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科学译丛]德勒兹概念 哲学,殖民与政治

人们总是在撑起一把遮挡他们的大伞，他们在这把伞下画出了一片苍穹，并书写他们的惯例和意见。但诗人和艺术家在伞上划了一道口子，他们把苍穹本身撕开了，引入了一点自由的、无形的混乱，在突如其来的光中勾勒出透过裂缝显现的美景—华兹华斯的泉或塞尚的苹果，麦克白或亚哈船长的身影。(QP 191, 203-204)

照这些话来看，意见和惯例被理解为保护我们不受混乱影响的伞之下方，是各种创造力的敌人。因此，德勒兹和瓜塔里认为与更为彻底地反抗意见的斗争相比，反抗混乱的斗争是次要的：“因此我们回到艺术将我们引向的那个结论：反抗混乱的斗争只是更为彻底地反抗意见的斗争采用的手段，因为是意见造成了人类的不幸。”(QP194，206)由此可见，哲学最关心的是向意见发动战争。哲学、艺术或科学的发展总是涉及思想剧变，这样的剧变能够让我们看到远处的混乱。艺术天才、反常的科学和真正的哲学都试图“撕开苍穹，投人到混乱之中”(QP19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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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格依赖于意见和哲学的这一对立，认为因为民主意味着讨论和公共辩论，而概念的创造并非通过讨论进行，因此德勒兹的政治不可能具有民主性：“如果思想或哲学痛恨讨论，那么很难理解它怎么会不痛恨民主。”(Mengue2003，43)该论证中有一个缺陷：它立足于一个更深层的不言自明的前提，即将德勒兹的政治等同于一种思想政治。因为德勒兹是在阐明某个哲学概念的语境中对意见进行批判，这一更深层的前提要将他对意见的批判与任何关于政治的立场联系起来。在之前的一章中，芒格确实认为对德勒兹而言，政治沦为了思想的政治，确切地说是作为政治的思想。他提到《谈判》中简短的图记(Exergue)来佐证他的这一主张，即德勒兹瓦解了知识分子活动和政治活动之间的区分，以至于“思想家的思想直接地、从本质上说具有政治性”。将政治瓦解为思想政治将为德勒兹犯有“贬低民主”之罪这一指控提供依据(Mengue 2003，41)。

第八章 德勒兹与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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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问题是他引用的文本并不支持这样的结论。在用来解释“谈判”这一书名的图记中，德勒兹提出哲学不是一种权力，不能与诸如宗教、国家、资本主义、科学、法律、电视和意见等之类的掌权者交流或直接交流。他接着提出因为这些权力“并不是外在的东西，而是贯穿于我们每个人之中，因此多亏了哲学，我们都永远在与我们自己谈判，永远在对我们自己展开游击战”(P7)。他的理由是哲学至多提供了一种反抗这些权力—包括意见的权力——的间接形式。该文中没有任何内容表明哲学取代了政治活动或哲学与政治活动之间没有差别。哲学是对公共领域政治活动的辅助或补充，或许是必要的补充。本文没有为德勒兹将哲学瓦解为思想哲学这一说法提供任何依据，因此也没有为德勒兹贬低民主提供依据。

《什么是哲学?》用了几页文字来区分意见和概念，并批评了“在寻求一种作为共识的普遍自由的意见时已经详尽讨论过”的传播哲学(QP139，146)。在这一背景中，德勒兹概括出一个严格的日常意见概念：它是一种功能，将事物的感性特征与特定的看法或感情联系起来，并将这二者都与某类主体联系起来(<狗的忠诚性，厌恶：恨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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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司的臭味，喜欢起司：喜欢锦衣玉食的人>等等)。可以认为哲学和政治中成熟的意见或根深蒂固的意见依循相同的模式，将特定的假设、信条或信念与感受和某类主体联系起来：等级制度，反对：平等主义的〉；重新分配财富，支持：社会民主人士>；等等。然而，德勒兹强调哲学概念不是功能，因此不能简化为意见。他讽刺“西方普遍的民主哲学观”，认为交流意见不能产生概念，不管它在“罗蒂先生家里于茶余饭后”提供了多少“令人愉快的或咄咄逼人的谈话”(QP138，144)。他明确反对交流意见是一种创造概念的方式这一观点，虽然他并不一定反对谈话本身带来的乐趣。此外，从哲学概念和意见具有明显差别中得不出任何有关交流意见的结论，或者有关政治领域中需要共识的结论。

现在从政治过程这一角度考虑一下民主与意见的关系。如我们上面特别指出的，芒格称信念的内在性平面对民主政治而言很必要，这是对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在当代自由民主国家中被看作公共讨论的那些讨论是对该平面充分的现实化。因此，当德勒兹批评公共讨论目前采取的政治形式“虚构”共识或让人民大众顺从当权者时，不能认为他在拒绝公共理性这一观念本身，他拒绝的只是公共理性目前采取的形式。芒格称，对德勒兹而言，民主是意见和共识的领域，因此从根本上说是大民族的。在此基础上，他断定德勒兹反对民主本身。事实远非如此。

