, 1867, in Marx-Engels Werke (hereafter MEW), vol. 31 (Berlin, 1956-1968), p. 326.

③ Marx, Results of the Immediate Process of Production, trans. Rodney Livingstone, in Capital, vol. 1, trans. Ben Fowkes (London, 1976), p. 992.

④Marx to Engels, January 8, 1868, MEW, vol. 32, p. 11.

⑤Capital, vol. 3, p. 954.

⑥同上。

和一般的解释不同，马克思并未接受李嘉图的劳动价值论，或把它变得更为严谨，并用它来证明利润仅仅来自劳动。马克思所写的是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对古典劳动价值论本身的内在批判。马克思处理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范畴，揭示了它们未经检验的、具有历史特殊性的社会基础。由此他将这些范畴从超历史的财富建构范畴，转化为对资本主义中的财富形式与社会关系的特殊性进行批判的范畴。马克思将价值分析为一种财富的历史特定形式，并揭示了建构这种财富的劳动所具有的“二重性”。由此，马克思指出，一般意义上的劳动，也即以一种特定方式改变物质形态的有意识活动，无法用来充分把握创造价值的劳动。②相反，资本主义的劳动具有另外一个社会维度。按照马克思的看法，问题在于，尽管商品性劳动具有社会与历史特殊性，但它看上去具有一个超历史的形式，看上去是一种中介着人类与自然的活动。由此，古典政治经济学将其基础建立在这种历史特定的社会形式所具有的超历史的外在形式上。

像古典政治经济学那样以“劳动”观念为基础的分析和以资本主义劳动的具体与抽象的二重性这一概念为基础的分析之间，存在着关键性的区别。用马克思的话说，这是“批判地理解问题的全部秘密”③。他勾勒了两种社会批判之间的差异：一种从“劳动”的立场入手，这一立场本身依旧是未经检验的。而对另一种而言，劳动形式本身成为批判性考察的对象。前者依旧限于资本主义社会形态之内，而后者则超越其上。

如果说古典政治经济学提供了从“劳动”的角度批判社会的基础，那么，政治经济学批判则要求对这一角度本身进行批判。因此，马克思并未接受李嘉图所设定的政治经济学考察的目标：确立支配着社会财富在社会的各种阶级之间进行分配的规律。①因为这种考察将劳动形式和财富形式视为理所当然。相反，在马克思的批判中，他重新确立了考察的对象。他的思考中心转向财富、劳动以及资本主义生产的形式，而不仅是分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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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Capital, vol. 3, p. 954.

② “经济学家们毫无例外地都忽略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既然商品是二重物—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那么，体现在商品中的劳动也必然具有二重性，而像斯密、李嘉图等人那样只是单纯地分析劳动本身，就必然处处都碰到不能解释的现象。实际上，这就是批判地理解问题的全部秘密。”(Marxto Engels, January 8, 1868, MEW, vol. 32, p. 11.)

③ 同上。

马克思在根本上重新确立了批判性考察的对象，这同时蕴含着一种重要的、对资本主义社会秩序之结构的分析性重审。

古典政治经济学表现了国家与市民社会之间不断增长的历史分化，并认为自己与后一领域有关。有人认为，马克思的分析是对这一事业的延续，他将市民社会视为一个由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形式所支配的社会领域。②而我在后面将会说明，马克思与古典政治经济学之间的差异表明，他试图超越那种依据国家与市民社会的对立来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方式。马克思对政治经济学的批判（写于大规模工业化生产兴起之后)无疑证明，处于资本主义社会核心的是其方向性的动力性质，这一社会生活的维度无法以任何一种现代生活的分化的领域为充分基础。相反，他试图通过勾勒出另一种资本主义社会的社会维度，来把握这种动力。这是他对生产的分析所具有的根本意义。马克思确实考察了市民社会的领域，但这是根据资产阶级分配关系而进行的。他对资本主义劳动的特殊性和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特殊性的分析，具有另一个理论目标：他试图为资本主义社会的历史动力找到基础和解释。因此，马克思对生产领域的分析，既非根据“劳动”而展开的分析，亦非将“生产环节”提到优先于其他社会生活领域的地位。（事实上，他断言资本主义生产并非一个由社会关系所控制的纯粹技术过程，而是一个包含着这种关系的过程；它规定着这些关系，并为这些关系所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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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再阐释

① David Ricardo, Principles of Political Economy and Taxation, ed. P. Sraffa and M. Dobb (Cambridge, 1951), p. 5.

②见 Cohen, Class and Civil Socie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