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科学译丛]德勒兹概念 哲学,殖民与政治

就德勒兹在这里对一种历史观进行了最基本的概括而言，他运用的是阿尔都塞及其合作者提出的结构主义观的特征。德勒兹提出，他们“表明资本中存在着一种真正的结构，反对对马克思主义进行的历史主义阐释”，在这两方面，他们“极为正确”(DR241，186)。他认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差异多样性或差异结构，其潜在的、内在的运动决定了在历史事件中前后相继的现实事件。因此，他认为只要我们明白起源不是发生于现实的事物之间，而是发生于“潜在事件及其现实化之间”，就不难对结构和起源进行调和。换言之，现实事态的形成发生在“超历史的”时间中，它从一种概念结构具有的差异要素和“在每一时刻构成时间之现实性的各种现实关系”发展成为现实事物(DR 238，183)。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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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此时的历史观沿用了阿尔都塞提出的观点，即不同种类的历史性对应着特定的生产方式：封建生产方式的时间性，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时间性，等等。②然而，因为资本主义只是一种解决社会本身这一问题或纯粹事件的办法，因此这一结构一马克思主义历史观也必须解释如何从一种社会结构转向另一种社会结构。它表明对下面这两种事件的区分：一种是表达特定生产方式在历史中展开的事件，另一种是表达从一种生产方式转向另一种生产方式的事件。在一个让人想起阿尔都塞的“多元决定”这个概念的词中，德勒兹提出一种答案到另一种答案的历史过渡是这样发生的：通过将特定结构的奇点“浓缩”进一个“极端时刻，在恰当的时机(Kairos)，它让[新的]答案爆发出来，就像某种突然的、粗暴的、革命性的东西一样”(DR 246，190)。①社会这一纯粹事件在这些革命时刻突围而出进入历史，德勒兹认为这些革命时刻体现了某种自由，“这种自由总是隐藏于旧秩序的废墟和新秩序最初的成果之间”(DR 250,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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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他1967年关于结构主义的文章中，德勒兹写道：“就时间而言，结构主义的位置因此是非常清楚的：时间总是一种现实化的时间，根据该时间潜在共存的诸要素根据各种不同的节奏被实现。时间从潜在走向现实，即从结构走向其现实化，并不是从一种现实走向另一种现实……”（ID251一251，180)

②根据阿尔都塞，“每种生产方式都有一种特殊的时间和历史，生产力的发展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将它打断”(AlthusserandBalibar1970，99)。因为不同生产方式的要素可以共存于某种特定的社会构型之中，这意味着社会构型的不同层面将会在它们自己相对独立的“时间”中发展。泰德·斯通尔兹说明了德勒兹时间观的这一方面与阿尔都塞和巴里巴尔的时间观之间“惊人的相似”(Stolze1998，60)。

在《意义的逻辑》中，我们看到他同样将纯粹事件看作问题，将那些事件在时空中的现实化看作答案，就像在《差异与重复》中一样。然而，这些概念并未出现在同样的组合中，因为它们不是被用来回答同样的问题。②德勒兹在这里更为关注的是意义的本质，在这里意义被理解为词与物之间无深度的表面。他关注的是意义与意义在其中产生的意指结构、与无意义和与非个人的先验领域之间的关系，他确定物质的以及非物质的强度—它们为精神分析提供了原材料和问题—处于这一领域。虽然在《意义的逻辑》和在《差异与重复》中一样，历史不是他主要关心的问题，但他提到诺瓦利斯对唯心主义新教和真正路德教进行的区分，这确实提供了一个历史例子，说明了纯粹事件与它们在特定背景中的现实化之区分(LS 6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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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恰当的时机指的是“时间具有的质的特征，是某一事件或行为在系列中占据的特殊位置，是当某件不能发生在任何’时候，只能发生在那个时候’的恰当事情发生时的原因，是某个时间，它表明某个可能不会再现的机会”(Smith1969，1)。

