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科学译丛]德勒兹概念 哲学,殖民与政治

I 哲学、概念和语言

德勒兹致力于思想中的运动，这是他做哲学的方式具有的最令人瞩目但也是最令人迷惑的特征之一。显然，他这样不仅仅是为了表明这一事实，即哲学思想是随着千变万化的形势而逐渐发展的，或者哲学思想是为了应对外部和内部问题而发展的。在《差异与重复》(1968a，1994)中，他已经表明他喜欢像克尔凯郭尔和尼采那样的哲学家，他们试图“让形而上学动起来”(DR16,8)。在《千高原》中，他和瓜塔里试图具体表述下面这一观点：就哲学概念自身而言也好，就其与其他概念的关系而言也好，它们可以是多变的。这部“块茎一著作”体现了德勒兹试图创造出多变的哲学概念的不懈努力。这部著作不是章节的组合，而是高原的组合，并且没有总体的论证或叙述结构将这些高原以任何特定的顺序联系起来。随着各组成部分从一个高原到一个高原被不断修改，这些被创造出来的概念也在不断变化。该书不是以结论作结，而是以建构概念的一系列定义和规则作结。显然，在该书的进程中展开的概念“体系”能够沿着很多方向继续展开。《什么是哲学?》清楚地表明这些是哲学概念，并且它们的建构与我们所熟悉的科学概念或日常生活概念的建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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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多变的概念、比喻和指涉问题”，就《千高原》中的一些实例研究，考察了这些“多变的概念”的性质。本章表明为什么当德勒兹说哲学是创造概念时，必须要相信他的话。他将哲学概念理解为某种概念多样性，这产生了一些后果，本章探讨了其中一些后果。应该怎样阅读这部实验性著作？这些概念指的是什么？在本书的进展中展现的大量表面上的经验材料有什么重要性？尤其是，本章问道为什么德勒兹和瓜塔里如此强烈地反对有人认为他们创造的是比喻这一看法，并坚持他们是在字面意义上使用语言的。原来德勒兹反对比喻这一概念的理由，与德里达认为应该将一般意义上的概念理解为来自最初的比喻性领域的理由，有部分是相同的。在《白色神话》一文中，德里达认为比喻这一概念是不折不扣的“比喻性的”，认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比喻性概念提供了一个更好的方法来理解语言和非语言现实之间的关系(Derrida 1982,207-272)。德勒兹摒弃比喻这一概念，摒弃哲学中赋予比喻的重要性，但他自己对哲学概念多变性的理解在几个层面上与以下两方面有共鸣：德里达关于普遍化的比喻性的解释，和他关于概念在本质上具有可重复性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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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德勒兹、德里达和哲学的政治功能”比较了他们各自对哲学如何发挥政治功能的理解。我不想否认他们的风格和哲学词汇之间存在的真正差别，正是这些差别将他们区分开来，而是指出德勒兹和德里达关于哲学的政治功能所采用的概念策略之间的某些相似之处。其中主要的相似之处是二人都致力于一个开放的未来，以及二人运用某些概念的有条件形式和无条件形式之间的区分方式。

德勒兹和德里达对哲学重要性的理解都是实用主义的，即他们将哲学看作对世界进行的一种干预。如德勒兹追随尼采所问的，如果某一哲学不伤害任何人，那它有什么用呢(DR177，135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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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德勒兹后期著作的实用主义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即约翰·普洛特维所说的“工具箱”性质，也就是说，它渴望“对某些思想家、某些活动或某些问题有用”(Protevi 2007,8)。

第三章“再描述性哲学：德勒兹与罗蒂”对德勒兹的实用主义和理查德·罗蒂的实用主义进行了明确的比较，这不仅有助于突出在某些方面德勒兹哲学研究的某些论题，而且其哲学研究方式具有的某些特征也可以被看作是实用主义的。就像与德里达进行的比较一样，这要求进行某种概念转化这种转化能在截然不同的哲学词汇之间建立关联。再次说明，提出德勒兹和罗蒂在许多问题上观点吻合，并不是要否认他们二人之间仍然存在着重要的差别。罗蒂和德里达一样怀疑哲学创造概念这一论点，但他还批判存在着像纯粹事件这样的观念这一观点，更不消说这些纯粹事件可以用哲学概念来表达这一观点了。我在第二部分继续探讨这种思考哲学的方式是否有用这一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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Ⅱ历史与文学中的殖民与去殖民