第八章 德勒兹与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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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政治不仅需要公共理性的信念平面，而且需要人们能够据以规范意见在该平面上的自由活动的规则。这些原则来自哪里？约翰·罗尔斯给出的一个答案是说这些原则的根本基础在于相关民众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或根深蒂固的意见。任何致力于拒绝政治联合之超验基础的政治哲学都可以采用这个答案。因此，德勒兹也可以采用这个答案。对罗尔斯而言，必须根据社会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验证正义理论和良序社会的条件(Rawls 1999b，17—18；2005，8)。这些意见并不能归于公民的日常意见。它们表达在制度中，表达在社会的宪法和法律协议中。它们对如何进行公共讨论作了限制，提供了规范性框架，人们可以在该框架内解决分歧，或者至少将其控制在合理的界限之内，从而不会威胁到社会秩序。因此，这种自由主义的民主政治观意味着区分两种或两个层面的意见：如经过深思熟虑的关于正确行为方式的判断，它们体现于制度和历史文献中，和关于当前关心的事情或公共政策的日常意见。政治哲学主要关注的是前一种意见。哲学对权力发起了游击战，而德勒兹将意见包括在权力之中，这表明他心中所想的正是这种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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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重要的问题是，哲学与这样理解的意见具有什么关系？古希腊哲学提供了一种批判性的探讨意见(doxa)的方式。德勒兹和瓜塔里称这是一种辩证法，该辩证法建构了一个理想的或特别的法庭—人们可以在其面前评定不同意见具有的真理价值。他们提出，虽然该辩证法标榜从意见中获取了某种形式的知识，但意见总是在突围，因此到最后“哲学依然是(古希腊)哲学家论述集”(QP77，80)。罗尔斯的政治自由主义提供了另一种探讨意见的方式，它并不试图评定意见是真是假，而是重构历史上具有特定形式的社会中成熟的意见，从而使之系统连贯。就这样，它产生出一个关于正义社会的概念，并且这一概念可能会随着社会中成熟意见的变化而变化。①

第八章 德勒兹与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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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和瓜塔里坚持一种尼采式的思想形象，将思想看作实验和创造，这让他们提倡一种与意见具有的更具批判性的关系。他们将哲学的政治使命理解为有助于创造“新的地球和新的民众”，这表明他们的理想比我们在罗尔斯那里看到的更极端。这表明他们致力于批判性地探讨和改造那些成熟的意见而不是对它们进行系统重建。这种政治哲学的成功不是由反思平衡来衡量，也不是由维持良序社会的能力来衡量，而是由其概念具有的参与当前的解域运动并促进解域运动的能力来衡量。我们应该据此来理解德勒兹对小民族生成的支持，对资本主义造成的不平等现象进行的批评。他们质疑现有的关于何为可接受的意见，目的是扩大和加强当代社会中生活状况的平等。如果这种批评带来了创造个人和集体生活新形式的途径，那么它就要探讨现实的各种生成，这些生成内在于并活跃于当前的社会和政治生活中。改变现有的意见，尤其是那些作为我们关于正义和公共理性之理解的原因的意见，将是这些生成的一个重要方面。哲学及其发动的游击战根本不是反对民主政治，而是将构成这一过程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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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罗尔斯承认正义原则依赖于当前的知识和现有的科学共识，并且承认“随着既定信念发生改变，选择怎样的正义原则看起来是理性的可能也会发生改变”(Rawls 1999b，480;1971，548)。为此，罗蒂说他的方法是“彻底的历史主义的和反普遍主义的”(Rorty 1991b，180)。罗尔斯政治自由主义的这一特征，以及它在何种意义上试图以内在于现代自由民主社会之政治文化的价值观念为基础上阐明正义观，让我可以在第9章中与德勒兹的政治哲学进行比较。

结 语

在《什么是哲学?》中，德勒兹确实说民主国家是大民族，它们并不为哲学批评提供最佳条件：“我们缺乏的是对现在的反抗。”(QP104，108)然而，反抗现在并不意味着摒弃民主本身，而是反抗民意、公共政策的当前状况，以及现有的民主政治制度形式。他对意见的批评包括对意见当前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被生产和传播进行的批评。比如，他提出我们常常在自由主义社会的民意中看到“资本家愤世嫉俗的看法和感情”(QP139，146)。这里的弦外之音是民意是由当权者编造出来的，因此是统治工具而非真正民主的工具。但这是对民意之当前现实的批评，而非对公共理性这一观念本身的批评，并且德勒兹也不是第一位提出这些观点的哲学家。最近有很多事件能说明持续的造假运动可以在何种程度上操控民意，导致2003年入侵伊拉克的情况便是其中之一(MaClellan 2008)。这样的批评意味着反对当前在自由资本主义社会中被当作民主审议的程序所处的状态。这表明人们歪曲了被看作知情多数人之共识的民意。但这并不意味着拒绝政府应该反映所有被统治者的意见这一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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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们在本章开始时特别提出的，德勒兹不是以某种支持少数人统治的反民主原则之名，如芒格所说的，而是以“生成一民主的”之名呼吁人们反抗现在，“生成一民主的”不应当与当前被看作民主政体的形式混为一谈。生成一民主的与现实存在的民主之间的关系和生成一革命的与现实的革命之间的关系类似。这向我们指出的是纯粹的事件，既表达于现实的历史表现之中又被它们背叛。用德勒兹的话说，这一潜在的民主不是其过去的和现在的现实化。我们可以将它重新描述为一种未来的民主，但只是在我们要将它理解为一种事实上永远不会到来的未来的民主形式这一前提下。①根据德勒兹和瓜塔里的观点，哲学的任务是通过创造新概念或改造旧概念来反实现当前的历史事态。通过表达为扩大或加强对民主原则的应用而正在进行的努力，生成一民主的这一概念完成了这一任务。不能把德勒兹以生成一民主的为名对当代民主国家进行的批判误认为是拒绝或谴责民主本身。可以说这些批判是以某种潜在的民主或未来的民主之名反抗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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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虽然德里达也广泛使用这一表达，但德勒兹和瓜塔里也将哲学创造的这种概念描述为“未来事件的轮廓、结构或构象”(QP36，32—33)。在上面的第2章中，我赞成就德勒兹和德里达着重于开放的未来而言，他们使用的哲学词语部分一致。