②需要谨慎地阐释德勒兹思想中的很多变化，这是其中之一。参见他的意大利版《<意义的逻辑>作者的话》，在这里，他评论了这本书与《差异与重复》的关系，并提出，虽然概念没变，但它们却被根据表面这一问题重新组织起来：“概念变了，因此方法也变了，一种限于表面的系列方法；语言也变了。”(DRF 60, 65)

记住《意义的逻辑》最关注的是语言和表面这一错综复杂的问题群，它还提供了关于非实体的生成领域和纯粹事件的详细描述，这是在德勒兹的任何著作中所能看到的最为详细的描述之一。德勒兹一开始就确定了意义和纯粹的(理想的)事件或生成相同，在这里它还和一种与时间的独特关系有关。刘易斯·卡罗尔提供的关于爱丽丝成长的例子在其中她长高与她变矮是同延的，这取决于我们从哪个方向来看这一事件—被用来表明“以逃避现在为特点的生成具有的同时性”(LS 9，1)。互相矛盾的过程具有的这一悖谬同时性提供了一个理由，让我们区分历史时间(克罗诺斯Chronos)和事件时间(永存Aion)，事件在历史时间中发生，但不能简化为历史时间（LS14，5;77,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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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事件及其与时间之关系的理解大部分要归功于斯多葛派，对斯多葛派而言，事件被看作身体造成的非实体结果。这意味着像战争这样的纯粹事件超出于某一特定时刻战士的动作、马匹和装备。纯粹事件表达于这些特定的要素之中，但又不能简化为它们。如德勒兹在《对话》中关于斯多葛派哲学的评论中所解释的那样：

事件总是由身体产生，身体彼此碰撞、撕裂或互相穿透，就像肉与剑。但这后果本身不属于身体，而是一场泰然的、非实体的、难以理解的战争，它超出对自己的实现，决定着对自己的实现。(D79，64)

《差异与重复》解释了为什么战争在如此众多的现代文学中充当典型事件：因为它能在不同的时刻以不同的方式被现实化，因为在任何特定的时刻，不同的参与者将会把握其现实化的不同层面。因此，在任何血肉之战中，“事件笼罩着自己的领域，对其在时间中的所有现实化保持中立，对胜利者和失败者、怯懦者和勇士保持中立和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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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 122，100)。将纯粹事件理解为真实的却非现实的实体，表达于物质身体的一系列结构之中，却不能简化为任何一系列特定的此类结构，这一观念贯穿于生成和历史的区分之中，一直到德勒兹最后的著作。但是，其确切的意思并非不言自明。

德勒兹在这些早期的文本中使用了一些表述，它们表明对两种不同的存在领域进行的根本区分。根据这一解读，可以根据柏拉图的理式来理解纯粹的事件，柏拉图的理式只能被模仿，但从未完全实现于任何现实的事物、事件或事态中。从字面上阐释笼罩着其特定的具现和参与者的战争事件，或许会表明这种理解纯粹事件之体外领域的方式，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给出的关于社会、个人主义、有机体、心理结构、语言等这些纯粹事件的例子也可能表明这一点。下面这两种情况也是如此：乔·布苏克说他的伤“先于他存在”，德勒兹提出必须将这类决定个人命运的事件理解为“不是发生之事(意外事件)”而是“位于发生之事内部，被纯粹表达的内容。它向我们示意，等待着我们”(LS 175，149)。①用这些话来说，纯粹事件会是真实的但显然是超验的客体，它们只是部分地表达于它们在时空中的具现之中。现实的历史事件至多是接近纯粹事件，但从不会完全地将它具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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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德勒兹对柏拉图主义的颠覆，以及他将纯粹事件看作先验的问题，倒会表明他对这一模式进行了许多修正。纯粹事件以某些类型的数学问题为原型，而不是像在柏拉图那里，以具有某种特定性质的纯粹形式或理念为原型：(大写的)正义是纯粹的正义性，等等。由此可见，需要对纯粹的事件进行说明，而说明的方式已经决定了什么样的答案可用。然而，如果我们顺着这条思路读完《意义的逻辑》及其斯多葛派形而上学，我们会遇到大量平淡无奇的日常事件，比如被刀砍伤了，树变绿了，走路，犯罪，被咬，等等。这种理解纯粹事件领域的方式似乎导致的是一个由强度客体构成的麦农式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强度的同一性条件及其数目并不明确。我们可能会问被割到这一事件如何与我今天早上用刮胡刀时造成的意外联系起来，或者是不是有走到楼下我的房间这一纯粹事件，就像有走路这一纯粹事件一样。有时，在德勒兹这里被颠覆了的柏拉图的拟像世界似乎确实会引起这种本体论的疯狂。但这是理解生成和历史之区分的最好方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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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詹姆斯·威廉姆斯提供了关于布苏克和自由概念—这隐含于德勒兹关于布苏克及其作品的评论之中—的有用论述(Williams2008，153—158)。