在发表于1988年的与雷蒙德·贝卢尔和弗朗索瓦·埃瓦尔德的谈话中，德勒兹提出他的著作总是关注事件的本质：“在我的所有著作中，我试图发现事件的本质：它是一个哲学概念，唯一一个可以取代动词是’及其属性的概念。”(P194，141)虽然在有些著作中，这一对事件本质的关注比在其他著作中更明显，但从《意义的逻辑》(1969，1990a)直到《什么是哲学?》一书，这都是个突出的主题。这让他对以前那些关于事件的形而上学理论进行了一系列探讨，尤其是斯多葛派的理论，还有莱布尼茨、怀特海和柏格森的理论。但是，我们不应该贸然断定德勒兹创造了一套浑然一体的关于事件的形而上学理论或概念。在与贝卢尔和埃瓦尔德的访谈中，他比较谦虚地称他不断地尝试发现事件的本质。他并没有说他成功了或者说他形成了一套关于事件本质的最终理论。

但是，关于事件本质的一些论题确实在他后期的著作中处处可见。其中主要的是他在纯粹事件和它们在身体和事态中的具现之间、在潜在的生成领域和现实的具现的历史事件领域之间、在哲学和历史之间进行的相关区分。第四章“历史、生成与事件”考察了这一概念网，这部分是通过追溯德勒兹为发现事件的本质而进行的某些尝试，这些尝试借鉴了来自斯多葛派、尼采、夏尔·佩吉和福柯哲学的素材。本章致力于德勒兹与历史学家或谱系学家研究事件的哲学方法之间的差别。本章试图阐明声称哲学概念提供关于纯粹事件的知识意味着什么，阐明为什么历史与生成之间的区分对德勒兹而言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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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询问这种思维方式对已知的历史事件类型是否有用，第五章“殖民事件”进一步探究了这些问题。与在德勒兹和瓜塔里新创造的概念(生成、解域化、捕获等等)中所表达的纯粹事件不同，殖民提供了一个人们相对熟悉的事件和一组相对具体的问题，可以用这些问题来探讨德勒兹的一些关于事件的更令人困惑的论点。纯粹事件是怎样和普通事件发生联系的，这怎样可以是一种思考历史事件的有用方法？这一实例研究的重点是殖民这一法律事件，因为在新世界的某些地区，尤其是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殖民是根据英国法律进行的。这样做的目的是表明德勒兹的纯粹事件概念怎样让我们理解由殖民形成的国家的历史，以及这一概念怎样有助于重新思考当前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的关系。我认为，德勒兹的关于殖民的纯粹事件概念能为正在进行的去殖民化事业提供一些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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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库切《耻》中的生成一动物与纯粹生命”对J.M.库切的小说《耻》进行了一种德勒兹式解读。在《耻》中，南非内部的去殖民化为小说人物的生活提供了背景。虽然德勒兹关于殖民写的并不多，但是关于文学或“写作”他写了很多。在他看来，真正的文学是由下面这些人创造出来的：对这些人而言，写作就像哲学一样，超越了已经经历的或者甚至是可经历的体验以和纯粹的生命或者生成密切联系起来(CCII，I)。本章认为库切的小说是德勒兹意义上的真正文学。本章追溯了库切从内部探究去殖民化这一事件的方法，可以说是通过显现于中心人物生活中的生成动物来进行的。本章考查了德勒兹和瓜塔里的生成一动物这一概念具有的个人和政治维度，表明《耻》是怎样将这一生成小民族的形式展现为在殖民之后个人和社会进行改变的一种途径。最后，本章表明并探究了德勒兹的内在性生命这一概念与库切所理解的“存在的唯一生命”(Coetzee1999，74)之间的相似之处，前者是以单数形式表达的，后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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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和动物都具有的。