要小心这一关于超历史的生成领域的类柏拉图模式，这有几个原因。一个原因与德勒兹所说的事件和语言之间的本质关系有关(参见第三章，第125\~127页)。《意义的逻辑》认为纯粹事件是意义或者所言中的“被表达物”，认为事件的本质就是“被表达或可以表达于”命题中。因为在某个命题中被表达的是其意义，由此可见，意义和事件是同一非实体表面具有的两面:意义是事件，“其前提条件是不要将事件与其在事态中的时空现实化混为一谈”(LS34，22)。德勒兹没有区分两种事件，而是区分了事件或发生之事的意义与事件有形的展开或现实化，如他所说：“从本质上说是理念的事件，和它在事态中的时空现实化。”(LS 68，53)同样，他强调历史时间和事件时间的差别不是两种时间的本体论差别，而是关于时间的两种“阐释”的差别(LS77，61)。

另一个让人们质疑根据柏拉图哲学阐释事件的原因，是德勒兹越来越坚定地反对表现为所有形式的超验性。除了他越来越致力于区分生成和历史之外，这是其思想中发生的重要变化之一。在《差异与重复》中，他很高兴地将理念或问题看作既是内在性的又是超验性的，并且认为“就现实而言”，一系列理念事件具有“超验性和内在性这一双重特性”(DR 219，169；244，189)。相形之下，在《什么是哲学?》中，超验性被描述为一种永恒的诱惑，其形式之一是“在忘记概念必须被创造出来时产生的永恒事物之幻象”(QP51，49一50)。上面关于纯粹事件的形而上学解读恰恰没有经受住这种诱惑。他为什么小心翼翼地说明虽然纯粹事件可能看起来是超验的，但它是“尚未现实化之物或是对现实化不感兴趣之物具有的纯粹内在性，因为其现实性并不取决于现实化。事件是非物质的、非实体的、不可经历的:纯粹的储备”(QP 148,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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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小心关于纯粹事件领域的本质理解还有最后一个原因，这与《什么是哲学?》中概括的哲学任务有关。创造概念的目的是用语言来表达表现于现实事件中的纯粹事件。但如果我们试图根据柏拉图的模式来理解这一过程，那么我们就会遇到诸多困难。因为这意味着必须在表达纯粹事件的事态中发现这些纯粹事件。但就历史事件而言，事件似乎从根本上说是不确定的，或者换个说法，事态似乎不足以确定它所表达的事件。历史和政治科学中的争议由此造成。考虑一下某个国家的殖民事件：这是侵略还是和平占领？就其最纯粹的形式而言，这是不是在技术上更占优势的强国占领领土、人民和资源的问题，或者这是不是关于不同民族之间的遭遇它可能会呈现出的形式与历史上出现的形式完全不同——的问题?(参见第五章，第208\~210页）当我们考虑到德勒兹所理解的(大写的)哲学具有的乌托邦理想时，这一问题变得更加复杂：目标不只是创造概念，而是创造呼吁新地球和新民众的概念。是什么决定哪些概念将会服务于这一目标?如我们上面看到的，对德勒兹而言，有成效的哲学概念是这样的概念，它们表达现在正在发生之事，表达新事物、不可思议的、有意思的事物(QP106，111)。但我们如何确定正在出现的是什么？在实践中，与(大写的)历史相对的(大写的)哲学的任务是什么，这与生成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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