Ⅲ规范性政治哲学

德勒兹的思想致力于运动，这在哪里都没有比在他关于政治哲学的探讨中更明显，在这里，新取向和新概念继续出现，直到他最后的那些文章。比如，在他生命即将终结时的访谈中，他开始强调法理学和法律的重要性，开始让人们注意羞耻的哲学功能和一种对无法忍受的状态的感觉。他辩护说，生成一革命的和生成一民主的是反抗现在的主要方法，并且粗略描绘出一种控制社会的概念，其中控制与规训或捕获相对。①最近，有些人试图发展出一种德勒兹式的法律哲学，在这一背景下，他们运用了德勒兹关于控制社会的大量文献资料及其关于法理学和法律的评论。①但是，关于下面这一点却鲜有论述，即德勒兹后期政治哲学中的一些新概念如何表明他对规范性政治问题的探讨，而在他早期和瓜塔里的合著中，大致上没有这样的探讨。最后三章的重心就是德勒兹政治哲学中的这一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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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法理学，参见P209-210，230，153；169-170，以及他在 L'Abécédaire，G commeGauche 中所说的话。关于羞耻的哲学功能，参见QP103，108和P231，127。关于生成一革命的，参见P231，171和D176，147。关于生成一民主的，参见QP108，113。关于控制社会，参见“PostscriptonSocieties of Control",P 240-247, 177-182。

第七章“哲学、政治和政治规范性”立足于对第一章中阐明的德勒兹的哲学观进行的描述，分析他和瓜塔里共同阐发的概念所具有的规范性维度。与有些学者倾向于将哲学概念看作一种经验性的社会分析不同，我注意的是如何将它们理解为伦理概念或实践理性概念为好。我粗略地说明了《千高原》中的主要概念所隐含的那种规范性，并考查了这些概念所造成的一些似是而非的指令：怎样形成无器官身体，怎样沿着逃逸线前进并且同时避免它们带来的危险，等等。本章的中心主张是，就那些明确的政治规范—人们认为它们支配着自由民主社会而言，内含于这些德勒兹概念的规范性仍是形式上的。就这些规范而言，解域化和再辖域化公理就像一门未经翻译的形式语言的规则一样。相比之下，德勒兹在20世纪80年代和20世纪90年代早期关于法律、人权和民主的讨论，为表明可以如何将这些规则与民主规范联系起来提供了契机和依据。我通过指出在他早期与瓜塔里的合著中用来发展出一个更为有力的“生成一民主的”概念的资源，通过说明之所以需要这样一个概念是因为他的后期哲学在某种意义上既具有政治性，又具有批判性—这一意义所造成的后果被忽视了——继续进行这一探讨。生成一民主的这一概念体现了德勒兹后期政治哲学中内在的乌托邦思想。让人们注意到生成一民主的和《什么是哲学?》中粗略勾画出的哲学观所体现的乌托邦思想之间的联系，为在第九章中比较德勒兹和罗尔斯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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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关于控制社会，参见 Hardt 1998a、b；Hardt and Negri2000，325一350；Surin 2006 和 2007。关于法律，参见Lefebyre 2005, 2006, 2008; 还有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the semiotics oflaw，20（I)，March2007，1-106中的文章，和Braidotti，Colebrook，and Hanafin(2009)。还可参见Sutter(2009)。

第八章“德勒兹与民主”探讨的是下面这一普遍观点，即认为德勒兹的政治思想与自由民主政治背道而驰，这或者是因为它并未像自由主义民主政治理论家们那样使用相同的概念、探讨相同的问题，或者如菲利普·芒格和其他人所说的，因为它明确反对大民族关注的民主公共理性问题(Mengue 2003；Thorburn 2003)。根据罗蒂反对福柯和德里达的理由，我们可以说德勒兹与其他这些“后现代”思想家一样，至多为作为个人的反讽主义者提供了新资源，但并未对公共政治领域提供任何东西(Rorty1989)。相比之下，我认为批评者们和持赞同态度的评论者们都将德勒兹和瓜塔里反对当前的自由民主状态与反对民主本身混为一谈。他们根本不是要提出什么来代替民主政治，其微观政治概念反而丰富了我们对民主政治过程的理解。他们关于意见是哲学之敌的思想进一步阐明了他们所理解的哲学在何种意义上具有政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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